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道Ⅱ》柏西

31、第三部13

　　夜色朦胧。
　　那驾马车静静地停在门外，车厢漆黑，几与夜色溶为一体，灯光极微弱地照在车边，隐约可见车身上似以金线绘着什么图案，拉车的马也是一色漆黑，若非偶尔发出粗重的喷气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这马车停在那里，却是既无人下车也无人上车，停得一阵，突又动了起来，只听马蹄得得，一径向前而去。
　　卫道与聂辛眉对望一眼，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虽然并不怕事，但这种时候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经此一岔，二人却也不再讨论先前的话题，只喝着茶等贺理二人下来。
　　不一时却听外头吵吵嚷嚷，随即涌进一大群人来，吵吵嚷嚷都要住店，只把掌柜的喜的脸上乐开了花，忙不迭地让小二招呼。
　　怎么到了这个时间突然冒出这么多人前来住店，二人都是大感奇怪，卫道随手拉了个经过身边的人询问，那人听他一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地道：“我操他妈操他祖宗杀千刀的龟孙！老子原本好好在福临客栈住着，突然跑来个龟孙，硬要全客栈的人都搬出去说什么客栈被他包了！他奶奶的要不是那龟孙着实邪门，老子才不会黑灯瞎火地搬出来另找地方！那刮不死的龟儿子活王八他妈的生儿子没□□！”说着恨恨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大声叫着小二气忿忿地上楼去了。
　　卫道又过去问了两个人，却也是同样的遭遇。他们之前到过那福临客栈，知道是这镇上最好的客栈，可惜他们去的时候已经客满，现下看来，这些人却都是被人从那里撵出来的。他回来和聂辛眉一说，都不由同时想起刚刚离去的那辆黑色马车。
　　聂辛眉突然冲卫道打了个眼色，卫道一怔，一回头，这才发现贺理不知何时已带了沈定下来站在一旁听他俩说话，他不由失笑道：“怎么站着？坐……”沈定不待他说完喜孜孜地便往他身旁的位置坐，卫道一怔，聂辛眉不声不响转过来一把将沈定拎着后颈拉起来拽到自己身边，笑嘻嘻地道：“这里这里！小沈弟弟过来陪聂大哥坐。”沈定一下子白了脸，想反抗又不敢反抗，只得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心惊胆战地在聂辛眉隔壁坐下，整个人拼命却是往边上缩想离他远一点。
　　聂辛眉似是全然没看出他的不自在，反而伸手一把将他手握住，故作惊讶地道：“唉呀！这手怎么这么凉？别是洗澡的水太冷了吧？感冒了可不得了！快让聂大哥看看~~”说着不由分说探过身子捏住他下颚将他脸板向自己，一边打量一边道，“哟哟哟，这洗干净了还真是个我见犹怜的小美人~来，给聂大哥笑一个~”
　　沈定被他捉住想挣又不敢挣，想哭又不敢哭，看去好不狼狈。贺理啼笑皆非地伸手打掉聂辛眉的手，打个手势叫他不要欺负沈定，聂辛眉嘿嘿一笑坐了回去。
　　卫道在一旁早笑破了肚皮，但怕贺理嗔怪只忍的脸颊抽筋，这会儿赶紧拉了贺理坐下，转头吩咐伙计上菜。
　　一时饭菜送到，沈定显是饿的狠了埋头只是狼吞虎咽，只有聂辛眉动了几筷子便兴致缺缺地停下，贺理觉了伸筷子敲敲他的碗无声询问，他便懒懒地回答：“没胃口。”
　　贺理打个手势问他想吃什么，他托着下巴幽幽地道：“我想喝酒。”
　　贺理不假思索地举着筷子回了个手势，沈定包着满嘴的饭粒忍不住好奇心问：“小贺哥哥说什么？”
　　卫道笑吟吟地道：“他说那你还是没胃口吧。”说完哈哈大笑，立刻又给自己多添了一碗饭。
　　沈定虽不知他在笑什么，但见卫道开心他也很是高兴，傻乎乎地咧了嘴只是笑，聂辛眉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这对活宝，只叫了盘花生米过来剥。
　　一时吃毕，四人便说到适才那霸占了一家客栈将其他客人赶出来的神秘客人，卫道提到那驾黑色马车，沈定插嘴道：“那辆马车我也看见了！我洗完澡出来换衣服的时候，恰好从窗户看见它过去。”
　　卫道道：“那车厢上似乎画着什么图案，可惜隔的太远又太黑，竟是一点也没看清楚。否则说不定能猜出它的来路。”
　　沈定忙不迭地道：“我有看到我有看到！卫大哥，我看到了的！那辆车车厢上画了一枝莲花！”
　　“莲花？”卫道与聂辛眉异口同声问出来，沈定用力点了点头，得意地指着自己道：“我别的长处没有，但就是眼睛特别好使，只要有一点光，百步开外我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聂辛眉笑嘻嘻地道：“如此说来，你定然很擅长偷窥了？”
　　沈定得意洋洋地道：“那是自然……”话未说完突觉不对，急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我从不偷窥！！真的卫大哥，我从来没有做过那种事！”
　　聂辛眉笑嘻嘻地道：“这有什么难为情的。大家都是男人，有什么害臊的，算来我俩也是同道中人，来来，让哥哥教你几招……”说着做势便要去揽沈定肩膀，沈定急了脱口道：“谁和你这Y魔是同道中……”话说到一半又急忙咽下，又是着急又是害怕，不由自主地往贺理的方向缩，贺理看了聂辛眉一眼微微摇头，要他不要太过分。
　　聂辛眉一笑收手，似是全然没留意到沈定适才说的那句，只转向卫道问：“怎样？有没有头绪？”
　　卫道道：“我还当真一时想不到江湖上有什么人是以莲花为名的。”
　　聂辛眉哼道：“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你这名捕也不知道是怎么当的。”
　　沈定抢着道：“卫大哥见多识广，是最厉害不过的。他既说一时想不到，那便定是没那样的人！”
　　聂辛眉笑嘻嘻地反问了一句：“是吗？”
　　沈定大声道：“那是自然！”旋又压低了嗓音对卫道道：“卫大哥，我们可要去查那马车中的人？”脸上跃跃欲试，很是兴奋。
　　卫道摇摇头，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聂辛眉笑吟吟地接了一句：“人若犯我，我定犯人。”
　　沈定神色复杂地偷偷看了他一眼。

　　‘世间事不可道听途说。要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自己的手去摸，自己的心去感悟。你既有缘与我们同行，聂辛眉是个怎样的人，便由你自己来判断吧。’
　　自己来判断吗？
　　不管怎么判断，眼前这个人都不像个好人！
　　沈定两手屈肘伏在桌上，一脸戒备地望着靠在床头哼着小曲儿擦拭佩剑的聂辛眉。灯光淡淡地投在他脸上，将他略显凌厉的五官笼上一层淡淡的暖色。
　　虽然不像个好人，但确实很漂亮。沈定在心里比较：如果说贺理的美是温暖的让人乐于亲近的，那聂辛眉的美便是锋利的让人不敢逼视，前者有若三月春风，后者绝似凛冽毒焰，便如他手中的剑。
　　即使隔着不近的距离，剑锋散发出的寒意与杀气却仍旧令人心惊，剑光在灯下偶尔漾出一抹绯色，便如严霜之上溅了一点鲜血。
　　聂辛眉唱歌。
　　沈定初时觉得很不可思议，然而绝非错觉，虽然词句听不大真切，但这个y魔确实是在唱歌。
　　调子并不柔腻，甚至本该是非常硬朗的，但他却唱的分外缠绵，分明不是情歌，却被他唱的有如醇酒般化不开。
　　聂辛眉声音压的很低，他努力竖起耳朵去听，半天才听出两句，却是“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再听下去，勉强又听清了两句，却是“魑魅搏人惯常见，何惧翻云覆雨手”。
　　聂辛眉唱歌的时候嘴角略带了点笑，他不笑的时候冷，一笑却变成冷诮，但那丝冷诮勾着那沉沉略带点沙哑的声音竟是出奇的动人，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这Y魔唱歌的时候真好看。这Y魔唱歌还挺好听。
　　不但好听，还很好记，他多听的一会儿，不由自主也跟着轻哼起来，发现到这一点，他立刻紧紧地捂住嘴变了脸色。
　　好厉害的Y魔！沈定在心里骇异地想：连唱个歌都能洗脑！！怪不得能骗到那么多姑娘！连我这个男人也险些着了他的道！不行！不能这么沉默下去。
　　他心意既定便即咳嗽一声，开口道：“那个……聂……你和卫大哥是怎么认识的？”
　　聂辛眉头也不抬，只道：“哟，肯说话啦？你那卫大哥嘛，我快被人一刀砍了脑袋的时候，他出手救了我。”
　　这个答案大出沈定预料之外，他忍不住追问：“他为什么救你？”
　　“大概是眼神不好一时手滑你觉得呢？”
　　沈定不答，过得一阵方道：“我大……曾听人说，救人也要看他是不是该救，若是救了个大恶人，反害了许多良善，倒不若见死不救。”
　　聂辛眉笑了一声，道：“你救人之时，若与对方素昧平生，你又怎知他是善是恶？恶人脸上又没刺着字。”
　　沈定一愣，道：“那……那自是不同。”他极快地又道，“但我若知他是个恶人，我绝不会出手救他！”
　　聂辛眉嗤笑了一声：“小孩子就爱说大话。”
　　沈定大声道：“我不是小孩子！这也不是大话！我若是卫大哥，我便绝不会……”他说到这里突又顿住，聂辛眉接口道：“救我？”他似是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飘忽了一下，喃喃地道：“当年我也是这么认为……真好笑。”
　　沈定却听清楚了，下意识地问：“你……你也会救人？”
　　聂辛眉眼中那丝恍惚一闪而过，神色复又冷淡下来，淡淡地道：“不会。我只会杀人。”
　　沈定看了一眼他掌中剑上那线血光，忍不住问：“你杀那么多人，便不怕报应？”
　　聂辛眉冷笑一声道：“你这也怕那也怕，还出来闯什么江湖？小孩子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岂不是好？”
　　沈定涨红了脸大声道：“我怕什么？我不怕！还有我不是小孩子，我这个月就满十六了！”
　　“随随便便就离家出走的小鬼就算活到六十岁也还是小孩子。”
　　沈定大惊，脱口道：“你怎么知道我是离家出走？”
　　聂辛眉原本还待绷着，却是实在忍不住，终于还是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沈定立时醒悟，只气的恨不能扑上去对他饱以老拳，然而敢怒不敢动，只咬的牙齿咯咯做响。
　　聂辛眉对他的怒视视若无睹，笑的一阵揉揉肚子，道：“十六岁吗？那也不算小了。你若有骨气，便老老实实地做事吃饭，别以为跟着我们便傍上了大爷能够白吃白住。从明儿开始，早起打水进店喂马，洗衣探路这些事记得都做，做的好呢另有打赏。”
　　沈定怒道：“我不做又怎样？”
　　“不怎样。”聂辛眉收了剑放到枕边，打个哈欠往床上一躺，笑道，“不过就告诉你卫大哥，你是为了追求他离家出走……”
　　沈定叫道：“我什么时候为了追求他？”
　　聂辛眉也不理他，自顾自地继续道：“你说他会不会马上去通知你的家人过来将你接回去？”
　　沈定立刻不说话了。
　　聂辛眉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道：“熄灯，睡觉。”
　　沈定怒不可遏地瞪了他半晌，终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一口吹熄了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