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纪》荒凉

12、十二

　　他看着我的眼睛里荡起一丝的涟漪，像是被微风吹皱，然后立刻散去了踪迹。他只是抿了一下唇，然后淡淡地说：“她罪不至死。”
　　他的定论对于我来说毫无意义。于是我转过头去，从墙壁上小小的一扇窗户看出去，外面是湛蓝的天空和软软的白云。然后我闭上了眼睛，对于这个狭小的空间失去了兴趣。
　　那个雄性坐在一旁看了我许久，然后才起身去收起了手里攥着的纱条。又收拾出了一些东西不知道在做什么。
　　我们对于时间的概念很模糊，感觉只是尾鳍轻轻地扇动了几下，就听到了那个僵硬的声音：“即将抵达目的地，着陆准备。目的地地形复杂，建议缓冲。”
　　他又按了好几个按钮，然后走到我所在的台子边上，将一块拧得变形的金属板罩住了我的嘴唇和下巴，然后用纱布和胶带将其牢牢地固定住。
　　我没有力气反抗，只是一直看着他。他黑色的眸子并不看向我，然而他的面上还是毫无表情，双手也沉稳地一丝不乱地将我的双唇死死封住。
　　当他做完这个的时候，飞行器也在一片轰鸣声中落到了地上，我能感觉到飞行器落在了一个坚实的表面，再没有一丝晃荡，稳稳地、牢牢地趴在了地面上。
　　我向窗外看去，看到的是一根一根笔直的棍子从上至下贯穿，还有零零碎碎的绿色的叶子点缀在边上，我才意识到这些是树，是我曾经远远地在浅滩上眺望过的林线之中。刚才一路的飞行都是将我带离海洋，深入陆地内部。
　　想到这里一阵厌恶在我的心里翻滚，顺着血液冲刷过每一条细致末微的血管，我拧起了眉头别过脸不再看。
　　那个雄性在操控板上按了几个按钮，不知道看了什么，然后就是打开飞行器腹部两块板的声音。新鲜的充满了生机的空气立刻注入进来，我能听见轻风吹拂过每一片树叶，那声音像是反复的海潮，并不让我讨厌。我能够嗅到空气里的水汽，附近有活的水体在。
　　我微微睁开眼，正好看见那个雄性走出去的背影。我试着扭动了一下身体，结果发现身体有着比想象中要大得多的力量，一下子翻过了台子的边缘，整个砸落在了地上。
　　我拍了两下尾巴，用手撑起上身来，虽然还是软绵绵的，却起码可以活动了。
　　“你们的代谢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我顺着面前的两条腿，看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么高的代谢率却还享有着永生，简直难以置信。”
　　被封住了双唇的我能给他的只有缄默，缄默和冰冷的眼神。
　　他上前来蹲下身，做出一个要抱我的姿势，我立刻后退了将尾巴放在身后，因为并不能发出声音，我抬起手亮出了尖尖的指甲，警惕地看着他。
　　这让他的动作一顿，也仅仅是一顿而已，然后他继续伸过手来，我立刻向他抓去，力量还没有全部回到这个身体，我的攻击被他轻松地躲过。他一把抓过我的手腕将我从地上扯起来，把另一只手腕也拉来握住，将我整个提起离开地面。
　　我被他抓着手腕吊起来，半垂在地板上的尾巴吃不住力道，胳膊吃住了我整个身体的重量。手臂不同于尾巴，除了相互拥抱和厮磨，我们并不太用到这两条纤细而柔软的肢体。于是这时候被重量坠直了的手臂有一种撕裂的痛楚。
　　他将这个姿势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要让我感觉到力量的悬殊。我并没有动，连尾鳍也没有呼扇一下，有一种冰冷的情绪随着我的血液游走，似乎将空气都渲染成了蓝色，那是最危险的暗涌，小心翼翼地在海水中掩藏着踪迹，等待喷薄而出扫荡一切的时机。
　　我抬眼看他，昏暗的光影交错之间他抿了抿了唇，然后垂下了眼将我靠在他身上，用另一只手托起了我的尾巴。
　　鳞片被触碰的感觉让我绷紧了身子，他抱着我向外走去，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道：“飞行器的能量不能一直维持生命系统，我们要在外面扎营。”
　　他将我放在了一颗树下，这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树冠无法遮挡的光线直直地照在我身上。我软软地依靠着树干，任他将我的手在身后绑住了，才往回走去飞行器那里。我抬眼看到不远处就是一湾小小的湖泊。周围一圈沙地。我能够看见湖泊对面的林线里站着些动物，他们应该是来湖泊汲水的，然后被飞行器的声音吓跑。
　　我收回眼来看到那个雄性正从飞行器里面向外搬运东西，他用几块布和棍子在地上支起了一个尖顶的屋子。然后收集了一些树枝堆集在地上，浇了一些液体在上面，用一个小小的金属盒子点燃了。
　　火焰的光和液体刺鼻的味道一起传开，我的瞳孔在看到那鲜红跳跃的火舌时猛得一缩，不自觉地卷起了尾巴，碰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侧过头去一看，是一只小小的兔子，睁着一双滴溜溜的眼睛看着我，然后侧着头一拱一拱地磨蹭我的尾巴。
　　我放松了眉头微微眯起眼睛，轻轻地扇了一下尾鳍，小东西，我是不吃你们的。
　　那兔子眨巴着眼睛，转了几下耳朵，又蹭了蹭我，才一跳一跳地跑开了。
　　还没等他完全消失在林线里，我就听见了地上沙沙作响，是鳞片不断地摩挲过落叶的声音。一个尖尖的布满了鳞片的头探了出来，接着是长长的柔软而纤细的身体，是一条奶白色的蛇。
　　他也凑过来蹭了蹭我，我大怒地一尾巴掀翻了他，把他直接压在了尾鳍下面：你们以为我只要是长鳞片的都吃得么？我也是很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