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二十】灯谜 “我说，是 ...
-
“我说，是那边那棵梧桐！”
“不对，应该是那棵松树！”
藕荷色宫服的小宫女看着赵穆恩一头撞到松树上，嫣然一笑，对着同伴伸出手去，那一个则心不甘情不愿的塞给她一小锭银子。
郎中令这几日神思恍惚，走起路来好似梦游。他这几天没做别的事情，净找树撞去了，引得宫里的宫女太监时不时开始打赌他接下来会撞在哪棵树上。
满宫里的宫女太监玩儿的不亦乐乎，赵穆恩自己却是苦的没边儿了。
明明是叶丞秋不对是叶丞秋不好是叶丞秋玩弄心计，也是自己说的跟他老死不相往来，可是为什么自己心里头这、么、难、受、啊！
从那天开始他和叶丞秋就互相躲着对方走，这么僵持了大半个月，十月末下了几场大雨，天气阴寒，他连着十多日没见着叶丞秋，后来才知道，叶丞秋竟是因为时节不好，病了。
这下他这心里头就更难受了。
赵穆恩知道人若是心有郁结便最容易生病，那几日见着他的时候就觉得那张小脸白的吓人。现在倒好，他直接病倒了。“叶丞秋这病多半是因为自己那天说重了话心结难抒才得的”，随着他天长日久的病下去，这个结论逐渐在心中落定。
这心里头一股子闷气来的邪乎。赵穆恩不知道他当日为什么生那么大的气，更不知道他如今苦恼至此是为了什么。越想不明白他就越觉得憋屈心里头就越乱，心里头越乱他就越想不明白。
是以赵穆恩日日梦游一般浑浑噩噩。
今日他从小太监口中知道叶博士病已大好，现下正在陪圣上下棋呢。
得知这个消息后赵穆恩就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揽翠亭。尴尬的抿抿嘴，心说我不是想见他我绝对不是担心他我只是想看看这里的景色，对这里景色真不错什么水共长天一色……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眼角瞟过那人青色的衣袂，下意识的僵直了腰杆，眼珠子转了几圈，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转过身去，走上前几步好似不经意一样拦住那人的去路。
叶丞秋惨白消瘦的小脸烙在赵穆恩眼睛里烧的他眼眶有些疼，他忍住眼睛的酸涩，嘴角抽了几下，刚张开嘴就听到那人不冷不热的一句：“下官，见过郎中令。”
七个字砸得赵穆恩脑中一片空白，他不知道叶丞秋又说了些什么，他也不知道自己应了些什么。直到叶丞秋的脚步声消失了许久，他才伸手覆住左胸口，喃喃道：“旧伤，又复发了……”
然后闭上眼，将那声“好疼”吞了下去。
十二月初一，按习俗，长安城里张灯结彩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花灯会，不少商贩早早摆起了摊子，摊子上面挂着写了灯谜的各色花灯，摊子上则摆满了猜中灯谜后可以拿走的吉品。
赵穆恩原先是不想去的，无奈那几个狐朋狗友看他这一个多月成日里闷闷不乐，天刚擦黑就闹上门来硬是把他拽出门去。谁知道刚出了赵府大门就看见苏未拉着叶丞秋和江子染往集市的方向走，竟也是要去灯会。
王飞成他们只当赵穆恩闷闷不乐是因为想不起当年那个姑娘是谁，几个臭皮匠一合计，便走过去寻苏未他们的麻烦，很天真的以为只要赵穆恩的死对头叶丞秋丢了脸，他就会开心起来，全然没注意到赵穆恩的脸色在看到叶丞秋低着头冷着脸看也不看自己一眼时霎时黑的好似锅底。
不过就凭他们几个想要不动拳脚的占苏未一行人的便宜那简直是异想天开，苏未一张巧嘴能言善辩，轻而易举的主导了局势。
“要不这样，”苏未捏着扇子拍拍掌心，挑起眉尖，“反正几位也要去花灯会凑热闹，今日便从这‘猜灯谜’上做文章好了。咱们顺着街道一路走到底，每到一个摊子便各自挑一个灯谜来猜。我们三个书读得比几位略多些谙于此道，自然是要加大难度，若是我们有三个猜不出的，或者几位猜中了十五个，便算几位赢了，可好？”
王飞成接话：“那，要是你们都猜中了，我们也猜中了十五个，可要怎么算？”
“那便算平手，可好？”看到王飞成几个人点头，苏未继续道：“即是打赌，定要有些彩头，才来的有趣。今日的赌约是在下自作主张没问二位好友的意见彩头自然是要在下来出，在下前几日得了一副吴道子的真迹，便以此为注吧。”
话音刚落，赵穆恩就看到那群狐朋狗友齐刷刷的转头看向自己。敢情这输了还要自己出东西啊？虽然心里头不痛快，可是此时若说不赌岂不是失了面子。他抿抿嘴，刚要开口就被王飞成那个没脑子的家伙抢过话来。
“逢赢在西北驻守时曾打了几张上好的墨狐皮，做了两件斗篷，一个给了赵夫人，另一个现下被他收着呢。咱们这边便用这个为注吧？”
……那个斗篷……
瞥一眼叶丞秋天水碧的袖角，赵穆恩无力的点点头，应了。
“专游夫子庙。”
“无孔不入。”
“酒香四溢展笑容。”
“闻过则喜。”
“走卒。”
“有进无退。”
长安城集市人声鼎沸比肩接踵，赵穆恩一行人顺着街道一个摊子一个摊子的逛着。可无奈，叫他们带兵打仗还成，叫他们猜灯谜那可真是要了他们的命。原本王飞成想着，这么多灯谜的总有几个简单的叫他们猜中了，也一定有些难的叫苏未他们猜不出来。可谁知这都走过小半个街道了，他们这边一个没猜出来。那边却是苏未刚读出来谜面，江子染眨眼的功夫就说出来谜底，还没一个错的！更要命的是那个公认的长安第一才子还未出手呢，这下好了，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不会有灯谜能难得住他们了。
几个高大挺拔的小伙子抽着嘴角大眼瞪小眼，恨不得将写在灯上的灯谜瞪出朵花来。
赵穆恩想着那个极难得的墨狐皮斗篷，小心肝颤抖了一下，到底还是心疼。
眼前这个摊子的灯谜他们是猜不出了，只得走到下一家。赵穆恩放下几枚铜钱，随手挑了一盏灯，灯上写的谜面是：“万年松”。
这都什么东西？
他抓抓头，刚要在心里骂娘，就听到叶丞秋很轻很轻的一声咳嗽。侧过头去偷偷看他，心说莫不是又病了？瞅瞅这小脸，再瞅瞅这小身板……
叹一声，刚要转头就发觉叶丞秋盯着哪儿一直看。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却只看见一根枯木立在距摊子不远的墙边。
赵穆恩眨眨眼，心念一动，脱口而出：“枯，谜底是枯木的枯。”
那老板笑着说猜对了，又夸他好生聪慧。
这下子王飞成他们可算是舒了一口气，喜滋滋的将赵穆恩推到摊子跟前叫他挑个吉品。赵穆恩脸有些微红的别开苏未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目光在各色小巧的物什上扫了一圈，挑了一个精致的锦鲤样式的玉扇坠，小心收入怀中。
那边苏未他们也猜着了，几人继续往前走去。
赵穆恩有些急切的走到摊子前，念了一遍谜面，“村后杜鹃啼。”装作思索的样子低下头，很是期待的用眼角去瞄叶丞秋。消瘦的好像能被冬日的衣衫压垮的人将手隐在斗篷里，做出取暖的样子搓了搓肘部。
心头涌上一阵狂喜，赵穆恩抬头，扬起一脸阳光明媚的笑容，大声说道：“肘，冰糖肘子的肘！”
苏未向身后偏过头去，叶丞秋错开视线抿紧了唇仍是一言不发。
如此这般你来我往，几个人走到最后算算输赢，竟是打了个平手。王飞成哈哈笑着拍拍赵穆恩的背，说这下可好了，看逢赢刚才那个样子，要是真输了那个斗篷，可要心疼成什么样子呢！
赵穆恩挠着头笑了。
又说笑了几句，一行人各自散去。到最后，赵穆恩身边就只剩下了叶丞秋。
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他和他，安静的走着，都没有说话。
这一个多月谁也不比谁好过些，两个人都清减了不少，尤其是叶丞秋，那副叫风吹吹都能倒的样子看得赵穆恩干着急。虽说是自己说的再也不与他来往，可是听他一口一个郎中令的叫着，这心里头难受得好似针扎。
这厢，叶丞秋紧紧斗篷，板着一张俏脸若有所思。
用计整倒任成明便如同断了封左一条手臂，往后每一步就要走得愈发小心谨慎，稍有差池则叶家满门不保。可偏偏封左竟能耐得住性子按兵不动，这样两方僵持不下的局面最是劳心劳神，他实在是分不出精力来想赵穆恩的事情。
这样也好。朝政上的事情他还理得清头绪，知道从哪里攻要如何守。可是赵穆恩的事情，他实在是不知从何下手，只要一想到那天晚上他说的话，整个脑袋就好似被灌了浆糊死活运转不起来，想到最后就只剩下了疼，疼的耳膜嗡嗡作响。
谁料最怕见到的人今天晚上偏偏被推到自己跟前。于是叶丞秋的心绪就好似大雨倾覆镜湖一般无处不起涟漪，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一瞬间占据了他的头脑，满腹说不清道不明理不顺的情绪百般纠结，一个字都吐不出。
这么想着，叶丞秋低下头去，用眼角扫了一眼赵穆恩，正巧那人也偷看过来。两人视线相对片刻，又同时别扭的转过头去。
叶丞秋垂着眼深呼一口气，刚要抬头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就被人揽进怀里转了一个圈，待反应过来他就发现自己被赵穆恩圈在怀里护着。脑子里空白了片刻，心中一凛，转头去看自己刚才站的地方。
青石板上，三根明晃晃的钢钉入地三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二十】灯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