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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浮生?愉】 一路和琼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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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和琼儿说笑,不知不觉已经到了雀台。雀台,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形状正是一只展翅的鸟雀,两翼微微打开,在雀台两侧正好形成两个对称的小凉亭,雀头高高抬起,仰望天际。
“公主这边请。”琼儿打开雕花的木门,引我进去。
“见过公主。”清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公子不必多礼。本宫这次来便是向公子学筝,该是本宫向公子行师礼才是。”我上前,停在他的面前,微微欠身。
“公主抬爱。”霖霜垂下眼帘,而我分明在那一闪而过的眼神里看见了什么。
“公主,您想要什么样的筝?”霖霜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转身打开了桌子上的琴盒,“这把是霖霜为公主选的,公主觉得如何?”
那是一把暗紫色的筝,静静地躺在墨色的琴盒里。筝的两边花饰繁复,似乎是两朵争奇斗艳的牡丹。我对筝并不在行,只觉得这把筝的弦颜色过于诡异,仿佛映着红色的嗜血欲念,叫人胆寒。
“它,有名字吗?”我轻轻抚过筝边的花纹,一种熟悉的感觉在指尖跳跃。
头,微痛。眉,轻皱。
“有。每把筝都有自己的名字,它名叫离情。”霖霜微笑着,声音却抵不过字里行间的冰冷。
“离情,离、情。”我呢喃着这个名字,不经意间手指划到了琴弦上。
“啊。”指尖渗出了暗红色的血,我不由得轻呼出声。
“公主……”瑶儿想要上前为我止血,旁边的身影却抢先一步,将袖中的锦帕覆在我的指尖,顺势握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白皙修长,如精雕细琢的玉器,青色的血脉隐约可见。或许是常常练琴的缘故,指尖有些薄茧,钝钝的,却并不十分讨厌。
红,透了白。
“公主受伤,是霖霜的过失。”他垂下眼脸,音色里却听不出一丝的关心。
“本宫没事,”我抽出手腕,接过瑶儿手中的帕子止血,“是公子说的,本宫与筝无缘,这便是应验了。”
“公主,霖霜……”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没有说出口。
我在桌边坐下,戴上旁边准备好的玳瑁指甲,试着拨了几根弦,略显突兀的音色。
“公子,本宫闺名栀儿,以后公子就叫栀儿吧,公子叫我公主倒显得生分了。”我摘下玳瑁指甲,拿过桌上的一杯茶轻抿了一口。
是雨前龙井,饮来甘醇清冽,齿颊留香。
“霖霜自然从命,栀儿。”清澈的嗓音,夹着一丝不自然,听来却仿佛是略带羞涩。
我的嘴角渐渐翘起,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母后叫的栀儿,亲切甜蜜,如春风拂面;父王叫的栀儿,萧索凄迷,如秋扫落叶;霖霜叫的栀儿,却是夏里冰冬里火,滋润如甘泉,飘渺如浮云。
“公子,刚刚栀儿弹筝得如何?”我狡黠地眨了眨眼,“可是与筝结了缘?”
“这……缘分不可强求,筝的灵性,与弹筝人的契合,也就是所谓缘分了吧。”霖霜的声音有些迟疑和不确定。
或许,缘分真的强求不得,那根弦断了,就连一丝的联系也就没有了。
或许,我真的不该,那么执着。
冰鹊台。有风轻送。
阁子建在南边的矮山上,拾级而上,水汽微凉。瑶儿和沫儿扶着我缓缓地走着,后面是霖霜和琼儿。红色的披风不时扫到路旁未化的残雪,一片窸窣。
冰鹊台上已有宫人准备好热茶,饮来脾胃渐暖,手指也活络起来。
琼儿布置好两把筝和两幅玳瑁护甲,垂下暖阁的帘子退了出去。
瑶儿也替我解了披风,换上新的手炉,打起帘子到外间去了。
“公子,请。”我看着他,眼睛里有藏不住的欢喜。
霖霜沉默着,在一把浅褐色的筝后坐下,仔细地戴好玳瑁护甲。修长白皙的十指覆在弦上,食指轻挑,便是醉人的清音。
“筝的指法有八,为托、劈、抹、挑、勾、剔、打和摘。”
“……”
“右手拨弦的手形是‘名指扎桩四指悬’,即无名指跟随四指的拨弦而移动,仿佛倒垂的花朵。”
“……”
“右手拨弹筝弦,以大指、食指和中指为主,无名指次之,极少用小指。”
“……”
“小指在演奏中保持自然放松、略微抬起的状态。”
“……”
霖霜缓缓地讲授着,十指翻飞,眼神认真。
我静静地坐在他身侧的离情筝后,偶尔拨弄几下筝弦,眼光却不由得向他看去。
外间的小窗仿佛没有关好,有一阵没一阵地漏进几丝风,霖霜的衣袂浅浅地起伏,彷如谪仙。
“叮——”珠帘碰撞的声音响起,仿佛玉碎。
是瑶儿。
“公主,快到申时了,您该回凝华殿用膳了。”瑶儿低头福了一福道。
我望向窗外,天色确实暗淡下来,且竟飘下不小的雪花来。
“公主您还是早些回宫吧,要不一会儿雪大路滑,就更难走了。”瑶儿拿过一旁屏风后的披风,劝说道。
“也好,”我摘下玳瑁护甲,拿过热茶喝了一口,“公子也早些用膳吧,本宫先回去了。”
“霖霜恭送公主。”他的声音淡淡的,似漫天飞雪。
回宫的路上,我坐在暖轿里回想着这一日的种种,心里生出一种别样的甜蜜来。
我又想起了素未谋面的亲生父亲。
那时他的琴声,是不是也如同今日霖霜的筝音打动我一样,打动了母后禁锢在幽幽深宫里孤寂的灵魂。
回到凝华殿,已经是申时三刻了,天色完全暗下来,朦朦胧胧的雪花,衬得天际一片苍茫。
略略用过膳,简单洗漱后,瑶儿屏退了其他宫人,孤身留下。
“瑶儿,你不用这般拘束,”看出瑶儿的欲言又止,我拉着她走到妆台前坐下,“帮我梳梳头吧。”
“是,公主。”瑶儿拿起白玉骨梳,答道。
“唉。”我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母后的旧事不会也不能再重复了,这一点我知道。只是,霖霜他,他是白白替我担了干系。”
啪。
骨梳脆生生地落地。
一片静谧。
良久,瑶儿才回过神来,迟疑地问道:“公主,难道……难道你才是……才是紫微星转世?”
我看向铜镜中并不清晰的轮廓,微微点头。
天下无人会信我——即使此刻贵为冰鹊公主,却仍然是被废的王后与低贱琴师的女儿会是紫微星转世,也无人会信我能占卜出整个南国的兴衰。
皇霖霜,他身为皇将军的嫡子,自然被寄予厚望。而他偏偏在帝星降临时出生,就更坐实了新王诞世这一预言。他本该在沙场上斩敌首于马下,本该用赫赫战功书写他精彩的人生,却因为我的来临,使他的雄心壮志变作一江春水,东流不回。他的手,本该因常年的骑射而生出厚厚的茧,而不是因抚琴而单薄无力;他的心,本该驰骋于大漠深处,而不是被拘在这一片永远方正的天空里。
这一切,都是我欠他的。
但他那抹淡淡的神色,却在一瞬间击中我干涸的心房。
那和母后一样的哀愁,和母后一样的淡然,和母后一样的无奈,让我无法自拔。
虽不是莞尔一笑,却也让我心慌意乱。
所谓一见钟情,不过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