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落到尘埃里，陪你》水瑟-随遇而安

4、【红线?遇】 初春，寒气

　　初春，寒气未化，夜半时分竟然零零落落地下起了雪花，到了清晨也积累起不薄的雪，阳光一照，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突发奇想想去御花园逛逛，瑶儿说紫茗湖的思宸阁已经有了大致的形状，被雪一盖，应该很有意思。

　　母后，是你在冥冥中导演着这样一出默剧吧。可知道，那不是我的归宿，却是坟茔。

　　沫儿取来一件貂皮披风，明艳艳的胭脂红，像是要滴出血来。瑶儿的眼神有些古怪，责怪般地看向沫儿。
　　“瑶儿，怎么了？”我好奇地问。
　　“这……这是王后的遗物。”瑶儿顿了顿，说道。“这件披风是当年王亲手射杀了一头红雪貂制成的，先王后她，非常喜欢。”瑶儿的神色渐渐暗淡，却是一种物是人非的惆怅。
　　“瑶儿，我懂。”我很少在她们面前用“我”这个称呼，但对瑶儿是个例外。她，似乎已经成了我的亲人，比父王更亲近的亲人。
　　“公主，快些梳妆吧，一会儿雪可要化了。”瑶儿收起眼底的忧伤，勉强一笑，把我按到暗黄色的铜镜前，拿起茶白骨梳替我挽了一个倾髻，又取了花房新培育的绿菊给我戴上。

　　传了轿辇，沿着凝华殿一路向南，经过合欢殿、长生殿、涎福殿，就是父王的寝宫紫宸殿。再往前走，就是我的表姐常贵妃的寝阁，落音阁。
　　宫中只有王和王后的寝宫才有资格称殿，贵妃寝宫称阁，一般妃嫔的寝宫称为亭，妃嫔以下包括宫女的寝宫一律称为台。
　　经过落音阁的时候，我看见表姐的嬷嬷正在张罗着，指挥宫女在搬运什么。轻笑一声，肯定是常贵妃又想出什么有趣的主意逗父王开心。却没有在意，那些箱子上显而易见的竹青色云朵标志。

　　过了落音阁就是紫茗湖，是“母后”的葬身之处。果然如瑶儿所说，思宸阁已有了大致的摸样，阁顶是凤凰小憩的样式，周围是百鸟朝凤，各式各样的鸟雀正在朝拜凤凰。乌木阁柱上，四条祥龙盘旋而上，用了一层金箔包裹，龙口处还镶嵌了一对红蓝宝石，华美异常。
　　这样的恩赐，那个小宫女怕是无福承受。
　　而母后，你大概也不需要吧。有他，也就够了吧。

　　一阵冰冷的风吹来，伴着比初春的风更冷的琴音，是御花园最高处的莫离亭。
　　莫离亭位于宫内最高的碧落山顶，是先王为先王后修建的，顶子四边向上延伸，雪化的时候会有融化的水珠从顶上滴落。当初，先王和先王后盟誓莫失莫忘莫，因此取名为莫离亭。
　　先王后喜欢在化雪的天气里在这里弹筝，说是日光晴好，琴音也清冽。久而久之，宫人们都称这里为化雪亭，或者是，莫离亭。
　　先王后薨后，莫离亭这个名字渐渐被禁用，后来进宫的人都只知道这是化雪亭，而不知道这座亭子其实是王和王后定情的地方。
　　我也是偶然一次听母后无意中说起方才知道这个典故。
　　“不知道又是谁在这样一个化雪的冰寒天气来这里弹筝”，瑶儿抬头朝亭子的方向看了看，“好像是公主您的表姐，常贵妃。”
　　“哦，倒像是她会做出的事情。”顺着瑶儿的目光向山上看了看，“我们去看看吧，表姐一个人会寂寞的呢。”

　　很久以后，我回忆起这一日的辰光，仍旧在想，要是没有这一日的遇，我又会如何？

　　琴音越来越清晰，似乎又添上了一丝清脆的笛音。
　　是，长相守？
　　是父王？不，不可能，父王并不会吹笛，而能和贵妃合奏的，除了父王还有谁呢？
　　表姐，你还真是大胆呢。

　　碧落山其实并不高，一会儿我就到了山顶的化雪亭。果不其然，是常贵妃在弹筝，简单的堕马髻，斜缀着几支翠绿的流苏簪子，一身水碧色对襟襦裙，分外清爽。在一旁合奏的，是一个着月白衣衫的男子，颀长的身影挺拔，立在亭子一角。那仅仅是一个消瘦的背影。
　　琴声辄止，笛声未消。似乎没有什么能打断他的演奏。
　　“公主怎的到这里来了？”她一脸的不满。要知道，喜怒形于色在后宫里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这一点，我的母后已经做了最好的注解。
　　“怎么，这化雪亭是为表姐，哦不，是为常贵妃建的？莫非本宫不能来这里？”收起对那个背影探究的神色，我看向情绪不稳的表姐。
　　“当然不是了，本宫哪有姑姑这样的福分，”似乎是怒极反笑，她微笑着回答，“本宫以为公主对筝是没有兴趣的。”
　　“本宫讨厌筝这一点大概是众人皆知了吧。”我看向立在化雪亭边把玩翠玉笛的男人，“不过，如果是他的话，本宫可以考虑。”一抹似真似幻的浅笑，在唇边荡漾开来。
　　“公主是在说笑吧。”常贵妃把手从筝弦上移开，拿起石桌上的茶杯啜饮了一小口，“这种低贱的人物怎么有资格做‘高贵’的冰鹊公主的老师呢？”嘴角扯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哦，是吗？”我把手按在筝上，一阵恼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柳眉微皱，“那么，同样“高贵”的常贵妃又为什么纡尊降贵，愿意和他合奏呢？本宫，很好奇呢！”
　　“这，与你无关。”像是被踩到尾巴的兔子，她狠狠地放下手里的茶杯，拂袖而去。

　　没有理睬气急而去的表姐，我在石凳上坐下，轻轻拂过琴弦。指尖微微的疼痛，像那时母后手掌的触感。
　　“你是谁？”我毫无征兆地出声问道。
　　笛声仍旧延续，在冰冷的空气里愈发出尘。
　　“公主，这是青韵乐坊的乐师，也是王亲封的国师。”瑶儿靠过来，在我耳边轻轻解释道。
　　“你是，皇霖霜？”我有些惊讶。
　　曲终，白衣男子垂手，作揖，“霖霜见过公主。”
　　“国师免礼。”微微抬手，我看见他的眉闪动，像春天里第一只蝴蝶扑腾起翅膀。
　　“国师的笛，很好听。”越过他，我看向远方。
　　他微笑，“其实，这化雪亭化雪的声音才是真正的天籁之声。霖霜的笛声，不过是画蛇添足，徒增了世俗凡音罢了。”
　　“国师不必自谦，本宫很喜欢笛，却是最厌筝。国师可知为什么？”玩弄着手上的碧玉戒指，我装作漫不经心地回答。
　　“霖霜并不善筝，但是愿闻其详。”他的眸子没有动，仍然望着远方。
　　“小时候，在母后还没有生病的时候，冷宫里有一架筝，是母后带到冷宫为数不多的物品之一。母后教过本宫，第一次碰本宫的手指就划伤了，从此本宫再也不敢碰筝。”简而又简的叙述，我心里却泛起一种莫名的感伤。
　　“公主，乐器都是有灵性的，”他终于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我交叠于身前的双手，“大概是您与筝，无缘吧。”
　　“也许是吧。”我淡淡地答道，却不知道为什么很想逃离这个地方，“本宫觉得有些冷，想回宫了，国师请自便。瑶儿，摆驾。”
　　“是，公主。”

　　笛声幽幽。那是一曲长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