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道Ⅱ》柏西

37、第三部19

　　小胖子不动了。
　　他蹲在那儿，沉腰偻膝，右手平握长剑，左手斜搭在膝上，圆圆脸上仍挂着笑，但沈定看着却觉得那笑容似乎有点发苦。
　　他心里也在叫苦。
　　之前的感觉绝无错误，车厢里那人确实毫无武林高手的气息，所以他才敢放心大胆地蹲下来，将整个后背要害尽数留给车门，即使是在听到车内轻微响动知道那个人正在醒来他也并未放在心上。
　　一个不会武功的醉汉，便是将整个后背都留给他，他又能对自己形成什么威胁？
　　一个刚从醉梦中醒来的普通人，便是将整个后背都空给他，他又会对自己形成什么威胁？
　　这个问题的答案此刻正以最尖锐的形态出现在他眼前。
　　从呼吸来看，对方确实不像个武林高手，但为什么自己心底却本能地泛起恐惧？
　　对方并没有出手，但只是被他的目光盯着，他却感到背上仿佛被利剑紧紧抵住一般的痛。
　　如芒在背。
　　真是奇怪。他想：明明对方手中无剑，但刺的他背上疼痛的却分明是剑气；明明对方呼吸间毫无内力，但杀气却浓的让他握剑的手都几乎忍不住要颤抖。
　　这人是谁？他是当真不会武功还是故意隐藏实力引诱自己动手？
　　他慢慢地吸了口气，慢慢地想：怎么办？
　　听对方的话弃剑、收脚、滚下车？不不，太丢颜面。
　　放手一搏？开玩笑！这世上怎有东西值得以命相搏？别说命，他连一根手指一道伤口都舍不得，当然如果只是一根头发则另当别论。
　　那现在要怎么办？
　　他纠结，纠结的额角渗出一滴汗来，他下意识地垂眸想去看自己塞在口袋里的手巾，目光一动，却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剑上映出的那张脸。
　　面白如纸，唇薄如剑，眉厉如刀。
　　他立刻倒抽了一口凉气，立刻退后、收脚、跳下车，一旋身，双手捧剑奉到对方身前，一脸谄媚亲亲热热地道：“美人，你的剑~”
　　聂辛眉差点向后一跤坐回车里。
　　愣了一个呼吸发现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之后，他一把抓过佩剑，随后毫不客气地朝那小胖子劈了过去：“找死！”
　　那小胖子身形一闪避开剑锋，口中兀自不住道：“美人！你不要生气~我当真不是故意要拦你的车害你撞在门上~~美人，这真是误会！你千万莫要生气~~虽然你生起气来也一样美~~~”
　　聂辛眉被他这一串美人叫的心头火起，他活到三十岁向来只有他调戏人没有人调戏他的，旁人便是窥着他的容貌暗中觊觎，往往还未露形便被他那冻死人的杀气吓的退避三舍，不想今日受这雪蜂之毒所限，竟给这黄毛小子占尽口头便宜，连砍几剑连这登徒子的衣角都没碰到。他虽是气怄，却也不觉暗暗心惊，暗赞这小胖子身形虽胖，行动却极是灵活，脚步移动之间行云流水，自己竟是一时看不出他的武功路数。他试了几剑知道无益，便不再浪费力气，捡起车驾上的剑鞘还剑入鞘。
　　那小胖子见他收剑便也停了下来，大眼睛忽闪忽闪只盯着他看，笑的只差嘴角边流下一行涎水，只听他道：“美人，这可都是我不好。若早知车内是你这般的佳人，我定会好好地开了车门迎你，你爱瞅着我背上看，我便给你瞅一百眼，一千眼也愿意……”
　　聂辛眉不去听他的疯话，只问沈定怎么回事，沈定先是呆呆看他几眼，突然嘴一扁竟似要哭，却又赶紧忍住，连说带比划地将那神秘人借车、一路行来遭遇敌人袭击卫道让他们先走的经历说了，又急急道：“先前我听到那边轰隆隆的，不知出了什么事，我想回去又拉不住马，一过来便遇到他……”聂辛眉不待他说完，一把将他拉上车，勒转马头便往回赶，只听“呼”的一声，却是那小胖子也坐了上来，亲亲热热地往他身边蹭，聂辛眉冷冷瞥他一眼，他也不以为意，只睁着眼睛傻笑。
　　聂辛眉此刻也懒的与他计较，只加紧催马前行，转过山头雨却已停了，只地上泥泞不堪，若非这马是万中挑一的良驹，只怕早已打滑难行了。
　　如此行得一阵，沈定突然叫了一声，只见前方路面赫然出现一道大裂缝，足有五六丈长两三丈阔，周遭散落着许多碎石野草树枝，隐约有些打斗过的痕迹，聂辛眉不理二人，提了剑跳下了车。
　　他走到那裂缝边看了看，只见黑黝黝的深不见底，他随手抓了块石头贴着边上扔下去，过得好一会儿才听到“扑”的一声，他自知此刻自己未运真力耳目不灵，目光一转看向那不知何时已蹭到他身边的小胖子，后者讨好地冲他一笑，道：“听到了，下头是实的。”
　　沈定此时也奔了过来，他往下看看那地缝，一张脸吓的煞白，颤声道：“难道……难道卫大哥他们……他们……”他越说越是害怕，正结结巴巴间，突听得聂辛眉问：“你说的那拦路的女人，是不是她？”
　　沈定一眼看过去，不觉大吃一惊。

　　沈定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很容易大惊小怪的人，但事实证明，他这一路上大惊小怪的次数实在不少。出现在裂缝另一头的分明便是先前与卫道交手的女子，但此刻看去却似有那么点不大一样，她看着他们，似是十分害怕，又似精神恍惚不知在想什么。
　　聂辛眉只问了一句：“人呢？”
　　她有些茫然地看看他，抬起手指了指那道裂缝，沈定脚一软几乎站立不住，随即扑到那地缝边大叫“卫大哥”，聂辛眉却连眼睛也没多眨一下，只将剑插入腰间，一声不吭地回头钻回车上，再出来时却已拿了水囊往嘴里灌，顺带啃了口手中的干粮。小胖子殷勤地凑上去关切地问：“美人，你饿了？要不我带你去吃好吃的？这个有什么好吃的哎哟你慢点别噎着……”
　　沈定不想他此时竟还有心情吃东西，不觉又是悲愤又是恼怒，却又不想与他说话，只扭过头冲着地缝下头继续大喊，然而喊了半天不得半点回应，他心头一酸，不由哭出声来，突然背上一热，却是聂辛眉已吃完了一个饼，此时咬着第二块饼拍拍他的肩示意他让开。
　　沈定噙着泪怒道：“你做什么？”
　　“一边哭去。”聂辛眉看了看那地缝的长度，抬头又问那女子，“他们哪个位置掉下去的？”
　　那女子怔了一怔，极快地看了他一眼，这才道：“你站的那个地方再往左两三步罢。”
　　聂辛眉点了点头，将那饼最后一块咽下肚，走到她说的位置弯腰。
　　沈定扑过去一把抓住他：“你做什么！”
　　聂辛眉皱了一下眉，冷冷地道：“放手。”
　　沈定被他刀般凌厉的杀气吓的一个哆嗦，然而反倒将他衣襟拽的更紧，咬紧了牙只是看他，聂辛眉满脸不耐，忍了又忍，终是耐着性子对他道：“你放手，我下去看看，你再这么拖拖拉拉的，你卫大哥他们说不定就真的死在下头没救了。”
　　那小胖子诧道：“你要下去？”
　　聂辛眉对沈定尚还忍得下脾气，对他却是没半点好气，看也不看他只道：“不关你事！”
　　“这下头那么深，他们说不定早已摔死了。”
　　“按照惯例来说，武林高手都不会被摔死。”
　　小胖子奇道：“哪来的惯例？”
　　“你聂爷爷的惯例！”聂辛眉此时已挣开了沈定的手，仔细观察了一下裂缝边缘的石块突出形态，尝试着把脚往下踩。
　　小胖子突道：“其实你可以请我帮你。”
　　聂辛眉头也不抬：“条件？”
　　“呃还没想好。”
　　“等你想好，恐怕就真的只能去给他们收尸了。”
　　小胖子扁扁嘴：“你就真相信他们还活着？”
　　“我只知道他们若死了，我也活不了多久。”
　　小胖子吃了一惊，脸上露出意外之色，突然闪电般伸出手一把扣住聂辛眉左手脉门，聂辛眉此刻一只脚已踩到缝下，被他抓住手腕也不动怒，静静地让他摸了一会儿，这才冷冷地道：“摸完了就放手，我赶时间。”
　　小胖子脸上诧异之色愈浓，道：“奇怪，当真奇怪。你中了雪蜂神针，而且蜂毒已经发作了不止一次！按理说你早该是个死人，但你现在居然还站在这里……”
　　聂辛眉淡淡地道：“因为我运气不错，恰好遇到位妙手仁心的好大夫。”
　　小胖子略一思忖，恍然道：“是了！他将你体内的毒素逼到一处，你不动真气便不会引发毒性，这也是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怪不得我先前误认你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原来……”
　　聂辛眉不答，甩开他的手往下又踏了一步，这回整个身子都落到了地面以下，那小胖子一把抓住他的手，急道：“你中毒已深，若再动真气引发毒性，便算你救得那两人上来，恐怕也是活不成了！”
　　沈定一怔，插口问：“他为什么要动真气？”
　　那小胖子叹了口气，道：“傻孩子，这地缝这么深，下头还不知道有些什么，他此刻也就是个普通人，若遇到些什么意外……”他突又对聂辛眉柔声道，“美人，这雪蜂神针虽是世间罕有的奇毒，但你实是个运气极好的人，不但遇到为你延缓毒性的神医，你还遇到了我。你上来吧，我自有法子为你弄到解药。”
　　聂辛眉眼皮一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分明阳光晴好，小胖子却突然感到身上一寒，但他于这色字上终是过不去，仍是强笑道：“我说的是实话。你救他们也不过是为了救你自己，但若为救他们弄的自己先行毒发身亡，岂非得不偿失……”
　　聂辛眉突然冲他一笑。
　　他之前一直冷若冰霜傲气迫人，这突来一笑却如冰雪初融春波荡渐，饶是那小胖子明知他本性仍是禁不住胸中一荡。
　　聂辛眉一笑即敛，傲然道：“我这辈子一恨欠人情，二恨有人对我指手划脚，我高兴做什么事便做什么事，值不值得划不划算由不得旁人说三道四！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不用你的解药，你也少来管我的事！”说着将他手一摔，抠着石头贴着缝壁往下而去。
　　这裂缝并不十分宽阔，是以阳光初时还照得见聂辛眉的人，很快他便坠入一片黑暗之中半点也瞧不见了，沈定心中一片混乱，心中只道这□□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与聂辛眉相识时间虽短，却也隐隐觉得对方并非如传闻中那般十恶不赦，此刻见他身入险境，竟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他趴在裂缝边睁大了眼睛往下望又侧耳去听，一时竟不知是担心卫道二人多些还是担心聂辛眉多些。正惴惴不安之即，突听得“呼”的一声，却是那小胖子突然纵身一跃，朝地缝内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