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道Ⅱ》柏西

66、第四部25

　　他这一起身，大厅内顿时一片寂静。崆峒派人人皆知这慕容英和是崆峒第一剑手，单论剑术只怕还在先掌门岳锦冽之上，乃是崆峒本次排位论尊的大热门。人人只当他要养精畜锐最后来捡个便宜，不想他这般早早地便站了出来，都不觉各自心中嘀咕，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
　　贺理自也知道慕容英和的实力，自忖难以取胜，然而此刻骑虎难下，正待上前，突听身后吴春山低声道“师兄，咱们认输了吧。”
　　众人又都是一愕。适才岳文溪败于谢汝莲之手宋仁认输吴春山殊为不甘，如今却主动服输，都不觉心想难道慕容英和的武功当真那般了得？只有谢汝莲心中隐隐猜得一些，暗暗叹息。
　　贺理听他这话转过身去冲他摇了摇头，吴春山神情复杂地看了他半晌，别过脸哑声道：“那你去吧。”贺理跪下对他磕了个头站起身来，一旁岳文溪将他惯用的笛子递过来，他伸手接过，目光一扫聂辛眉，原想示意他不要插手，却见他一双眼睛只睁在慕容英和身上，脸上似笑非笑，手掌在剑柄上轻轻摩挲，显是早已将其他人都视若无睹。他心中一叹，心道随他去吧。当下抛开杂念，转身步入场中。
　　慕容英和抱在手中的是一柄形式古朴的青鞘长剑，剑柄上镶着一块乌沉沉的石头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剑身也比寻常佩剑稍长一些。他待贺理站定，微一颌首，沉声道：“来吧。”
　　剑光一闪，竟然抢先发动攻势！
　　众人不料他对一个晚辈竟也抢先出手都不由一惊，然而剑光飞动，到嘴边的话都被这剑光给堵了回去。只见慕容英和运剑如飞，贺理的白玉笛亦舞出一片白光，然而剑芒如炬白光稀薄，短短数招贺理脚下已是不住后退，众人惊叹声中，慕容英和剑势突变，剑光暴长化作点点繁星顷刻间已将贺理身前身后尽数笼在剑芒之中，吴春山虽不能动眼力却在，第一个叫道“住手！”然而剑若疾雨哪能说收便收，众人惊叹转为惊呼，甚至有心软一些的女弟子不忍闭目。便在此时，一剑突来，便如白虹贯日，又似天外惊雷，漫天剑芒骤然一黯，只听铮的一声，便如琴弦绷到极致铿然而断！
　　剑芒虽黯，却仍有剑。
　　剑在慕容英和手中，但剑尖所向，却已不再是贺理。
　　这柄狭长利剑直直指向的，是另一柄剑。
　　普普通通的青钢剑，剑长二尺七分，白木为柄，正是崆峒弟子常用的佩剑。
　　但握剑的人却不是崆峒弟子。
　　人人记得，这人正是先前与贺理一同从屋顶跃下的那个青年！
　　然而谁又都不认得。
　　施演胜率先喝问：“喂！你是什么人？”
　　无人应答。
　　聂辛眉看着慕容英和，眼睛里闪着危险而兴奋的光芒。
　　慕容英和也正看着他。他也兴奋，所以他那两道下吊的眉毛又往下扯了几分，微微眯起一双本就不大的眼睛。
　　他每回遇到令他兴奋的对手时，他都会下意识地眯眼睛。
　　“好剑法。”他的口音虽然怪异，声音却很诚恳。
　　聂辛眉回答：“你也不差。”
　　“再来一次？”
　　“有何不可？”
　　众人见他二人旁若无人的对答都有些错愕，施演胜怒道：“兀那小子，你是什么东西？”旋又转头问宋仁，“宋师兄，他是你们玄空门请来的帮手吗？”
　　众人一齐看向宋仁，却不知宋仁亦是一头雾水，扭过头去看贺理，贺理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看吴春山，吴春山铁青着脸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正踌躇间，突听人群有人叫道：“我认得他！他是赤面□□聂辛眉！”
　　这话一出满座俱惊，施演胜第一个跳起来大叫道：“什么？”
　　聂辛眉手抚剑柄微微冷笑，并不反驳。
　　慕容英和突道：“你不是。”
　　聂辛眉傲然道：“我是聂辛眉，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慕容英和道：“我不是说你不是聂辛眉，我说你绝不是什么□□。”
　　聂辛眉一愕，随即失笑：“有意思！你我素不相识，怎么今日一见，你便知我不是□□？”
　　慕容英和冷冷地道：“人会骗人，剑却不会。你若真是个下作之徒，断然使不出这般刚直的剑法。”
　　聂辛眉哼了一声，稍一沉默，道：“那如你所说，你又岂是传言中那种醉心权势的人？似你这般孤芳自赏的剑路，自命清高还差不多罢！”
　　慕容英和淡淡地道：“世上传言本就永远都是假的比真的多。”
　　聂辛眉同意：“可惜这世上永远也都是假话比真话流传的更广。”
　　慕容英和道：“实在可惜。”
　　刘传鹤对宋仁道：“宋师兄，这是怎么回事？赤面□□为何会与贺师侄在一起？”
　　那蓝弋门主徐嵩阴阳怪气地道：“贺师侄算什么。慕容师兄这还当着大伙的面与那□□惺惺相惜互道冤屈呢。”
　　施演胜一直盯着聂辛眉打量，突然道：“不对！那□□出道已有十几年，怎么算也该有三十了，这小子看起来和我徒弟差不多大，不对，不对。”
　　谢汝莲骂道：“你二十岁的时候便长得像四十岁，如今四十岁了不还像四十岁？自己长的老就别管得人家年轻，你当人人都像你这张老橘子皮脸？”
　　施演胜怒道：“我便四十了难道你便年轻吗？你分明比我还大几个月！”
　　众人听他二人斗嘴都不觉好笑，但碍于场中局面又不好笑出声来。贺理有心分辩几句一来口不能言二来这其中关系又岂是三言两语够能说清的，一时只急的一张脸通红。偏生聂辛眉又是个从不爱辩解只嫌事闹得不够大的，站在那里只是冷笑。刘传鹤咳嗽一声道：“算了，不管这□□与贺师侄什么关系，我崆峒身为名门正派，岂容这等邪魔外道放肆。□□，你还不快弃剑投降束手就擒？”
　　聂辛眉冷笑一声道：“你有本事尽可来抓我，没那本事便省些力气吧。”
　　刘传鹤大怒，拂尘一摆便欲上前，眼前剑光一闪，却是被慕容英和拦住了。
　　刘传鹤吃惊地看他，他却正眼也不看刘传鹤，只冷冷地道：“我与他比试未完，任何人不要插手。”
　　刘传鹤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一跺脚，退开两步。慕容英和长剑一横，定定地只说了一个字：“请。”
　　剑光再起。
　　谁也未曾想见今日会有这等一战。只见一道白光一道青芒交相辉映，如惊虹掣电，又似蛟龙出海，剑气森寒透骨入髓，功力稍逊些的弟子已是忍不住打起哆嗦欲待后退，然而又为这前所未见的场面吸引不忍退后。激斗中只听聂辛眉似是哼了一声，然而二人身法如电，竟不知他是否已为慕容英和所伤。剑风声中隐有咕咚之声似是有人摔倒，众人只当是武功较差的弟子看的目眩也无人去管它，直到青白光中突然迸出数十点寒星！只听慕容英和怒喝道：“什么人……”聂辛眉叫的则是“小心”，众人还未回过神来，四下里突然一片砰然倒地之地，随即寒光激溅，待得光芒散去，慕容英和与聂辛眉都已双双跌坐在了地上，身下缓缓溢出鲜血。
　　与他们一同倒地的还有厅内原本站着的崆峒各门弟子。东首椅子上的宋仁三人自是早已不能动的了，而此刻看来，西面坐着的几人也已和他们同样命运，软在太师椅上动弹不得的了。
　　然而终究还是有人能动的。
　　当然有人。
　　否则慕容英和与聂辛眉不会双双负伤。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俩身上流血的伤口并不仅是剑伤。事实上，若没有那突如其来的暗器，他们两个人谁都不会受伤。
　　无论慕容英和还是聂辛眉都对自己的剑很有信心，但无论是慕容英和还是聂辛眉也都不能不承认，当他二人全身心只看到对方的时候，那突如其来的暗器确让这两大剑客都吃了苦头。
　　因为谁也没想到在这个地方这种时候会有人突施偷袭。
　　事实上，在这间屋子里，能一出手便打伤这两大高手的人更是不多。
　　何止不多，只有一个。
　　当然只有一个。
　　崆峒蓝弋门门主徐嵩。
　　此刻他已安静地退回他那张太师椅上，安静地将脚盘上去，安静地将手摆到膝盖上，好似他从来未曾打出过暗器也全然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人都已倒下。
　　慕容英和还在喘息。
　　他伤的并不比聂辛眉重，但血在白衣上总是看起来比较扎眼，他狠狠地瞪着徐嵩，恨恨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徐嵩面无表情地回答：“没什么意思。我看慕容师兄杀的辛苦，助你一臂之力罢了。”
　　谢汝莲怒道：“便算你发暗器是为助慕容师兄，但对我等下毒又是何意？”
　　徐嵩道：“我对你们下毒做什么。我蓝弋门又不研习毒药，哪来的毒来毒你们。”
　　施演胜怒道：“那俺们此刻都中了毒，怎么就你一个人还能动？”
　　徐嵩怪眼一翻道：“谁说只有我一个人能动？”
　　他没有说谎。
　　除了他之外，确实还有个人在动。
　　不但在动，动得还很优雅。
　　他正放下拂尘端起手边的茶碗轻啜了一口，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叹。
　　紫霞门主刘传鹤。
　　宋仁突然开口：“刘师兄。”
　　刘传鹤“嗯”了一声。
　　宋仁道：“你紫霞门本是崆峒上三门之列，你内功修为又是本门之冠，你便不做这等手脚亦未必便不能技压群雄。”
　　刘传鹤谦虚地道：“宋师弟赞谬了。且不说慕容师兄剑法高超，便是谢师妹的轻功拳脚刘某也不是对手，徐师弟的暗器功夫更是一绝，刘某不过是个练气炼丹的道士，哪里敢与众位师兄弟相比。”
　　吴春山突道：“我们三人中毒是不是也是你的手笔？掌门师兄的毒，是不是也是你下的？”
　　刘传鹤“哎哟”一声笑起来，道：“吴师弟，你这可是听风便是雨张口就来啊。你师兄弟与我不在同院，我却是要怎样对你们下毒？掌门中毒之时我更是连这山门都没踏进一步，怎么这也能栽我头上？”
　　谢汝莲道：“废话少说！你如今已制住我们，到底意欲何为？除非你将我们都杀了，否则要我认你作崆峒掌派，绝无可能！”
　　刘传鹤嗤笑一声，道：“崆峒掌派又累又烦，我要那虚名来做甚？”
　　施演胜一脸迷惑，道：“那你究竟想要什么？”
　　刘传鹤微微一笑，目光缓缓转向宋仁，缓缓道：“宋师弟，掌门虽然过世，但有些事，想来你是应该知道的。”
　　宋仁神色不变，道：“刘师兄想问什么？”
　　刘传鹤一字一句地道：“后山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