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没有如果的事（纸书版）》浅色薇

22、第二十二章，阳光依旧。

　　——如果有些回忆还能挽留，你会不会，想要重新开始。

　　婚礼的前一天，在忙完所有事后，林安夏约了尹然出门喝下午茶，在靠近河边的一家咖啡馆，她穿浅色的连衣裙，脸上是柔软的表情，初秋的风吹来，已有些微凉，忽然想起出门前顾铭嘱咐她一定要带上的外套，于是从包里拿出来披上，果然，一瞬间就暖和起来。

　　九月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洒落下来，如被揉碎的光斑落了她一身，浮光掠影间她忽然猛的抬头，在河的对岸，一个穿懒长灰色薄毛伐，三两下便消失在柔光交错的河对岸，即使只有那么几秒，她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衣的身影在树影间一闪而过，头发有些长了，戴着墨镜，细长的双腿迈着稳定的步站起身快步迈到护栏边努力朝那边张望，那身影却再没有出现。

　　是他么？

　　虽然隔了这么宽的河面，但一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与心口紧致的感觉却是那样真实，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才会让她有这种感觉。

　　在发呆的时候被人猛一拍肩膀，有些惊吓的回过头才看到尹然，推着婴儿车，里面是三个多月大的小宝宝，她一脸捉弄的问：“想什么呐？那么入神。”

　　林安夏没有理会她，而是把小家伙从婴儿车里抱出来，这小小的生命就是有这样神奇的魔力，抱在手中，即使再顽皮也会觉得开心。那以后他们的孩子，林安夏忍不住想了一下，她一定会细心呵护，给他全部的爱，让他健康成长，绝不会经历像他爸爸妈妈的曲折，他会拥有一双全世界最清澈明亮的眼睛，相信爱，也相信温暖，活泼而善良，轻易就得到所有人的宠爱。

　　她相信，这些都是会实现，她也会拥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照例跟着尹然聊了许多，她们之间总是不愁话题，也许是因为一直在忙着准备婚礼，所以趁着这两天的空档才约了她出来。看着尹然现在的生活状态，觉得一切都非常美好，而她也会慢慢走向这种美好，生活循序渐进，再不会滋生波澜，过去的所有阴霾，轻易就被那个人眼角飞扬的笑意带走。

　　心里唯一放不下的那个人，他在另一个遥远的国度，她曾经想过不顾一切的带他逃离，到最后才发现现实那么无力，想起他就会觉得心疼，就在刚才，不知是心里作用，还是真实的剪影瞬间刺激了她的瞳孔，她人生里至关重要的决定，她多想他也能参与，虽然他也曾承诺过会再回来见她，但她却失去了他的消息，就算心里是百分百相信他，却还是忍不住不安，这是她的心里的一个死结，顾铭也不能解开，如果他不来亲手替她解，那就会在心里纠结一辈子。

　　本是夏日里一个美好的下午，却因为心里想着他，一切美好景致似乎瞬间就带了一层淡淡的伤感气息。

　　顾铭下班回来就看到在露台上假装看书实则发呆的女人，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笑意，有些宠溺，也有些无奈，一直到走到她旁边她也没有反应，伸出手拿掉了她摊在面前的书，这才有了反应，抬头眼神空洞的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坐在她旁边，顾铭试探着问，“在担心明天的婚礼么？”

　　林安夏摇摇头，“我很想他。这样重要的时刻，好希望他也能参加。”

　　不需要问就知道是谁，他伸手揽过她的肩膀，似是有些随意的说：“也许他会来呢。”

　　“可你也说是也许。”

　　“有期待难道不好吗？”

　　“如果他能来，自然是最好。”

　　顾铭把她搂进怀里，“好了，先别想这么多了，现在你只要想明天做最美的新娘就好。”

　　只管安心做他的新娘，只要幸福，那么他也会少一分牵挂。

　　这大概是林安夏一生里经历过最漫长的夜晚，辗转反侧也无法入睡，几乎是一夜未眠。早上起来镜子里就是明显的黑眼圈，两人大概收拾妥帖就准备出发了，顾铭先是开车带她去了之前的婚纱店，换好衣服化好妆以后才赶去教堂。

　　到的时候来宾差不多已经入席，她忽然有些紧张，心口开始剧烈的跳动起来，就好像之前她之前在化妆间里，一直看着镜子里自己画完妆后无暇的脸，久久也不愿拉开那扇门，那一刻的踟蹰与紧张就如同现在一样，然后感觉到他握住她的手，一如既往温暖的触觉，心里才瞬间平静下来。
　　顾铭带她往前走，那扇门打开，阳光穿透而过，以及四周不知名的白色野花，握住她的一直未放开的手，这些都是她曾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到如今终于实现，她不知道那是怎么样一种感觉，只知道从今后她的心再也不会流浪，一切都会安定下来，一个家，她一生的归属。

　　就在即将迈入那扇门的时候，似乎有一种神奇的力量驱使她回头，林安夏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脚步。

　　微长的发稍稍挡住那双美丽的眼睛，设计独特的衬衫，浅米色休闲裤，正统的设计，加上变得立体的轮廓，多出了一丝成熟感。那站在阳光下微笑的少年，美好的仿若一朵盛开的白莲，让周围的景色瞬间黯然。

　　她日夜思念的人，她最亲爱的少年，真的在她人生最重要的时刻再次毫发无损的出现在她面前，眼泪在这一刻，终于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湿热的，滴落在手上。

　　顾铭俯下身在她耳边低喃，“我先进去招呼一下，等下过来找你们。”

　　说完对着夏泽宇轻轻一扬下巴，唇角微勾，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长腿一迈，进到大厅里。

　　林安夏走过去，把他拉到旁边的角落，，看到眼前生动的少年，不自觉就笑出来，仔细看了看他的全身，确定他真的毫发无损，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那双猫一般美丽的眼睛里面多了一丝深沉，却依然纯澈，完美到她手足无措。

　　夏泽宇俯下身轻轻替她擦掉眼角残存的泪水，轻声道：“其实昨天已经见到你了，在河边。”有些狡黠的小动作，一切似乎都没有变过。

　　林安夏一脸惊喜的表情，“我就知道是你，可为什么不见我？”

　　他微微笑起来，眼睛变得深邃，“因为很美，不忍心靠近，更想给安夏一个惊喜。”

　　“你怎么会知道？自从上次你走后，我后来一直联系不上你，为什么？”心里的疑问，林安夏一直以来都想要答案。

　　“是因为怕你受伤，那时我正在计划改组川崎组，内部很多矛盾，不能有任何闪失，如果有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你会有危险的，所以我不能跟你联系。”夏泽宇平静的语调里有一丝无奈。

　　“但无论我在多远的地方，安夏你都不要怀疑，我也一直在你身边。”认真的表情，眼睛里是坚定的神色，从未褪色。

　　林安夏感动的点点头，顾铭走了过来，示意婚礼就快开始，他对着夏泽宇认真的说：“川崎，安夏那边没有亲人了，等下你就以她弟弟身份陪她走红毯吧。”

　　夏泽宇顺从的点点头，算是答应，然后三个人一齐走了进去，等一切准备妥当，音乐响起的声音，夏泽宇朝她狡黠的笑笑，绅士般的弯着手臂，示意她，她便也微笑着挽了上去，然后两人一起走上了红毯，在红毯尽头的那个人，一身深黑剪裁贴身的的礼服，高挑的身材，在那里一直微笑着望向她，眼睛里依然藏了一片深海，是她最后勇敢的选择，从那时起，再也没有想过放手。
　　而身旁是自己一直牵挂的人，他带着她往前走，专注而严肃的侧脸，微微上扬的唇角，他要带她走上那条属于她的路，幸福的路，未来再长，她也不会再孤单。

　　直到把她交到那个人手上，他才算是完成使命，完美的退场，她转头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笑容，他同样回以微笑，他生命里唯一的阳光，就算在别人身边，也同样在他心里，照亮他的余生。

　　“顾铭先生，愿意娶林安夏小姐作为你的妻子，诚实遵照上帝的旨命，和她生活在一起。无论在什么环境，都愿意终生养她、爱惜她、安慰她、尊重她、保护她，以至奉召归主。”

　　“我愿意。”

　　“林安夏小姐，你愿意嫁给顾铭先生让他作为你的丈夫，诚实遵照上帝的旨命和他生活在一起，无论在什么环境都愿顺服他、爱惜他、安慰他、尊重他、保护他，以至奉召归主。”
　　“我愿意。”

　　再没有比这更动听的承诺，交换戒指的时候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被他温柔的抚去，然后一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嘴角，然后握住她的手入席。

　　旁边是顾天成，在见到她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安然的笑容，她扬了扬手腕上的镯子，坦然的笑了，不远处是尹然和张凡，都带着祝福的笑容，这是一场完美得没有一丝瑕疵的婚礼，她相信，这将是她以后余生里最美好的回忆。

　　等到仪式完全完毕，众人开始退场，酒店里还会有一场晚宴，她主动走到顾天成面前，由衷的说：“谢谢您能来。”

　　“既然已经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平静的表情里多出一丝柔软，“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

　　“晚宴我就不来参加了，我等下就要飞去去美国。”

　　“祝您早日康复，一直还希望和您再去喝茶。”

　　顾天成笑着点点头，拍了拍的她的肩膀，与身后的人一起离开。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一瞬间有些感慨，顾铭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也看着那道笔直的背影，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他不是轻易就被打垮的男人。”

　　林安夏转头看着他，赞成的点头，“你说得对。他从来都不会轻易认输的人，这点你倒是很像他。”

　　顾铭对此倒是不置可否，没有反驳，只是拉着她的手往外走，夏泽宇已经等在门外，轻靠在柱子上，微笑着看向他们。

　　“内部的事情处理好了？”开口的是顾铭。

　　“你不是都知道么。”夏泽宇挑眉，眼底潜藏笑意。

　　“不是后来又有变么？”顾铭黑眸一敛，继续追问。

　　夏泽宇一副放心的表情，“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听两人的对话，林安夏有些疑惑的问：“这么说来，你们一直都有联系？”

　　没有听到否认，她微蹙着眉看向顾铭，“为什么不告诉我？”

　　夏泽宇无奈的替他回答，“是我让他不要告诉你的，原因已经告诉过你，我们都只是想保护你而已。”

　　“至少要让我知道你很安全啊，你知不知道好多次在梦里……”一哽咽，却再也说不下去，顾铭及时的扶住她的肩膀。

　　那样的噩梦，回忆起来亦是可怕，再也不要，做这样的梦，这些，你又懂不懂？

　　“不会的。”夏泽宇笑了笑，漂亮的眼睛里写满坚定，更像是一种承诺，“我会好好保护自己，绝不让自己受伤。”

　　“川崎组已经不再是黑暗组织，现在开始从事正大光明的生意与贸易，安夏，不用再担心我，我一直会很好的。”柔软的声音，一如既往。

　　忽然朝她伸出手，她摊开手，一眨眼，手心里多了一枚钥匙，疑惑的看着他，他浅浅笑着，“这是送给你们的新婚礼物，塞纳河边的一间公寓，安夏最喜欢的地方。”

　　是多遥远的记忆，在她十七岁的时候，刚看完一本关于巴黎的爱情小说，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塞纳河畔，硬币喷泉……一切都让她如此向往，书桌上贴满了关于巴黎的图片，早已模糊掉的画面，原来他都记得。

　　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林安夏只是紧紧握住那枚钥匙，轻轻笑了，“这是我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喜欢就好。”夏泽宇依旧无暇的笑容，却是多了一份沉稳，“安夏，你会幸福的。”

　　他转头向着顾铭，眼睛里是男人式的中肯，“好好照顾她，让她做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顾铭微微勾起的唇角，自信的笑容，“这个是自然，你大可放心。”

　　“我先走了。”他展开一个明媚的笑容，微微对着面前的两人颔首。

　　转身的时候却被林安夏拉住衣角，“还能见到小宇么？”期待而不舍的眼神。

　　“安夏你只要记住，无论我在多遥远的地方，始终都会在守护在你身边。”只留给她一个美好的侧脸，然后钻进一直停在旁边的黑色车子里，消失在眼前。

　　失神许久，身边的人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

　　“走吧。”轻缓的声音，带着她坐上另一辆车里。

　　坐进车里那一刻，少年立刻戴上巨大的黑超，遮住大半部分脸部，一如他平常的样子，他十八岁，川崎组新的组长，皮肤是接近阳光的透明色，看似柔弱，组内却没有人能在各种流派的武术比赛里胜过他，心思深敛，单凭他十七岁已能很好的决策整个组的大事就能看出来，不苟言笑，组内没有任何人见过他的笑容，他用他年轻的生命书写了一个又一个的传奇，即使是在最动乱的时候，也从来没有乱过阵脚。

　　改组川崎组，这是川崎组存在的一百多年里从未发生的过的事，他说要给大家救赎，要带领川崎组走向一条光明的道路，这听来简直就是一场天方夜谭，但他做到了，只用了差不多短短一年时间，整个日本，包括已经蔓延到东方的全部势力，全部被重新编制，开始用新的姿态面世，也因为这样的原因，组内一时分裂，局面动乱，好几次他都差点被暗杀，但无一列外都被他安然躲过，这种超乎寻常的敏锐力根本不像是来自这样一个安静柔弱的十八岁的少年，很快他又重新统一了全组，局面开始稳定下来。

　　坐在副座上的黑衣男子嘴角轻笑了一下，从来没有想过，他们这些在黑暗里生存的人，有一天可以这样的直面阳光。只是，那个少年，他躯壳里的灵魂，到底该有多强大？

　　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他几近完美的侧面，虽然被黑超挡住一部分脸，但并不妨碍他作出这样的判断，他一直看着窗外，黑色的眼镜上光线明暗交叠，倒映着路过的风景，变幻莫测，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对，从来没有人能猜透他的想法，忽然，黑衣男子眼睛一怔，有些不可思议，有泪正缓缓从他几近透明的脸颊落下，再仔细确认一遍，那泪痕的确是真实的，正失神，却忽然觉得眼镜低下透过来一种慑人的力量，立刻才转开了实现，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这一天，他把她亲手交到那个人手上，亲眼看她得到完美的结局，她应该得到的，他亦不再有任何遗憾，一晃眼，原来已经那么多年，如果不是她像阳光一样照进他空白的生命里，恐怕他早已不存在了吧。

　　十二岁那一年，在那间昏暗陈旧的屋子里，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他，背上是一条触目惊心伤痕，血流了一地，没有人来拯救他，闭上眼，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去。

　　却想起她的脸，对着他宠溺的，赞扬的微笑，忘不掉，抹不去。

　　不甘心，不能就这样死去，他答应过会回去找她，从小川崎组的教育就是：男人必须要实现自己的承诺，那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所以，他努力不要睡过去，终于，父亲的人找到他，即刻带他去了医院，整整抢救了两天，过程中他都意识模糊，只有那张脸清晰的出现在脑海里，那么强烈的想要活下去的欲望，只是因为她，想见她，一定要见她。

　　醒来，他开始拼命练习各种防身术和搏击术，保护好自己，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他，要去保护别人，首先就要学会自强。这是父亲教导他的，所以，唯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大，才能有能力去守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

　　后来终于如愿以偿的见到她，也明白自己从来没有失去她，与她一起寻回那些黑白的旧时光，美好得让他不安，想要一直陪在她身边，听她说话，看她的笑容，甚至想要不顾一切留下，但却差点让她受伤，那个时候他才明白，从十年前踏上日本领土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夏泽宇，不管他有多不愿承认，这个名字，早就已经碾灭在故国的尘埃里，踪迹难寻，命运之手推他走往那个方向，他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就连争取的机会也没有，把她交到自己信任的人身边，他就能放下心来，此后的路，继续一个人走下去，他已经给了自己救赎，走向光明的道路，她也不用再为他担心，这样，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好。

　　看着窗外微微刺眼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温暖如昔，她告诉过他，阳光能拯救所有，不由得轻轻闭上眼，一切，就这样吧。

　　尘埃落定前，我至少见过你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