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纪》荒凉

11、十一

　　弥弥冲出水面，跃起了大半个身子，一口咬住软梯下面，扭头就是往下一拽。
　　那整个被称作飞行器的巨大黑色怪鸟都被他坠得落下来，和我们一起一下子砸在海面上，溅起来巨大的浪花。
　　我被这个冲击震得有些头晕眼花，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被一抛，顺着怪鸟肚子那里张开的两张板就滴溜溜地滚了进去。然后他自己也顺着爬了进来。我狂然大怒，如果我能够动弹的话，一定跳起来把那个雄性撕扯成碎片了！
　　弥弥很明显也感觉到了我的怒气，他用力地撕扯着软梯，在飞行器的四周翻腾得到处都是水花。那个雄性从腿侧的口袋里掏出来把刀，一下子砍断了软梯，然后他似乎想要站起来，但是飞行器在水面上摇动得太过厉害。它像船一样暂时浮在水面上，水不断地从打开着的两块板那里涌进来，我趴在地板上感觉水已经漫过了我的尾鳍。
　　弥弥发觉软梯已经无法再拉扯这个巨大的黑色怪东西之后，立刻抛下了那段绳索掉头冲向打开着的那两块板。他将整个身子跃出水面，重重地拍在张开的那块板上，想要探进飞行器里面去。然而他的重量对于飞行器来说似乎太重了，直将一侧都压入了水中，飞行器倾斜过去，我顺着水流开始往出口的方向下滑。
　　弥弥好样的！我这么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明显地咧开嘴露出了个满是利牙的笑。随着他慢慢滑入水中，飞行器渐渐恢复了平衡，我已经滑到离门很近的地方了。弥弥回水中一个转身就要跃出水面再来一次，这时那个雄性突然一窜起来，拳头用力地砸在墙上一个圆圆的东西上，然后那两块板发出着嗡嗡的声音就开始合拢。
　　弥弥这次没有落在板上，而是一口咬住了那板，顿时摩擦切割得发出让人齿软的尖声。然而那块板却还是慢慢地渐渐地在合拢，弥弥越来越吃不上力，终于还是向旁边一滑落入了水里。
　　这时候那两块板砰地一声完全合上，顿时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光线，一时仓内昏暗，然后立刻叮叮叮地亮起了灯来。我闭上眼睛不愿意去看刺眼的光线，就那样躺在地上薄薄的一层海水里，听到外面弥弥依旧不放弃地拍打冲撞着飞行器的外壳，空空的声音传过整个机体，在内部回荡。
　　我知道我已经被捕获了，就如同被弥弥追上吞下的鱼，就如同被艾尔引入海里的人类。
　　我被这个雄性捕获了。

　　已经封闭起来的飞行器虽然还随着海浪摇摆起伏，却已经比刚才要平稳了许多。那个雄性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来像是想要触碰，我猛地睁开眼睛看他，看到他的手停在半路，僵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慢慢地收了回去。
　　他转身走向飞行器的里面，我微微扇了一下尾鳍，闭上了眼睛继续躺在地板上，静静地等着力量慢慢地流回这具身体。
　　那个雄性在前面操作着什么，能够听到机体外面突然轰轰作响的声音，然后我就像是被什么力道压向了地板一样，觉得机体渐渐离开了晃荡的海面，驶向了空中。
　　这时候从墙壁里发出一个干涸而僵硬的声音：“机体受损，机体受损，密闭加压障碍，不推荐高空飞行。重复，机体受损，机体受损，密闭加压障碍，不推荐高空飞行。”
　　那个雄性立刻转头来看我，似乎以为我会被这突然的声音吓到，我却连动也没有动，这个干枯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生命力。
　　他在机体前面又折腾了一阵，然后我听见同一个声音说道：“目的地确认，航线设置，现在开始自动导航。到目的地还有4时35分26秒。”
　　然后他走回机体后面，从墙壁里取出了什么东西，向我靠了过来。
　　我立即睁开眼睛警惕地看着他，看到他手里拿着一块大大的浅色的东西，和我曾经看到过的覆盖在他们身上的东西相似，却好像远比那个要厚实。当他把整块东西盖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所有能够牵扯起来的肌肉都绷紧了，然而那东西的触觉却很柔软，如同干燥了的海草汲去了我身上的水分。他小心地将我一面擦干之后，从地上抱起来安置在半人高的台上。我依旧软软地趴在那里，尾巴也从台子的边上垂下。
　　他将我的尾巴也擦干了之后，摁了墙壁上一个按钮，将机体里面的水都排了出去。然后他抓起我的手臂，把缠绕在上面的白色纱带解了下来。
　　我终于打起精神看了他一眼，他的面上还是看不出任何表情，一双黑色的眸子细细地盯着拆下的纱布，然后转向我问道：“这不是你们的东西，是人类给你缠上的。”
　　我稍微掀了掀尾鳍，不置一词地转开了视线。
　　他却并不在意地继续说了下去：“这是军队里的标准配置，而且缠得很整齐，你没有挣扎，甚至都没有抗拒，而是让他站在这么近的地方一圈一圈地包扎上的。”
　　我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自己的手臂。纱布拆到最后露出的胳膊上并没有受伤的印子，伤口早就愈合了，只有纱布上留下了蓝色的血迹。
　　他看着那血迹，我知道他在体味着我是流着不同颜色血液的异类的事实。然而他下面问出的问题却出乎我的意料：“伤了你的人类最后怎么样了？”
　　我对着他漆黑的一双眸子，没有作答。
　　“传说中曾经伤害过人鱼的，都将以十倍的鲜血和百倍的苦痛来偿还。这个伤害过你的人类，最后怎么样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传说。我不禁想起来那一天，那个雌性被贝尔手上的鱼筋缠住了脖子，坠下海里的身影。
　　我以为我不知道在那个雌性身上发生了什么——虽然我清楚地知道它的结局——然而我却能从回忆里记起来当时不曾看到的场景。我记得那雌性在浅滩的水里不断地想要把头抬出水面，贝尔却牢牢地压着她，将它死死地压在离水面都不到一拳的沙地上，让它一双眼睛能够看到清澈的蓝天白云，却绝望地意识到自己将永远不会再呼吸哪怕一口空气。
　　贝尔蓝紫色的眼睛一直看着它，看着那张脸扭曲变形，看着那双眸子被恐惧涂抹上无法更改的颜色。然后她失去了等待雌性溺毙的耐性，她知道我们捕获了一个雄性，于是贝尔抽出手来用力插入她的喉咙，鲜红的血液立刻在海水里弥漫开来，遮掩去了那一张脸。贝尔有些嫌弃地收回手来，将已经不会动的雌性拖进洋流，然后回应着同伴的呼唤欢乐地朝着礁石滩去了。
　　一切鲜活地从我眼前闪过，我微微扇动了一下尾鳍，然后侧着脸向上看他，慢慢地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