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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魔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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颛歧散仙待在无歧山的时日越来越少,他的弟子却越来越勤奋,白天不是捧着书本朗声读诵,便是在湖边修炼。夜里则在剑林中围着火炉商谈此番乱葬山受困之事。
某天傍晚青辙打水去大茅屋看望卧病在床的昭离。在门口遇见暮瞠,暮瞠看到她,面上一红,右手抬了一抬,既非拦住她,也非想她打招呼,形态甚怪异。他收回手,并将右手前后摇晃,环顾左右道:“今夜是否仍去剑林喝酒?”
“是啊。”青辙放下水,擦了擦脸上的汗。
暮瞠上前一步道:“我帮你吧。”
青辙笑着摆了摆手:“不用,方才是师父唤你去吧。快去。”一张笑脸在暮色里金光闪闪的,直逼暮瞠的眼睛。暮瞠晕乎乎地点点头,就往前走了。
咯吱一声。青辙推开大茅屋的门。刚准备将水抬进屋中,就听到屋内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青辙,上回向玉林说的,多造两间茅屋的事,何时才能实现?”
青辙往里探头一望,看到昭离在床上半撑着身子,双眼炯炯有神地望着她。
她再度放下水,仿佛习惯性地擦了擦汗,笑道:“该是快了罢。”
晚上众人在剑林中喝酒,昭离也带病去了。约吾今夜没有喝酒的兴致,拿地上的树枝乱划,不觉间画了很多的“魔”字。身边的星罗捅了捅他的手臂,道:“师弟为了明日去魔界的事很是忧心?”
约吾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星罗便对青辙说道:“小师弟,你先前说的魔界或有什么大意图的事,可是真的?”
“嗯,”青辙悠哉地喝了一口酒,“真假无从得知,不过去魔界玩上一趟,也比枯坐在山中读死书的好,你说是不是?”
“啊?”“啊?”好几人有些惊讶地抬起了头。约吾忙小跑过去,狠捶了青辙的背:“师弟!你害我们呢。魔界危险至极,榕延魔君又极厉害。我们去魔界岂不羊入虎口?”
一口酒咽到一半被硬生生逼出,青辙低头猛咳:“约吾小师兄,你才害我呢。”
昭离坐在梨树上,斜倚着一根枝桠,懒懒道:“你们几个小喽啰不会引起榕延的注意。魔界虽然危险,凭你们的本事,混进去再混出来应该不成问题。”
“那上回……”蛰久始终为乱葬山受困而耿耿于怀。
“那回是未曾预料,”齐喑第一次开口便甚严肃,“否则,像蛇妖那般有貌无脑的妖精,又怎会造成那么大的麻烦。”
看到齐喑,玉林瞥了他好几眼。齐喑感到奇怪,也回看玉林几眼,问:“大师兄,我见你欲言又止,可是暗中对我生了情愫,却因羞涩而难以启齿?”
玉林甩手便将剑柄对准他,扔在了他的胸口。齐喑捂住胸口,极其做作地闷哼一声,往后躺倒,然后拉住身边青辙的手:“我这下就要死了……小师弟,我们来生再见……”
众人不予理会。玉林根本不愿再看齐喑一眼,对众人道:“我记得我上次是罚齐喑去乱葬山待了半个晚上吧?”
闻言,齐喑坐了起来,神情不似方才潇洒,目光有些躲闪。
“对啊,”蛰久也看齐喑,“当日我与暮瞠还见你从乱葬上回来,全身是血的,你还说被妖精缠住了。说的就是那蛇精?”
齐喑的目光依旧躲闪:“当日确实是吃了那几只妖精的亏。想我修炼数百年,竟抵不过几只妖精。当日我怎可告知与你……”
青辙思索了一会,想到了一事,问约吾道:“小师兄,刚进乱葬山时,你说听山脚居民说过……”
约吾正拼命吃着糕点,边吃便说:“哦,是啊。山脚居民曾与我说,四围山中的妖精有些异常,总在无歧山附近走动。”话音刚落被星罗一打脑袋。约吾满口碎末地惊道:“你打我作甚!”
“这么重要的事当日为何不说?”
青辙点点头:“齐喑与约吾师兄不够坦白。本来说不定不会有乱葬山那场麻烦。”
“诶,”玉林想起了师父,“师父明察秋毫,不会不知道这事。他每次回来却什么也不说,是何用意?”
众人纷纷表示疑惑,而且为师父见死不救甚觉愤慨。
青辙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靠在了身后的草地上,眨巴着眼睛望着星空道:“师父的用意也没什么好猜的,不会害我们就对了。且先睡上一觉罢。”
眼前霍然闪出一张清秀的脸。树上的昭离对着她笑,向她那样眨巴着眼睛,状如孩童。他脑后的星星多到数不清。青辙二话不说,掏出腰间一枚暗器,悄然投向那张脸。
昭离迅速躲闪,躲开了那枚暗器后,惊魂未定。不再去招惹她了,继续靠着枝桠小憩。
四周一片寂静。寂静许久,躺在草地上看似已经睡着的青辙发出了声音,吓众人一跳:“所以,哪位师兄敢与我一同前往?”
“我。”
青辙睁开眼一看,见到暮瞠。
见知己要去,星罗摇摇晃晃地举起了手:“我。”
玉林十分犹豫。望着其余没有要去的意思的师弟们,终于下了决定:“我还是看守无歧山的好。此番去魔界无非探路,待下回有重要任务时,我再一同前往不迟。”
青辙连打几个哈欠,边打边站起身,往剑林出口走去。看样子是要去睡觉了。
在无歧山的几日,青辙已经偷偷摸清了魔界入口处几时换哨,几时魔兵较为松懈。所以翌日青辙,昭离,暮瞠,星罗四人进魔界,也并不十分困难。
四人畅通无阻地将身形隐匿在土墙中,谨慎前行。忽然遇到一个路口。前方有三条路可走。四人面面相觑。暮瞠道:“我——”还没“我”出一个所以然,就被星罗打断。星罗道:“那我与暮瞠一道,往左路去吧。”边说边向暮瞠使眼色,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
昭离原本想与青辙一起,见星罗十分坚定地要与暮瞠一路,就无奈道:“那我往中路——”
“你的病应该还没全好,一个人往中路去太危险,”青辙皱眉,“你孤身一人,不甚妥当。”
想了一会儿,又说道:“这样如何?星罗虽法力不及暮瞠,逃命却自有一套。孤身一人反倒行事方便。暮瞠与昭离一路往右,星罗往左,我往中,可好?”
这回轮到昭离皱眉了:“你身为——”说到一半,“女子”两个字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只能半路改口,“我的弟弟,我怎能让你去最危险的中路。中路该是通往大殿吧。”
青辙有些不耐烦:“我就往中路。”
“可是——”
“昭离哥!”
昭离哥飘飘然忘乎所以,已经忘了该如何反应了。只傻愣地看着青辙朝中间那条路掠去。见守卫或许会注意到他,昭离就有些不情愿地与暮瞠一同朝右边那条路走去了。
青辙尽量隐匿身形,飞快地朝前方跑去。可谓一路畅通无阻。行到深处,前面拐弯走出两个娇俏丫鬟。青辙停下脚步,将身子一缩,靠着墙壁细听。
年纪大点的丫鬟说:“……瞧你眉飞色舞得,被支到西霖宫就这般高兴吗?”
那个年纪小的声音十分可人:“那是自然。而今全魔界的女子都仰慕着这位西霖宫的大人……我怎能逃脱这桃花陷阱。”
“啧啧,桃花陷阱,不就是长得耐看些,功力深厚些吗?你这小丫鬟,大人来魔界之前心心念念着魔君大人,还说要嫁给魔君大人,这会儿就变啦?”
“姑姑~谁不知道魔界女子是大大的以貌取人和大大的以武为尊,您就别取笑我啦。”
“好了好了,我与你说……进了西霖宫可少说话!房凝大人不爱啰嗦的……”
……
待他们走远后,道中已空无一人。青辙自墙中一跃而下,发现这条道路仿佛架在银河之上,四周星辰一勾月,别有一番空灵意境。
“这西霖宫的主人功力一定不俗,”青辙心道,“房凝?这名字好似在哪听过。”
今日守卫尤其不严。青辙不免担心,走了一路担心了一路。可是走到最终,也没出现什么异样。
窄道走到底,是一片豁然开朗的暖黄色。青辙闪进草丛中,偷偷往外瞧,见到一座琉璃生辉的宫殿。这时候华灯初上,宫殿中挂满了灯笼,远望像是星星点点的火焰。宫女进进出出,皆执了仿佛渗着秋光的花灯,脸上红霞蒸腾。天气明明很冷,青辙看了却开始觉得热。
“琉璃瓦上该落点雪,殿前的湖面该结成冰。”青辙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这种联想。回神的时候手不自觉地指向了湖面,湖面也开始悄无声息地结冰。她吓了一跳,忙收回自己的手。那些已经结成的冰块开始悄无声息地融化,宫女们忙着自己的事儿,似乎都不曾注意到。
“幸好。”青辙小心地观察着来往的宫女,想着这样等候下去也不是办法。便悄悄用脚勾了其中一个不甚起眼的宫女,将其打晕,夺了衣服和头饰,以及腰牌。
几分钟以后,她已经随着人群,混入了西霖宫中。
两列身段窈窕的宫女沿着曲径婀娜前行,走过左侧宫门,进入一座偏殿。才初春,殿旁便已是莺穿柳带,青青草长,碧水溶溶,玉阶生的寒露蒸腾为白雾,袅袅弥漫。青辙在队伍末端偷眼望去,殿内碧玉温水晶,水晶耀厅堂。她何曾见过这等繁华,一时被翡翠珍珠迷了眼睛。
“听方才两位宫女说的,西霖殿中住的并非魔君,”青辙低头思索,“房凝,房凝,那该是何人?”
忽觉身后宫女用手指戳自己的后背,她赶紧上前两步,随队伍又走出了偏殿。
这些宫女脚力甚好,连穿过几片花林,最后在一座较小的宫殿前停下了脚步。
青辙差点撞上前面袒露着后背的宫女,被身后同一个宫女轻轻一拉,硬生生在前面人后背一寸处止步。
“听着——”
青辙抬头。
队伍前面一个老宫女十分严厉:“你们是经过千挑万选才得以进西霖宫的,进入房凝大人的寝殿之后小心些,别一脸狐媚弄出什么幺蛾子。我这张老脸经不起你们丢。”
宫女们盈盈一拜:“是。”
青辙只看得到老宫女的一弯半白华发,也随着前面人一同拜了。拜完之后心想:“那什么房凝的寝宫?我进去作甚。”然后环顾四周,想找到一个藏身的地方,等那人见人爱的房凝大人出来之后,再伺机跟随,找寻魔界异动的蛛丝马迹。
心里才这样想着,后背又给后面那宫女戳了。她还来不及作出什么动作,就只能无奈地跟随着其他宫女进入房凝大人的寝殿深处了。
她隐约听到附近有几个宫女在细语:“哎呀,听闻房凝大人都沐浴更衣完毕了,我们前去也不过就是杵在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真没劲。”
“啊——”那人压低声音惨叫,“这是真的?我还期待了一宿,早已备好手帕,打算看房凝大人沐浴的雄姿。你自哪得来的消息?”
第三个声音道:“诶诶,两位新来的吧,房凝大人从不让人伺候他沐浴,你也便只能拿了备好的手帕躲被窝里意淫了。”
前一个声音嗫嚅道:“既不让人伺候沐浴,更衣还需要人伺候的吧。看他更衣,那也是极好。”
“你见过房凝大人吗?”这是一个新的声音。
“没……没见过。”
“哼,若你见过,就不会大言不惭说要看大人更衣了。恐怕他看你一眼,你便鼻血成河,晕过去了吧。”
“姐姐,那你见过吗?大人长……”
“肃静!”站在队伍最前面的老宫女突然厉声道,还狠瞥了某处一眼。一时间噤若寒蝉。
青辙昏头昏脑地随着众人走到了某处,然后跪倒在地。不知为何,越往前走,她就越头晕。
泛光的玉石地面传来丝丝凉意,她揉了揉发冷的膝盖,晃了晃热晕了的脑袋,觉得此刻真是冰火两重天,难受得很。方才难掩兴奋的几个宫女,进了此殿之后,就都闭口不言了,周围似乎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拂过湖面的声音——那使人仿佛听见月光在流淌,嫦娥在低语。
她微觉奇怪,不禁抬头一看。
这座宫殿较其余几座朴素许多。屏风上两笔黑山,一道清河而已。隔着焚香炉袅袅而升的白烟,一笔墨色划出一道背影,乍看去仿佛只是个似有若无的幻影。
窗外疏星几点,一簇红梅悄然探进了窗。风仍轻拂着湖面,月色依旧好。
若不是那玄衫人说话了,青辙会以为那也是屏风上的景致。玄衫人说道:“都起来吧。”清冷直如料峭春寒里固执不化的冰。
众人纷纷起身,带头的老宫女上前一步:“大人,宴会时辰快到了。”
那人没有说话,想来觉得时辰尚早。
老宫女仿佛得了他的准许,将一众宫女带到了屏风后。宫女们即将得见房凝真容,却无一人兴奋私语。青辙浑浑噩噩地也进去了,连自己身处何地、为何时前来都记不太清了。
那人仍旧背对着她们。指间扣着一个红瓷茶杯,茶早已冷了,不再冒白雾。
宫女们均低下头等候,青辙却看着这个背影,有些发愣。老宫女已然多次朝她使眼色,使得眼皮将近抽搐,她却始终不曾察觉。直到窗前的人转过了身,青辙才隐隐约约地觉着自己找着了一点神思。
身后那位宫女以前所未有的猛烈势态狠戳了她的后背,她以同样猛烈的势态往前一摔,牙齿撞在地面上,磕出一点响声。
她还未看清房凝大人的真容,房凝大人便眼睁睁看她将牙齿磕在地上,赫然留下一个牙印。
“怎么了!”她心道,揉揉后背又站了起来。她疑惑地看向前方,只瞧见一双珠玉难以比拟的眼睛,敛了寒光映着月色,仿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等她再看的时候,这位房凝大人已经垂眸望着茶水,只向众人显出两道清傲又清冷的眉。
再环顾四周,那些宫女只顾猛瞧房凝大人,谁也没有注意到她刚才摔了一跤。
老宫女仿佛有些焦急,又上前了一步:“大人,宴会——哎,魔君大人说了,大人既已答应赴宴,何不让女伴陪您前往?”
“女伴?”他转动着指间的茶杯,不曾抬眼。
房凝大人喜怒不明,老宫女心中紧张,只怨魔君大人的这番话太过露骨。正想着要跪地求饶,却见素来以脾气不佳闻名的房凝大人耐心地转着茶杯,并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人群中某个似乎正在偷笑的宫女,懒懒道:“你过来。”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了这个身材瘦削的小宫女身上。小宫女笑到一半嘴角开始抽搐,在众人目光的压力下微垂了眼眸,层层灯火之中,看起来竟是个十分美貌又羞涩的丫头。
小宫女青辙不敢看房凝大人,只小声问道:“我?”
心中只顾一个劲地问:刚才那厮可是指了自己并说“你过来”???刚才那厮指的是我???刚才那厮叫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