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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殒命 ...
一
浩气盟大营内空无一人。
当真是一个人影也没有。人去帐空,甚至连猎鹰与獒犬亦不见了。
他们站在那一片空荡荡的营地里头,四下环顾,却没有半点响动半点风声。偌大一落雪地静谧无声,难耐的苍白里头仿佛已在酝酿着什么阴谋。
杨瑞凡楞了好一回,拍着大腿大笑起来:“快,快点狼烟!只许放一道!”
三道狼烟,是为事成身退。两道,是为深陷泥沼,难以脱身。一道,十万火急,须得阵前变计。
一道直直的浓烟直冲云霄。他死死地盯了那烟好一会,忽而又咆哮道:“搜!给我搜!我不信他们全藏起来了!这里平坦一片,哪有能藏身的地方!”
破门而入,翻箱倒柜。一杆又一杆的旌旗被砍下,一顶又一顶的帐篷被掀倒,但仍然寻不到半个人影。
杨瑞凡几乎有些疯狂了,他歇斯底里地喊道:“去烧了他们的粮草--!”
他嘶哑的声音在雪峰冰壁之间回荡着。谢一心却在那旷茫的回音里听到了另一种细微的动静。悉悉索索的,却在一点点的接近中积聚起来,渐渐地变得响亮而尖锐。其他的人也发现了这异样作响的声音,茫然四顾,却仍是见不到半个人影。
谢一心闭上眼睛,去分辨那声音的来路。那是从天空上传来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响亮,隐隐之中居然杂糅进了些许暴戾之音。他双目之中突然生出两点寒芒,拔足纵身斜点山壁,掠了几掠将身子挂在高处一块凸出的石头上。
他抬眼往天空里望去。天已经放晴了,但远阳之下,冰雪微融,却是寒霜愈凛。
新雪落下来了。
它们的身姿轻盈缥缈,汇聚在一起时却气贯长虹,冰白硝烟漫天狂舞,一线银蛇怒吼狂奔。风雷吞浪之声连绵于耳,可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顷刻之间整个浩气大营皆被遮盖在了茫茫雪粉之下,壮美无伦,却也极其刺目。
这只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它倏忽而来,顷刻又走。
谢一心想到了什么,他提气轻身,反身跃出崖壁去,手中长剑却不知何时掣出,冷光一闪,向后支着山壁,借力又跃上几丈。他如此挪移腾闪,不用多久,终于从这一倾倒挂着的峭壁下头翻了出去,踏到了东昆仑高地的最上端。这悬崖也并非不是无路上来,只不过须得在山路上绕好些弯,得多费些时间。而上头地方不大,坡度又极陡,通常是没人会呆在上头的。
这大约是东昆仑一带最高的一座冰峰了。
谢一心轻飘飘地落在雪道上,见日光忽地洒落了一地金妆,一地晶莹冰花映出了熠熠光芒。
他抬起手来,略遮了一遮那过于耀眼的光线。
雪崖之上,晴空之下,云海冰雾间,立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袭柠黄色的织锦长袍,长发拿一顶金冠挽成了个马尾。阳光在他的周遭打出一层光晕,似真似幻,如梦如烟。
七八柄长剑叮当作响,齐齐架到了谢一心的脖颈上,他也浑然不觉。他虽提着剑,却没有分毫杀气,只有眼中一脉深情,已再难容下世间万物。
那个人转过身,朝他走来,轻轻地道:“……只有你一个人?”
谢一心点了点头。
叶断城沉默了一会,挥了挥手,叫那些天罡卫将钢刀撤了去。
他眉宇间有几分犹疑,自定了定神,道:“你们先从小路离开,我……一会就来。”
天罡卫看了看一身恶人服色的谢一心,狐疑地瞥了叶断城一眼。叶断城笑道:“方才你们也已看到下头的样子了。我若有二心--”
他话音未落,陡峻山道上已飞来无数流星箭矢,跟着就有二十多名穿着赤色战甲遍体鳞伤的恶人谷死士杀了上来。杨瑞凡带的原本有八十余人,其中不乏武功精妙的硬点子,雪崩之下虽死了许多,但仍是有些眼色好的人逃了出来。叶断城这一边原本只得大约十人,又全无防备,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瞬间就去了两三条命。
叶断城怔住了。他一动不动看着谢一心,嘴唇轻轻的翕动着,却没有吐出一个字。飞矢流箭擦着他的衣摆与面颊飞过,他抬起手来,将颊边溅出来的一滴鲜血抹了干净,猛地撞开了谢一心,身后重剑一提一拍,扑进了战团里去。
谢一心惶乱之间也挺剑上去,却惊觉这些人并非来杀叶断城的。他们专心致志,只为了把叶断城身边的浩气盟弟子干掉。他随手劈了几剑将两三人斩于剑下,想去拉叶断城突出战圈时,却忽见雪道下方慢悠悠地上来了一架轮椅,一个穿着臃肿拿着一柄折扇的人哈哈大笑,提起喉咙朗声道:“谢老板,你看我这计策可好?你有了这浩气盟的小美人,可别忘了我呀!”
叶断城的面色刷的一白,手里的剑几乎握不住滑落下去。谢一心挡在他前面将人逼退,心里头却是又惊又怕,冥冥之中,已感觉到这一次怕是要出事了。叶断城站在他身后,哑着声音叹道:“……谢一心。”
“……你别杀了。”
八名天罡卫已尽数倒下去了。他的脚边尽是断了气的尸体与暗色的鲜血,只留下他一人独活,滑稽而又古怪地被一个妖道护在身后。
一瞬之间,仅余残局。
杨瑞凡挤在轮椅里头,笑着笑着,猛地咳了起来。方才的雪崩似也叫他伤的不清,他边笑边咳,衣襟之上已染了一片鲜血。但他又极其高兴,稳稳地挪到这东昆仑的至高点上,挪到谢一心的身边,亲昵道:“谢老板,这就是你相好的?果然长的十分不错,好眼光啊!难怪你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抓他……”
叶断城惨白着一张脸孔,往后退了一步。杨瑞凡手一招,手下人的枪剑刀戟就全往他的胸口点去。谢一心的瞳孔骤然放大,一剑挑出打开了那些东西。他十分慌乱,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却又想不好该从哪里说起。煎熬半晌,只能说道:“你……你要信我……”
杨瑞凡坐在一旁,彷如毒蛇一般地诮笑着,欣赏着这一幕生死喜剧。
“谢一心。”
叶断城又念了一次他的名字。这叹息一般的声音,轻轻地慢慢地蔓过他的肩头,爬过他持剑的手,网住他的心脏。
叶断城闭了闭眼,倦怠无比地道:“……你要我信你什么呢。”
他背过身去,俯瞰着这一整片冰雪大地。风鼓起他金色的广袖衣摆,仿佛一只凌云会顶的凤凰。
谢一心忽然生出了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他往上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几乎是诚惶诚恐地低声说道:“……你别再过去了。回来吧。”
叶断城一言不发,并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微微有些瑟缩地立在昆仑山脉高处的寒风里。
回来吧,回来吧。
谢一心走了两步,与他只隔了一尺之遥了。他无意识地伸出了手去,想去抓叶断城的胳膊。
可他刚探出手就停住了。只因叶断城忽然将上半身转了过来,而他终于看清了叶断城的眼睛。
那是一种何其寡淡的眼神啊--没有春水,也没有星光。没有愤怒,也没有悲痛。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是黑的仿佛一潭死水,里面半点情绪也寻不到。
谢一心把手收了回来。
他解释不了,百口莫辩,他也不敢去强拉他,怕他一动就滑落下去,他只能笨拙地,小声地,连自己都不信地说:“回来吧。”
叶断城呆板地看了他一会,嘴角突然动了一下,扯出了一个凄厉的弧度。
谢一心从没想过,原来世间也有这般渗人的笑容。仿佛孤雁啼血,鹤唳凄霜,一声苍凉绝响,再无回首之音。
叶断城又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前方是千仞峡谷,可他的身后难道不也是万丈寒潭?
狂烈的山风如刀子一般拍打着他的身体,他的衣袍在风里疯狂的翻飞鼓动。
杨瑞凡忽地吼道:“将那小子抓住!”
叶断城笑着说:“不劳费心。”
谢一心的心猛地挣了一下。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把手伸出去。
只扯下了一片柠黄色的织锦布帛。
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就跟着跳了下去。
可他如何能追得到?
映入他眼中的最后景色,是昆仑冰原上空那蓝的没有一丝杂质叫人透不过气来的天空。
天空里自然什么都没有。
昆仑玉峰高百尺,不见天上人。
不见天上人。
二
一梦一醒,不知何年。
谢一心醒过来了,他在一间阴矮潮湿的小屋子里,躺在一垛渗着阴气的稻草上。他浑身都痛,却不由自主地撑起身子来,贴着墙往外走去。门外一条冰河解冻奔流,一位佝偻的老渔夫正倚着土墙结网。他看见谢一心出来,忙去拦他,说年轻人你旧伤未愈又落新伤,还远不到动弹的时候哪。
谢一心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他抓住他,问只有他一个人吗,有没有另一个穿着华贵,富家公子一般的人落下崖来?老渔夫被他的神色吓得直打抖,拼命摇着双手道实在没看见这人,只得谢一心一个在冰河里头,想是从中游冲了下来,被他捞着,真是多少好运气。谢一心听到这里拂开了他,抢过墙边一根撑船用的长篙支在冰上,就一瘸一拐地往山谷外头走去。老渔夫追了两步,却都被谢一心视若罔闻,只好自己叹口气,回屋去不管这不要命的疯子了。
他看了看日头,辨别了方向,就颤颤地往东昆仑的方向一步步地挪过去。昆仑山遍地冰雪霜冻,若只靠步行是何其举步维艰!而他满身是伤,只着了一件单袍,支着那长得有些过了头的拐棍,又如何能走得快来。走了一日,天都黑了,也不过才行了十几里路。他又不敢在夜晚出去,怕一时疏忽间,错过了路上的踪迹,只好先去找个山洞将就一晚。此时他才想起去摸火褶,一摸之下腰间哪有什么东西,剑落在东昆仑山头上,其他杂物,在落水之时想必早都被冲走了。无法可想,只好就这样缩起来将就一晚。
第二日他继续上路,折了一枝尖长树枝作剑,打了一头狍子,挖了一些筋腱肌肉下来,忍着生腥血臭往嘴里送。第三日他终于走到东昆仑高地之下,一双道靴已几乎踩烂了。可他什么都没有发现,没有血迹,没有衣冠,没有尸体,也没有活人。
叶断城一整个人,竟似从这世上消失了。
他没有放弃,昆仑山多么大的一个地方,兴许叶断城与他一样,被哪一位山中猎户水边渔夫给救下了呢?他支着长篙继续走着,恨不能将东昆仑的每一寸土地都踏过一遍。第五日时,他的伤口开始化脓溃烂,连天的饥寒让他发起了高烧,可他仍是无知无觉,茫然又坚定地往前走着。第七天的时候,他只觉眼前一黑,终于昏倒在了冰面上。
他开始做梦,做一个极长极长,看不到出路的梦。梦里的他虽然也满身血污,却好在可以不知疲倦,不眠不休地在昆仑山间爬行。他当然也想站起来,可是他太累了,累的没办法将身子撑起,除了一点点地扒着地面向前挪动,他没有办法再将自己移动一分一毫。他爬过枯枝满布的荒莽原野,四肢与面颊被刺的鲜血淋漓。他攀上刀削斧凿的千仞绝壁,却仍是看不见半点人影。他赤手空拳与雪豹秃鹰厮杀搏斗,撕下它们的皮毛御寒,食去它们的血肉充饥。他几乎已忘记自己仍是一个人了,他神智涣散,忘记了一切,他只记得他要找一样东西,可却闹不明白他到底在找些什么。他走了很久很久,去翻找每一寸土地,仿佛这就是他生命的一切诉求。
最终他瘫在地上,心中一动,第一次抬起头来去看天空,却发现眼前正有一株高大的不可思议几近顶天立地的胡杨木,枝杈之上穿刺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连死去都要避开他。
他翻了个身仰躺在雪地里,只为了让那具尸体永远映在他的眼中。
“叶断城。”
梦里的他看着天空,看着那触不到的胡杨木,低声地喃喃自语。可连流出来的眼泪都在一瞬间凝成了冰雪,冻在了他的面颊上。
他找了那么久,终于知道自己求的是什么了。
他也知道,他终于找不到他了。
曾经有那样一个人,对他说过许多许多的话。
他说,你的命太大了,我嫉妒。
他说,疼吗。
他说,你这名字不对,你该叫谢无心。
他说,我喜欢你。
他说了许多许多的话,而他曾以为那些全只是耳边风。可这个人呢,他现在在哪,在哪儿?
谢一心猛地睁开双眼坐了起来,他的眼前是昆仑茫茫冰原,白皑千里,灰云迭嶂之下是连绵雪山,半个影子都寻不见。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三
“谢老板?谢老板?”丁妙棠伸出手去,在谢一心的面前晃了一晃。
谢一心明明已醒了,但双目无神,直直地盯着前方,仿佛犹在梦中一般。丁妙棠有些担心,谢一心睡得实在太久了,她差一些就以为谢一心要醒不过来。
“你还好么?这么多天了,你的伤也差不多长好了。说来也怪,你竟睡了快十天……”
谢一心失魂落魄,一言不发,似乎他根本没见到眼前的这些人,也听不到他们说的话了。
丁妙棠还想去看看他的脉象,被穆沙一把拉开了。
“你看了他这么多天了,能看看我吗丁大医师,哎呀我这里好痛呀痛的要闭过气了快救我。”
“装!就你最能演……”
他想起来了。他找了他七天七夜,从最深的峡谷走到最高的雪山,从最幽暗的深涧攀到最陡峭的冰壁,也没能寻到半点叶断城的踪影。
没有尸体,那是不是说明,他仍活在这世上?
他恍惚站起身来,迈开步子又要出去,迎面却移来一个臃肿身影。这人怎么还敢出现在他的面前?
谢一心四下望了一圈,展臂出去横空捞过一支丁妙棠放在一旁的玉白簪子。他手中得一利器,立时剑气吞吐身形瞬动,直扑杨瑞凡而去。四下里雪魔卫喝了一声护上前来,顷刻之间打坐一团。穆沙见势不好,心道在冰血大营内私斗,若是闹出人命恐怕谢一心又得吃不了兜着走,不知还要牵扯起多少无尽麻烦,当时一脚踢起身侧长枪,合身突刺杀入战团,就去拦谢一心的狂芒剑澜了。谢一心这一回眼中早已映不入其他人事,一心一意只要杀杨瑞凡,剑剑进逼,半点招架闪躲也没有,幸得穆沙长枪一杆挡上一挡,不然怕是早就不知多少人血溅当场。他一人独战十几名雪魔卫,外加一个打得心不在焉的穆沙,却是不露半点颓唐之色。杨瑞凡知道在这冰血大营里谢一心要杀自己必然不容易,就老神在在地端坐在轮椅里,嘿嘿嘿地嬉笑起来。
他尖着声音,专门要说给谢一心似的:“谢老板,如今你我可算是扯平了。”
谢一心一双眼微微泛红,白玉簪子凝气为剑,寒光怒涨,一地剑芒爆起,将雪魔武卫尽数弹了开去。穆沙枪尖点地,往后拔足一滚,于那无形剑气之峰上掠了过去,手中长枪不敢懈怠,又往前去抵那一往无前的剑光。
杨瑞凡近乎尖叫的喊了起来:“你叫我一辈子都站不起来,又废了我多年武功,我就叫你一辈子见不到心头至爱,这岂不是公平得很!哈哈哈哈哈哈……你仗剑横行半生,视他人如蝼蚁随意践踏,可有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这样一个可怜虫!”
穆沙听得此处,手中枪势不由缓了一缓,这一疏忽,就让谢一心的剑光破了个口突了出去。玉白簪子刺到颈边,杨瑞凡哪里来得及躲闪?他喉中笑声还未收得回去,簪子眼看已入肉三分。但谢一心却突然停了下来,那簪子硬生生地凝住了,只划出一条长长的,寸深的血痕,淅淅沥沥的血珠滴落下来,立刻就被厚实的袄子吸了进去。
杨瑞凡已笑不出来了。他有恃无恐,在冰血大营内挑起事端,可若不是谢一心自己收手,他不也早该断气了?
若是他自己把命送了,谢一心再是如何痛苦潦倒,又还关他什么事呢?
谢一心反而冷笑了起来,他沉着声音笑道:“我不听你的。若是在这里杀了你,我还如何去找他?”
杨瑞凡逃过一命,可仍恐惧得想要抱头鼠窜。他强自按捺下去心中毛骨悚然的惧怕,才颤颤抖抖地说得出话来:“……若,若你不将我逼成今天这副模样,也不会害的那小子粉身碎骨!!!他死了,全是你害的!……说到要杀,倒,倒不如杀你自己!”
谢一心一拂袖子,将那沾了鲜血的白玉簪子甩了出去,笑得更大声了些:“我爱杀何人,干卿何事?!他这样聪明,是绝不会死的!一日不见尸体,我便一日不信!!!”
这动静太大了,越来越多的人从远处围了过来。但打斗已过去了,没有一个人死去,只有四下死寂,无人作声,重重包围其中站着一个双手空空,缠着绷带,只披着一件单薄道袍的人。这人旁若无人,自顾自地凄然长笑,笑着笑着,终于化作了断断续续的悲泣。他哭哭笑笑,疯疯癫癫,昂首阔步地往冰血大营走去。无人再敢挡在他的身前,纷纷躲开自动给他让出一条大道来。
这样一个疯子,却无人想也无人敢对他报以嘲笑与微词。丁妙棠揉了揉眼角,她竟觉得自己要落下泪来了。那笑声哭声,撕心裂肺,直叫人肝肠寸断,想问一句情之一字缘何而起,又为何要将人折磨至斯呢?她愣了半晌,才记起小跑几步赶去下山的雪道上,却已看不见谢一心的身影了。
穆沙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丁妙棠转过来看他,吸了吸鼻子,说不出话来。远处杨瑞凡已不见了,一个身着粉白衣裙的娉婷女郎拨开人群慢慢走过来,停在他们旁边,望着远山层叠灰白云峦,悠悠地道:“……是我错了。杨瑞凡……”
方亭那一对形状姣好的眉毛绞了起来,声音越发地轻了些:“……没想到谢老板……却是情深如此。”
她竟然也似十分痛苦,红唇微颤却说不出话来,眼里盈盈带泪,远远地看向山的彼方,似乎仍想寻到那已消失不见的人的踪影。
丁妙棠忽然觉得很累,这样的生活,大概并非她想要的。
她扯了扯穆沙的衣袖,看着他轻轻道:“穆沙,近日来天策府是否有军令下来?”
穆沙一愣,倒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略带讶异地点了点道:“下月初一就要动身。怎么了,这么关心我啊?”
丁妙棠瞪他一眼,道:“我也去。”
她这并非是跟你打商量,而是自己已下好了决定了。穆沙惊了一跳,道:“你认真的?天策军中不比这里……”
丁妙棠低着头小声道:“……难道我要一辈子呆在这冷飕飕的地方?我想进关去看看,天下之大,四海八方的偏难杂症与奇花异草,我却都想见识见识。”她语气一转,挑衅道:“你若不和我一起,我就自己去。”
穆沙没说话,他伸出手去,把丁妙棠的手握在了自己手心里。
四
花蝴蝶知道谢一心回来了。
这会从他离开冰血大营之后,过了大约已有一个月的时间。没人听过他的消息了,因此有许多人很快地就将他忘在脑后。但花蝴蝶不是那许多人,她是三生路口的第一只眼睛,是平安客栈左右逢源的老板娘,也是那个在路过的时候忍不住便要去谢一心的屋子门口晃上一圈的人。
她亲眼看着谢一心拼尽全力去伤害叶断城,又亲眼看着他崩溃倾塌寻不到出路。她当然也知道谢一心独闯浩气大营流连不去身负重伤,却被一辆无人的小车送了出来,她也知道那一日谢一心重伤初愈,就狂笑泣啼地又离开了冰血大营。
如今她知道谢一心回恶人谷来了,自然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可谢一心回来之后,就没出过门。她犹豫了三天,终于按捺不住,想去看上谢一心一眼。
她走到那间空无一物的小院子里,伸手畏畏缩缩地去推门。她只用了一根手指的力气,这门就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谢一心根本就没闩上这门?还是她弄错了,谢一心又出谷去了?
屋子里半点声响也没有。她小心地挪着步子,尽量叫自己别发出一点声音。但很快她就发现她全然不必害怕的。谢一心是在这屋子里,他躺在床上,满面胡渣,两颊深深地削了进去,整个人已近形销骨立,死气沉沉地仰卧在榻上。
花蝴蝶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上去探他的鼻息,发现他仍活着,才松了一口气。
她诚然恨谢一心,可她也不恨他。且不提他几次护住平安客栈,也不提他对叶断城其实一脉情深,单单只看他往日多么风姿俊秀,今日却落魄如此,就已足够叫她将陈年旧账一笔勾销了!
花蝴蝶替他理了理头发,回客栈里取了些清水与粥饭,拿勺子一点点地往谢一心的嘴里送进去。他并不拒绝,顺从地由花蝴蝶给他灌下去。花蝴蝶收了碗碟,坐了一会,却想到一种十分可怕的可能性。若有别人--若有别人也发现谢一心回来了,那么现在要杀他岂非是易如反掌?他这副模样,只怕一个七岁小童往他嘴里倒一瓶毒药,他也会毫无反应地咽下去的。
她正担心着,谢一心却动了一动,眼睛微微地张开了些。他瞳孔涣散,好一会才聚焦起来,看清了花蝴蝶的样貌。
他张了张嘴,干干地用气声道:“我找不到他。”
他看着花蝴蝶,眼中只有着无限委屈:“我还是找不到他。我……我把东昆仑的每一座山头都走过了,为什么还是找不到他。”
花蝴蝶哑口无言,她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她只能颤抖着去抓起谢一心的手,无力地拍拍他的手背。
谢一心转过眼去看屋顶,喃喃地道:“……一天找不着他,我就一天不相信……”
花蝴蝶颤着嘴唇开口道:“……嗯,不相信。我也不信,他绝不会死的……”
谢一心竟然有些欣喜了。他的音调拔高了些,道:“是么?你知道他绝不会死的,是么?”
花蝴蝶噙着泪光道:“是,是,他绝不会死的。你想,他也许被人救了,只是伤重了些,出不得门来;他也许已知道你在找他,只是不知如何面对你;他也许已回家去了,也许现在已在温暖的屋子里,点起了牛油的蜡烛,还有一碗冰糖莲子汤……”
她口中胡乱说着,脑子里已缠成一团,全不知自己到底在编些什么了。她看着谢一心那枯涸而渴切的神情,仿佛自己的伤心被活生生地被放大了一倍,那些不着边际的安慰,也已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抚谢一心,还是欺骗她自己。
她同谢一心胡言乱语了半夜,终于看着他沉沉睡过去了。她站起来取了烛台,才发现自己目下两行老泪,早将衣襟打的一片濡湿。她也懒得去管自己现在那定然如鬼画胡一般的妆容,踉跄着推开屋门,要回平安客栈去。她刚踏出去一步,却看见屋外头一架轮椅,惊吓的又倒退了半步。
她想的没错,果然有老仇家要来找谢一心的麻烦了。
杨瑞凡却没再往前来。他一动不动地沉在轮椅里,将脸从阴影里抬起来望了一眼花蝴蝶。
花蝴蝶几乎是哀求一般地道:“他都这样了,你还要做什么……”
杨瑞凡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开了口:“……我本来确实是想做些什么的,可是现在我只想走了。”
他的目光越过花蝴蝶,往屋子里头望去。
“我本来实在没想到,死了个人,他会变成这副模样。”
“这种样子的谢一心,我再朝他复仇,却还有什么意思呢?……”
“……而且我自己,却也尝到了失去心爱之人的滋味了。”
他在黑鸦鸦的夜色里很低很低地吃吃笑着:“……机关算尽,两败俱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蝴蝶立在这更深露重的寒夜里,眼睁睁地看着那架轮椅喀拉喀拉地消亡在无尽的黑暗中。
她低下头看了看手中那唯一亮着的烛台,心想明天再来看看这谢老板,要记得炖一锅鸡汤,再熬些补血养气的药粥才好。
但第二天花蝴蝶提着瓶瓶罐罐推开那门时,屋里已空无一人了。
她放下汤水,走出去喊了几声,没有半个人来应她。她又回屋去,想找找有没有字条或者其他的蛛丝马迹,走了一圈,却也没看见半点端倪。
她又走了一圈,在一个空荡荡的墙角停了下来。谢一心房间里的物事本来就不多,而她现在觉得这里似乎少了些什么东西。
她扶着太阳穴,勉力地去想这里原本放着什么。
哦,是了。她想起来了,这墙角里闲置着一柄长剑,上头甚至已积了好一层不薄的灰了。
一柄苍蓝色剑柄的,并不出奇的寻常精铁长剑。
这天之后,恶人谷里,再也没有人见过谢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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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个人她多年后开马甲写原耽啦……新文《科学家不和超能力者谈恋爱》合眼缘的可以搜来看看!都市异能主受万人迷伪那个恩////批,给自己磕头讨饭,爱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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