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道Ⅱ》柏西

60、第四部19

　　那少年祝捷倒在宁如海怀里喘息，他一张脸上灰扑扑地笼着一层黑气，稍近一点便可嗅到自他呼吸间散发出的腥臭的味道。宁如海运起内力助他控制伤势，却不防他身子一震，又吐出一口黑血来。司徒汉不觉惊呼了一声，手掌微动，却又不敢碰他。
　　聂辛眉凑过去看了一眼，拾起他掉落在地上的剑，司徒汉刚叫得一声“你做什么”，他已一剑划在腕上，随即将手腕凑到祝捷嘴边。祝捷一愕不知何意，宁如海在他下颚一捏，他不由自主张开嘴将涌入口中的鲜血咽下。宁如海对他道：“你别怕。聂兄服过一条灵蛇的内丹，他的血或有解毒之效。此时事紧从权……”聂辛眉哼了一声，冷冷道：“你倒还有闲心给他解释。有用没用我可不知道，生死有命，看他自己造化。”
　　司徒汉这才知他二人并无歹意，但他素来坚持正邪不两立，若是自己中毒定然不肯受这魔恩惠，但此刻中毒的却是师侄，他心中纠结却终是不敢拿师侄的性命做注，只阴沉着脸生闷气。聂辛眉见他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却似心情大好，眼见血流渐缓，他嘻嘻一笑提起剑来又待再划，手一紧，却是被宁如海抓住了。
　　宁如海此时已松开了祝捷下鄂，捉住他手道：“够了。”聂辛眉看时，果见那少年脸上黑气渐淡，不觉咧嘴笑道：“还真有效。看来下回我这血得省着些用才行。”司徒汉急忙上前将祝捷扶住。宁如海放开祝捷，回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手帕撕开为聂辛眉包扎手腕，聂辛眉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也便由得他去，只对祝捷道：“怎样？好些了吗？”
　　祝捷微微点了点头，想要说谢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拿眼不住睨司徒汉。那边邢老四也扶了那棺中的崆峒弟子过来。司徒汉见师侄无恙面色稍和，但望向二人的目光却并不友善，只道：“救命之恩我雁荡记下了。却不知二位为何在此？这位又是？”
　　聂辛眉冷笑道：“你当我俩是和那女人约好设计你吗？哼！凭你雁荡……”
　　宁如海将他手一握，道：“前辈不必多疑。这位是崆峒飞龙门的邢兄，我三人本是有意明日前往崆峒拜访的。不想今夜在平凉城中听到叫声，一路过来……”
　　司徒汉截口道：“你们上崆峒有何贵干？”
　　宁如海道：“邢兄是为探访他一位子侄，我与聂兄却是为了两位在途中失散的朋友。”
　　司徒汉沉声道：“你所说的朋友，可是飞天神捕卫道与崆峒弟子贺理？”
　　宁如海微微一怔，道：“不错。贺兄弟与卫捕头原本是与聂兄一路，但日前因为一些意外失散了。卫捕头当时受伤昏迷，又听闻贺兄弟被卷入崆峒一桩公案之中，我二人十分挂念他俩的安危。”
　　司徒汉冷冷地道：“贺理涉嫌毒害崆峒掌门，自有崆峒门规处置，你二人挂不挂念又有何益？飞天神捕与崆峒孽徒为伍，探花神捕又与赤面魔纠缠不清，你们这些神捕名捕果不愧是一路！我劝你还是还是先顾自己吧，别自己稀饭还没吹凉倒有心情关心别人。”
　　宁如海笑笑，道：“看来前辈也是要上崆峒的，却不知为了何事？”
　　司徒汉冷然不语，祝捷此时已缓过气来，挣扎着道：“我……我和师叔上崆峒，乃是因为听说崆峒内部不稳……”司徒汉喝道：“住……”聂辛眉手腕一动，已闪电般点了他的哑穴，他在祝捷身后那少年自是不见，听他没了声息只当他并不反对，继续又道：“我雁荡与崆峒素有交往，家父也与岳掌门私交甚笃，听说近来崆峒似有变故，家父便命我与师叔先来崆峒探个究竟。不想……”
　　宁如海转头对那崆峒弟子道：“这位小兄弟，究竟崆峒现在怎样？”
　　那少年眼珠子直转迟疑着不知如何回答，宁如海笑笑，温言道：“你不用猜疑。平凉出了事，按理说崆峒早该有人前来处理，但竟然拖延至今，明眼人都可看出定是山上出了什么事。”
　　那少年咬咬嘴唇，道：“其实……其实我们不是来处理这事的。我们……我们本是来迎接雁荡派的朋友的。”
　　聂辛眉“哈”了一声笑道：“原来你们本是来接他们的！”
　　宁如海疾道：“贵派知道雁荡有人要来？”
　　那少年点点头，道：“我和师兄奉命下山来镇上接雁荡的朋友，但我和师兄还没走到镇上便被那女魔头抓住了。”
　　宁如海一怔，道：“你们还未到镇上便被黑寡妇抓住了？那是什么时候？”
　　那少年道：“我和师兄是用过午饭下的山，当时应该还不到申时。”
　　祝捷插口道：“可我们分明是听到有人惨叫才追出来的。难道当时叫的人不是你们？”
　　那少年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囁嚅道：“我……我也不知道……我和师兄被她关在这棺材里，也不知过了多久，你们便来了……”
　　聂辛眉道：“还说什么。那女人是故意引你们过来的。只是没料到我们跟在后头罢了。”
　　祝捷诧道：“她为何要引我们过来？她又怎知我们来此？”
　　聂辛眉不答，却看了一眼宁如海，后者神色凝重，对那崆峒派的少年正色道：“小兄弟，你对我们有所疑虑可以理解，但此刻情势危急，希望你能信任我们，老实告诉我们如今崆峒之上究竟是个怎样的局面。”
　　那少年望着他仍是迟疑。那邢老四一直在旁不发一语，此刻突道：“白风门紫霞门丹宗门花枝门各门都到齐了是吗？”
　　那少年听他这句大吃一惊，失声道：“你……怎么知道？”
　　邢老四沉声道：“你年纪小自是不认得我，但你身边的陈师兄此刻若还清醒，他自当认得出我。他的启蒙剑术还是我亲手传授的！”
　　那少年更是吃惊，结结巴巴地道：“你……你……”
　　邢老四道：“崆峒八门齐聚，想是要逼宫玄空门另立掌派了，是也不是？”
　　那少年再无怀疑，一边点头一边嘴就扁了下来，道：“白风门与丹宗门来了好些天了，说是关心掌门的病情，但谁都看得出来，他们不过是想掌门一死……”
　　宁如海一惊，道：“岳掌门的情况恶化了？”
　　那少年眼圈一红，强忍住眼泪悲声道：“掌门……掌门他已经去世了！”
　　他这话一出众人皆是大惊，聂辛眉脚步一动，宁如海一把将他拉住叫道：“聂兄！”聂辛眉勉强点了点头，重又站住。宁如海对那少年道：“小兄弟，烦你详细说一遍。”
　　那少年道：“掌门中毒之后，我师父便代掌掌门之位，二师伯与五师叔带着一些师兄出去找寻贺师兄。”
　　宁如海嗯了一声道：“原来你是宋三侠的弟子。”
　　那少年道：“是。二师伯他们去了很久，后来二师伯先回来了，说是已经找到了贺师兄他们，但贺师兄打伤他跑掉了，五师叔带着其余师兄继续去追。直到三天前，五叔师终于带着贺师兄他们回来了。”
　　聂辛眉双眉一扬，疾道：“他们？除了小理还有人是吗？”
　　那少年道：“是。和贺师兄一起回来的还有个男人，师兄们说他是飞天神捕卫道。但他似乎受了伤，一直昏迷不醒。”
　　聂辛眉眉头一皱心道怎么卫道还没醒，正自焦躁，手上一紧，却是宁如海将他手握了一握，他心中一暖，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嘴角挑起一丝笑意。
　　他二人这边做些小动作，那边却是无人注意。只听那少年继续道：“五师叔带着贺师兄他们回来的前两天，白风门丹宗门的人便来了，后来花枝门蓝弋门紫霞门也都来了，大家吵吵嚷嚷只要排尊论位，我师父钱师伯他们每日里应接不暇，好容易五师叔他们回来了，这时候山下又传来消息说平凉出了事。原本五师叔说要来的，不想掌门突然毒性发作撒手西归，大家乱作一团，再后来我师父便叫了我和陈师兄进去，叫我俩下山来接雁荡派的朋友。”他迟疑着看看宁如海，又看看聂辛眉，小声道，“你们是贺师兄的朋友吗？掌门去世之后，贺师兄便一直被关在白云院的丹房里……”
　　聂辛眉突然道：“不好！”
　　那少年一惊，脱口道：“怎么？”
　　宁如海知他心意，道：“有人知晓雁荡来人，所以才会让黑蛛王在此引你们前来，乃是为了阻止你们上山。照此看来，只怕崆峒之上将要有事发生！”
　　他二人想得到司徒汉与邢老四自也想到了，那少年急的眼泪在眼眶里直转，正待说话，却听聂辛眉道：“你轻功不如我，我先去。”这话却是对宁如海说的。
　　宁如海知他意思，略一点头，道：“好。我带着他们随后便来。”
　　聂辛眉道：“我不认识上崆峒的路，邢兄既是崆峒门下应该比我熟悉，邢兄与我同行吧。”
　　邢老四不想他突来此邀，眼中露出些意外来，稍一迟疑，点头答应。
　　宁如海没有反对，只缓缓松开他的手，低声道：“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