《跌落到尘埃里，陪你》水瑟-随遇而安

7、【假象?梦】 接下来的一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日日去冰鹊台学筝，也日日见到霖霜。
　　他的衣衫，仿佛都是月白色的，样式也相近，都绣着竹青或艾绿色的竹叶，似乎还带着一阵竹味的清香。
　　冰鹊台不曾焚香，却总弥漫着竹叶芬芳，一盏茶，一把筝，便是一梦清秋。

　　那日，天清气爽。
　　二月里，雪愈发地少了，往日的积雪也缓缓地消下去不少。日光虽晴好，但路上的风还是有些凉，直愣愣地往脸上扑来。
　　阁里仍烧着暖炉，倒一点儿也觉不出初春的料峭。
　　霖霜在抚琴，一曲若有若无的长相守。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是满满的幸福。

　　我愿时光静止于此刻，再无悲欢，只余我和他二人，不相拥，仅是我仰望。

　　不知何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喂，你听说了没有？落音阁的常贵妃有身孕了！”
　　“真的？这可是宫里的大喜事啊！”
　　“是啊是啊，王上正在接见外邦的使节，听到这消息就立刻赶到落音阁去了呢！”
　　“王上真看重常贵妃呀！”
　　“谁说不是呢？常贵妃是相国的侄孙女，身份自然贵重，现下有了身孕，这子凭母贵，只怕这太子之位……”
　　“那一位可是相国千金，身份可比这常贵妃要贵重得多呢！”
　　“只身份贵重有什么用，那一位可是被废的王后，还做出了那样不堪的事，连二王子的脸面都挂不住了！”
　　“说的也是。只是，如今王上偏看重冰鹊公主，倒仿佛念起当年的旧情来了。”
　　“我听紫宸殿的小太监说，冰鹊公主与先王后有七分相似，才让王上从冷宫放了出来。”
　　“她来这冰鹊台的时候，我远远地望见过一回，倒真真是美貌无双，难怪王上念念不忘。”
　　“……”
　　“哎，你们两个小丫头，不好好看着暖炉，嚼什么舌根！仔细我揪了你们的舌头！”仿佛是瑶儿的责怪声，连带着小丫头认错请罪的话语，渐渐隐去不见。

　　呲——
　　霖霜的筝弦，竟断了！
　　“公子！”我脑中一乱，只愣愣地喊出这两个字。
　　“公主放心，只是筝弦断了。”霖霜的脸色一变，随即恢复平静，“想来是因为这把筝许久没有换过弦了，又加上冬日里寒气重，便断了。”
　　“公子没事就好。”我心下一沉，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本宫今日也乏了，先回宫了。”
　　“霖霜恭送公主。”

　　离开冰鹊台时，还只是未时一刻，日光还未消歇，灼灼地照在轿辇檐下垂着的流苏珠络上，一片金光，闪得我眼睛生疼。
　　回宫的路上，御花园的花儿景儿仿佛都暗淡了，我只怔怔地盯着手里的帕子，默不作声。
　　幽幽地传来一阵高山流水的筝音，和母后在冷宫里奏得一模一样。
　　我脑中一惊，冷宫里的日日夜夜又清晰起来。那时的母后日日弹筝，高山流水、寒鸦戏水、房宫秋月、广陵散、汉江韵，奏的最多的，还是一曲长相守。还有母后临死前，最后唤的那一句，栀儿。

　　“落轿。”
　　我掀开轿帘，映入眼帘的是碧落山。“瑶儿，你陪本宫去化雪亭做坐坐。”
　　“是。”

　　果真是常贵妃在弹筝，身边侍奉的是两个小宫女，仿佛是叫桃儿和樱儿的。
　　我只带了瑶儿在身边，又走得轻巧，常贵妃似乎没有感觉到我的到来，倒是两个宫女眼尖，见我来了，屈身福了一福。
　　我微微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出声。
　　瑶儿见状，扶了我在一旁的木椅上坐了，又递过手焐暖炉来。

　　一曲终了，余韵未散，我远远望着西北角的冷宫，心下思绪翻涌。
　　“公主怎的到这儿来了？这会子公主不应该在冰鹊台学筝么？”常贵妃奏完一曲，想是桃儿樱儿提了醒，这才发现我来了。
　　“栀儿今日乏了些就准备先回宫，不想远远的就听到了常贵妃的天籁之声，便想着来看看。”我翻弄着手里的暖炉，淡淡地回道。
　　“公主的筝学得如何了？本宫也想听一听呢。”常贵妃起身走到我身边坐下，微笑着说。
　　我回头看着她，二个月的身孕还没显出身形来，照旧穿着她喜欢的水碧色对襟襦裙，又因天气还凉，外披着一件竹青色丝绒披风，加上她恬淡的妆容，望去仿佛一支早春先开的柳条，却似乎是摇摇欲坠的光景。
　　“栀儿可没有常贵妃自幼习筝来的熟练，不过是胡乱拨弄罢了。”我敷衍过去，又想起一事，“栀儿在冰鹊台闻听常贵妃有孕，可真该恭喜。怎么贵妃还来这儿弹筝，不怕受了凉惹父王心疼？”
　　她面色一滞，扭过头去回道：“本是兴起而至，公主这一说本宫倒觉得有些凉。”又回头吩咐道，“桃儿，扶本宫回宫。”
　　名唤桃儿的宫女低低地答应着，扶着常贵妃走出化雪亭。樱儿收拾了石桌上的筝，小心地抱着跟了上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没来由生出一种伤感来。

　　她的父亲是外公的长子薛良，母亲也是出身世家的女子。她曾经是外公的掌上明珠，府中呼风唤雨的大小姐，进宫怕也非她所愿。她本可以觅得一位很好的夫婿，男才女貌，举案齐眉，儿孙满堂，白头偕老。而因为母后的失势，她必须进宫，必须争宠，必须怀孕，必须以自己的爱情为代价，来巩固薛家的地位。
　　终究是苦命的女子。

　　身上渐渐有些凉，我拉回思绪，紧了紧披风，轻叹了一口气，瑶儿见状连忙扶我起身道：“公主，已过申时，该回宫了。午后丝织坊就送了新进贡的锦缎来给公主挑选，点翠坊也要送新式的首饰样子来给公主过目。”
　　“我知道了，回宫吧。”我收回落在冷宫的目光，缓缓走下碧落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