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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番外 青灯照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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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酆都合适的位置挂上一盏特殊的青白色阴间灯,通往酆都鬼都的道路就会打开。
鬼界,六界轮回通道。前生无论仙妖人魔,死后同样忘川河畔幽魂一缕,不分族群。
如果能进入鬼界,死后之人,或许尚能一见。
天鬼皇的女儿魉妹非常爽快地把冥灯递给眼前的蜀山掌门还很好说话地指出了黄泉巷的方位,却又拖了他不让他立刻走,“恩公啊,我们鬼界习惯,要去人家做客得要比武赢过了才能通过。我知道你肯定赢啦,我哥虽然皮厚,你到时候下手还是轻一点……”
“……我不是去拜访令尊。”
魉妹的眼珠子转了转,“恩公找别人啊?”
“有什么不妥?”
“没有没有,恩公的事就是我们的事。你找谁告诉我,我也顺便去帮你问问。”魉妹轻拍着胸脯,仰头一脸的我做事你放心。
蜀山掌门似乎迟疑,在他开口前魉妹又想起什么似地说,“对了,看人要带礼物吧,不如去之前先烧点纸钱?”
“呃,鬼界可否带酒?”
“咦,酒?”魉妹托腮想了一回,“爹没说过不行,应该可以。”
“那就行。”
“等等恩公你还没说你找谁呢。”
“找一位师弟,他俗名谢沧行。”
黄泉巷的尽头点着一盏幽幽的阴间灯,一贫把另一盏挂上去。
巷尾的死路忽然间豁然开朗。酆都的另一面,鬼城,就此敞开来。一眼看去,与人类的城市并无太大不同,除了所有应该站着人的地方都是鬼魂。
与天鬼皇相识多年,此地连他女儿都曾经为他踏足,他这却是初来。生人不入死地,虽然天鬼皇从未这样警告他,他这样警告过自己。
生死殊途是必须在心里明确的界限。
但他这次还是过来。
魉妹不需要通过黄泉巷进入,比他要快,他还在街上晃悠打听时她已经兴冲冲地找到他,说新来几个月的鬼嘛还没排上号投胎呢,我带你去见。
一贫环顾街上宛如生存的鬼魂们问,他们不投胎的吗?
“有些鬼会赖下的。有的和鬼差有点关系,有的家里烧纸钱多能贿赂鬼差,有的在地府找了工作,总之不急着去轮回的鬼挺多。”魉妹说着说着拍手笑,“你师弟好像就挺着急投胎,还对孟婆他们说他师兄跟天鬼皇是熟人能不能优先。”
“……”一贫当然知道那个师兄是自己。
等着喝汤的鬼排了很长的队,魉妹让他原地等着,跳上同来的双胞胎哥哥天魑皇肩膀,指挥他一路惊吓着众鬼冲到队伍中间,拎了个鬼出来丢在一贫面前。
被丢出来的鬼摇摇晃晃哎哟哎哟着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尘叹气,抬头对一贫挥手,好像很平常地笑着说,“哟,是掌门啊。”
虽然做鬼的身体看起来有点朦朦胧胧的不同,但的确是罡斩生前一模一样的口吻。
天魅皇没有拎错人。
“去我家坐坐?”魉妹在哥哥肩上开心地建议。
天魑皇:“……打……”
“你师弟跟他打就是了。”魉妹帮哥哥翻译。
罡斩轻而易举砍翻天魑皇神清气爽地跟一贫走进天鬼皇宫殿,天鬼皇鬼务繁忙不在宫中,不用去跟他寒暄,倒也觉得轻松。
到处都一样阴森森,随便在庭院里找地方就坐了。
“掌门居然会来此。”不客气地抱过一坛一贫带来的酒,没拍开已带上极享受的神情,想来此身已死,无聊徘徊鬼界数月,多半以为除了最后一碗孟婆汤,再没有什么可喝。
居然有人带了酒来寻他。
一贫没跟他抢,笑笑说,“好久不见,师弟风采依旧。”
确实是很久没见,五年前一贫被他逼得没奈何逃下山去,回来时他已经失去行踪,归来时又正遇上为了维护锁妖塔封印的闭关,待得出关,罡斩兵解已有数月。
还好鬼界效率不高,他还没有走过奈何桥去。
罡斩好像迷茫了一下才笑,“是,你看你头发全白了,我差点认不出来。”
从人间消失五年,于他只是仙岛数日,零零碎碎加起来其实距离上次见一贫也就大半年,师兄弟向来各有琐事,原本算是平常的分别时间。
又不是随便什么师兄弟都像青石和玉书似地。
想到青石和玉书,就想起草谷,再就想起铁笔,再然后,暮菖兰,夏侯大少爷,姜小哥,瑕……就想不完去。死后一心指着赶紧转世投胎去别在鬼界无所事事,不想也罢,真想起来,其实还有不少话没有说,不少事没有做。他飞往锁妖塔时,即使有那样的觉悟,但本身并不是想去送死的。
罡斩决定还是不要想了,死去已是万事空,队排到到了一碗汤下去重新做人,人要惦记,又惦记得了多久去。他抬起酒坛来直接对口喝了小半坛,畅快地一抹嘴,“好酒!不愧是李逍遥送酒来。”
一贫给他一个自满表情,没有纠正他自己早就不叫这个名字。
“怎么这时候来找我?”罡斩问。
虽然以传闻中一贫与天鬼皇的交情来说他进入鬼界不会太难,但没猜错的话眼下各大门派与净天教的纷争正激烈,堂堂蜀山掌门居然能抽空来找一个已死之人。
“昨日出关。”一贫把重点落到为什么是现在,而非为什么过来。
罡斩嘿了一声,仰脖喝酒。
“看到你这么沉重地看我,我才明白我真是死了。早知道你要这么伤心,我大概还多想一想再死的。”
“多想了之后也是要死的?”他不说,一贫原本没有自觉自己原来沉重,然而沉重也是自然的。
“我当时魂魄未远,有看到青石、玉书跟……大少爷他们过来。不过不说封印能否撑过那一刻,就算等他们到——我没有看轻青石他们的意思——也不见得他们是姜世离对手。”罡斩解了最初几口馋,开始小口地喝下去,“还是我来一劳永逸吧。”
一贫背手站起身来。
“师兄是没想过是我,是吧?”罡斩在他身后说。
他最吊儿郎当不服管束,乱世开始时又恰逢失踪,镇守封印是一贫与太武,护卫蜀山是草谷、青石与玉书,恐怕没想到牺牲的人是他,恐怕没想到当初比剑七日七夜后不耐烦地一逃,竟是永诀。
“我想过。”一贫回答他。
罡斩放下大半已空的酒坛子,四肢摊开往后靠着很没坐相地仰头看他,“也是,当年我就觉得你和我相近,你该最了解我。可惜这些年你变了太多。蜀山掌门有什么好?不如同我仗剑江湖,自由自在。”
“以后我会向你多学学。”一贫说。
“你学不会了。我是心无挂碍,你老是牵挂太多,学得再像也是装的。”罡斩一点不谦虚,“师兄,比剑看来这辈子我是真比不过你了,总要找点地方比你强。”
一贫突然之间哈哈大笑,猛地转身,“你怎知我牵挂太多?我还有何挂碍?”
“若无挂碍,师兄何必来此?”罡斩懒洋洋地说。
一贫背后的长剑似乎在鞘中锵然一响,“你我当年一战还没完。”
“那是我耍赖自己骗自己,明明我输了,你不用跟着我撒这种谎。”罡斩举起双手投降,“而且我现在是鬼,蜀山心法阳气为重,一死就消了干净,还有什么好比的?十个我也打不过你啊。”
一贫满脸“就这么认输啊我鄙视你”的神情。
“下辈子吧。”罡斩表示安慰。
说完觉得其实自己应该比较需要安慰啊一贫这不是来安慰他的吗,生前到处追着一贫打架,人都死了,反而是一贫追过来。啧,真是想不到。
就算真有下辈子,一碗汤一喝,又岂再是罡斩或谢沧行。
“谢沧行!”
因为大叫的是魉妹的声音,一贫也转过头去看。
魉妹一脸喜色地跑过来说,“谢沧行是吧?前面排队的有个鬼死活不肯走,鬼差正要拖他呢我叫他们不用拖了,你正好能跟那个人换下位置,现在可以赶紧去投胎了。”
他之前的确是特别奋勇地要去转世的,魉妹终于帮了忙,应该还是看着一贫的面子。
罡斩揉了一把自己的脸,“……我能先把酒喝完吗?”
“放心吧我叫他们留着你的位置,不过不要太久。”魉妹冲他眨眨眼睛,明显是我特别照顾你了哟的意思。
一贫回头看了罡斩一眼。
罡斩刚刚完成方才那坛所剩不多的部分,随手把空坛扔开。。
“我带了三坛酒来。”一贫说,坐回去他旁边,“剩下的留一半给我。”
两坛酒一人一半,要快的话,一口气干掉也可以了。
罡斩没有拖时间。
像是往常相对举杯那样,沉默着互敬之后,慨然一饮而尽。
罡斩先站起身来,对一贫一本正经地行礼,“那么这次,告辞了,师兄。”
是锁妖塔遗迹中欠下的道别。
魉妹亲自带罡斩去找孟婆,一贫没有跟去。
魉妹边走边说,“我再给你托个关系你下辈子也上蜀山怎么样?看能不能比恩公更厉害。”
他们很快走得远,罡斩是否有回答什么,就不清楚。
一贫独自步出天鬼皇的宫殿。
黄泉巷口,有两个熟悉的人等在那里。
他挂着的阴间灯还未取下,青白色幽幽的冷光照得青石脸色不好看,连玉书都似乎苍白。
“青石。玉书。”一贫有点诧异地招呼。
“去见罡斩师弟了?”青石问。
一贫说是,“他去投胎了,不知道来生是否还上蜀山。”
“还是别来的好。”青石意味不明地说,又特别“看”了玉书一眼。
玉书苦笑,“算我猜错了不行吗。”说完对一贫解释,“我猜你去鬼界调查净天教阴谋了,比如去问问夏侯彰枯木是不是真跟他一起被烧死了之类的。师兄说不可能。”
一贫觉得自己想都没想过这种事。
死者已矣,何必打搅。
但真是这样,他何必去最后见罡斩一面。
其实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来。
“酒也喝过了,回去吧。”青石说。
“以后还能去鬼界吗?”玉书还有点别的兴致。
“阿书。”青石警告他收敛。
“回去。”一贫踏上剑去,“战斗快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