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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喜梳妆 齐聚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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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车辆拥堵,记得前几年清明节都是很冷清的,我不禁感慨:“这清明节改作法定节假日就是好啊,给了很多孝子回家上坟的时间,也可以顺便看看在世的长辈尽尽孝心,以前上班的都没有时间回来,只等着冬至或春节回来上坟,现在你看,今天这车多的让人心窝都暖了。”
“您可别这么说,指不定是趁着法定节假日出来溜达的呢,上坟的也未必是亲人,说不定是陌生人呢,您别不信啊,我给您说个奇事,现在网上流行雇人扫墓呢,就是有人专门从事这个行业,帮你送花,哭坟什么的,收费还很高,生意很好呢!”鸢儿开着车,言语滑稽,我怀疑她是不是说笑。
“网上有这么多怪事吗?我偏不信,有诚心有时间就亲自去,有诚心没时间心里有也就行了,祭祖这事情,还能雇人的?人死了也看不到了,追悼亡灵是寄托自己的思念,雇人做给谁看呢,要是先人能看到,自己的子嗣不来拜祭花钱雇人弄这些嘘头,死了也能气活过来!”我笑道。
“我真不骗您,现在这个社会病了,什么奇事没有,现在流行炒作,什么都炒作,不管以什么方式把自己整出名了,就炙手可热了。说是雇人扫墓,其实与孝顺无关,只是一种娱乐方式吧,反正常人都不能理解。不过这三天假却是给很多人提供了祭祖的方便,也顺道可以看看尚且健在的老人。几年前的今天可不会有这么多亲人陪在您身边吧,您感谢国家感谢党吧!”鸢儿滔滔不绝地说着,不一会就到家了。
鸢儿打开车门半搂着扶我下车,进屋后,她麻利地把剪绒花种植到后院花丛里。我住在郊区的大房子里,因为安静,且我的一张万工床就比城里的商品房卧室要大,更无法抬进去。后院是我的花园,种植我悉心培育的百合,剪绒,金桂银桂,菊花,红梅,海棠,木兰等,可谓四季皆春,永不孤寂,我有一丛脱俗的剪绒,鸢儿还是问及我要不要将空坟前的移植些回来,当然了,她明白,那一簇,肯定意义不同。
我将木盒里里外外擦洗干净,后院晾在风口,将罗盘清理干净,放到床内的内侧抽屉里。
洗漱之后,我靠在椅子上,鸢儿为我剪发,这是她最常做的,我年纪大了不宜常去理发店,麻烦,鸢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来替我理发,从不嫌烦,更不嫌我年老枯干的味道。
很快便打理好了,鸢儿为我盘起头发,插上一支和我一样苍老的木兰玉簪,在鸢儿的巧手梳妆下,镜子里的我,年迈却精神奕奕。而这幅画面恍如梦中年轻的自己正给现实里年迈的自己弄妆梳洗,亦幻亦真,妙不可言。
我挑了一套春节时穿的大红镶花服饰,我亲手缝制的,衣角的剪绒花絮,纯手工的同心扣,一裁一针一线,皆是我独立完成,合身又合心意。之所以会选这样艳丽的色彩只是映衬节日的喜庆,儿孙欢聚一堂的欢乐。今天,又是难得的团圆,即是我的大日子,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一天少一天了。
午时,细雨霏霏,我坐在鸢儿车上,赶去饭店,想到我的那些可爱稚嫩的孩子我的嘴角忍不住挂笑,雨点落在玻璃上,丝毫没有半点忧伤。
鸢儿得意的唱着流行歌曲,道:“那您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动笔呢,太太,我将在您的纸上醉生梦死,我要把您的墨迹当传家宝保留着!”说完又哼着小调子,开心写尽脸庞。
许是因为受我的影响,我的子嗣多半书香气很浓,鸢儿最为出众,同龄的孩子多半喜欢流行事物,而鸢儿却孜孜不倦地对我这些几近湮没的事物着迷,繁体字,书法,雕刻,刺绣,诗词歌赋,以及种种上个世纪的故事。
“等你下次回来就能看到了,猴急!”我假嗔道。
“虽然有点久……但已经不错了,可别先给别人看啊!您放心,我不会叫您吃亏的,我会用我的方式找到那天的那个神秘的男孩,打探到一些线索的。”鸢儿体贴道。
我道:“茫茫人海,素不相识如何打探?何况还是异国他乡的,几乎无从找起!”
“那您老可就低估了现在信息技术的发展咯,那幅画不就是线索,何况已经有一面之缘,更重要的是那个人很明显也对我的情况感兴趣,说不准他比我们更着急在探索什么呢!至于具体在探索什么,我想您应该比我清楚吧!”鸢儿推断道。
“我,从何确定呢,女人比男人长寿,我都活到这把年岁了,已经是奇迹了,他还会可能活着吗?如果他已经不在了,他的后人没有理由再找我,或者我的后代,至于看到你,只不过是惊愕你和画中人长相神似吧。泱泱大国,相貌相似者甚多,更不足为奇,只不过在国外不易看到而已。”我灰心道。
说话间已经到了地方,车停在饭店门口,一群人一拥而上,都来搀扶我,搂着我,定睛看来,竟然都是我的子孙,年年有新人,旧人也岁岁有新貌,我几乎来不及翻新记忆。路人惊奇无比不知何故,有人指指饭店门口悬挂的横幅——诚贺百岁人仙及其子孙欢聚本店共进午餐。
嗨,也不知是真的“诚贺”还是借机会打广告,老板笑脸相迎道:“大厅都给你们摆设好了,就等老神仙您大驾了,您真是儿孙满堂啊,一来三四十口人,真是热闹喜庆啊,您老有福啊!”
“老板生意兴隆啊!心想来沾沾你的财气,却又给你添麻烦了!”我随口敷衍道,心里想着,如果你的爷爷奶奶健在,儿孙齐聚想必不比我少。
我膝下本有三子一女,长子与长女为龙凤胎,已逢耄耋之岁,今年,刚好是他们的伞寿之年。长子名城熙,娶碧竹庄汝家之女,名倾卿,因卿儿天生娇袭孱弱,生下一子后便再未生养。此子便是我的长孙寒笙,亦是生来身子骨虚弱,又赶上□□年代,饱受饥饿和贫寒,纵是生得浓眉如墨,鼻梁高耸,双目有神,却终究一副瘦骨伶仃模样。当时清贫寒笙年近而立才娶亲,乃无为县白牡庄潘氏,名除夕,育有两子一女,分别唤作煜泓、允羡和墨鸢,即鸢儿,鸢儿比煜泓整整小十岁,计划生育抓得紧,寒笙盼女心切,冒险超生,如愿得女,当年计生办罚款惩戒,更将寒笙家大门都拆下来了。夫妇二人视鸢儿如掌上明珠,寒笙喜饮美酒,昵称鸢儿为“酒坛子”,常常玩笑指望她长大给买茅台酒孝敬他。方圆十几里无人不知鸢儿之珍贵,都叫鸢儿“丫头王”,鸢儿倒也乖巧,此话暂不细述,鸢儿的温顺孝悌,渗透在生活中的点点滴滴。
煜泓与允羡同时宴席大婚,煜泓之妻姓蓝名岚,系湖南省邵阳人,生有独女,即依柔;允羡之妻姓秋名水凝,苏州人,亦生有独女,即子茜,子茜比依柔大九个月。
如此,长子城熙一脉一共十一人。
长女名娍汐(因与城熙为一胎所出故取名同音不同字,呼唤时方便,不用刻意区分,唤一名,二人皆可应),嫁于无为石涧镇沈家次子仲琪,生有两子一女,长子幼年早殇,只留一子一女,即我唯一的外孙和外孙女,二人幼时常伴我左右,婚事俱是我做的媒。
外孙名清,娶我合欢庄张家小女晚晴,生有一子一女,取名悬儿,可馨。
悬儿娶了个东北女子,姓羊舌名帅帅,身材堪称魁梧圆润,未听人语笑已闻,不太符合当今的骨感审美标准,悬儿俊朗风流,但两人感情甚好,最是和睦,两人生有一子,唤作丢丢,正是始龀年岁,文静如闺女,丝毫没有遗传其父母的活泼好动,许是生性如此,许是父母外出工作常把他丢在老家的缘故。也正是因为当年他刚被生下来,父母就得赶去上班而丢下他,故取名丢丢。
可馨丈夫姓许名睿,省城合肥人,家中独子,父母皆是事业单位干部,都是知识分子,条件优越,对可馨甚是喜爱。俩人贪图享乐,至今未有所出。公婆竟也是开明之人,并不催促。
外孙女名冰,嫁于我庄李韶华,冰儿幼年多由我照顾长大,离不开我,我亦不忍心其远嫁。李韶华敦厚老实,儿时喜听我给清儿冰儿说故事,与冰儿也算青梅竹马,我略牵红线,两家便结为亲家,冰儿在我身边更是方便照拂。两人生有一子一女,取名儒豪、茹伊。儒豪娶了个宣城姑娘,姓颜名嫣,生有一子,因是难产,巧取谐音“囝囝”为名,正值九龄,调皮机灵;茹伊嫁在本市,丈夫是包园林工程的,姓孙名宇,生有一女,对称囝囝而取名“囡囡”,尚在襁褓,初知发笑,任人逗玩,最惹人怜爱。
如此,娍汐一脉共有十七人,今天破天荒全到齐了,本来女儿家嫁出去了,就远离了,幸而外孙女嫁到身边,反而更加亲近了。
最是叫我沉痛的是我的次子醉昔,痴情一生,潦倒一世,恍恍惚惚,迷醉往昔,未留子嗣,命绝花甲,却,从未言悔,含笑而终,我几番迷信怀疑,是否怨当年误取名字,导致他凄凉痛醉在自己的往昔里,一如其名。生他时,我失意苦闷难以表达,只得陶醉在曾经的美好年华,故取其名“醉昔”,恰好可与城熙、娍汐押韵,谁知报应不爽,命运悲怆地戏弄了他,更嘲弄了我。
小子恩惜,略违其名,所有孩子中,他的心一直离我最远,远到我无法企及,年轻时曾一度……一度“批斗”我,扬言以我出身资本家小姐为耻,中晚年闹分家的风波更是不绝于耳,实在是没有悟透“恩”、“惜”二字的精萃。他娶妻生子我都未能做主,更莫提取名了,家中孩子名字多都是我取,他嫌我用字不够忠贞爱国吉祥富贵,嫌自己的名字没有霸气,解放后为自己改名“盛隆”,然而长辈都叫习惯了不愿改口,身边的人也时常“念旧”,当年谁叫他恩惜他和谁红脸,尤其是我。或许怪他没能好好上学,谁能想到我满腹诗书,子女才华横溢间,竟会有个目不识丁的儿子。然而执拗的他,爱国热忱却是远近皆知的,他是最虔诚的共产党员,积极进取,对国家的一片赤子之心日月可鉴,这一点,我还是默默为他骄傲的。
恩惜娶妻金凤,生有三子,长子取名爱国,与恩惜似同模刻出,五官性情分毫不差;次子出生在那个丰收硕硕却谷仓空空的□□年代,也就是历史上所谓的“浮夸风”时期,金凤怀孕期间都在拼命农作,种稻收割,同时也在挨饿,孩子刚出世便夭折了;小子爱党,自幼聪颖,智谋远在父兄之上。
爱国妻子顾妞妞是下乡的上海女知青,当年的娇柔羞涩并没有使岁月留情,如今碎纹遍洒,觅不到半丝娇袭之态,徒留满目清高孤傲,那种她一直以为别人没有的优势——出身好,有文化,放眼周遭皆败将,自信久了,便写在脸上最后藏在皱纹的格局里了。两人育有一独子,视如金銮殿的天子,取名乾坤。乾坤这孩子读了大学,有独立的思想,完全不曾受到父母对其利益虚荣的循循善诱,行事不依父母意志,三十有一,倡导晚婚,爱国和妞妞着急万分却束手无策。
爱党年轻时独自闯荡娶了江南,做生意谋出了路子,娶了当地的女子杜雅荷,在江南定居,生有独女,取名馥烟。后来爱党将父母兄长都带去了江南,富贵过一阵子,近几年科技发展之势太过迅速,据说他们的生意也不太景气了。馥烟娇儿年方二十八,尚未挑选到如意郎君。
恩惜一脉虽只有八人,却是最少聚到一起来看望我的,自他们迁徙江南,即便的春节,也只是寥寥几人来给我拜拜年略表孝意,终究恩惜是与我不亲,隔了一道冰冷的长江,自然待我这个朽木败枝更是疏远。而今天他们一家大大小小却是破天荒的全到了怎不叫我欣慰?可惜,欣慰总有残缺,我活的太久了,很多事情想看不透都难,放眼望去,子孙满堂,齐齐三十六个,老妪小儿无一人缺席,我料定今天会是热闹非凡,而且,波澜不断。
老板恭迎地引我到大厅,客气地说:“老神仙见谅啊,没有那么大的包厢,又不宜分开,我就把大厅重新布局了一下,您看,今天我们不招待别的客人,没人会打扰你们一家子谈心啊。来,您坐这!”
老板尽心的扶我坐在最特别的一张软椅上,两边皆有扶手,舒适牢稳。大厅设有三张圆桌,成三角形摆置,我的位置在最顶端,我这一桌前方两侧各有一桌,如此,满席儿孙我一眼即可看尽,天伦之乐尽收眼底,老板此举,着实深得我心,当代的生意人真是无微不至啊!
“老板真是费心了,您先忙去吧,孩子多,闹得慌!”我关照道。
老板点头哈腰的说了些客套话转身对服务员道:“对老神仙多照顾一点啊,等一下端菜送茶倒水麻利点,别怠慢了!”又扭头笑着对我道:“我们小店专门为您准备了点心,免费的,我知道您饮食清淡,您好好品尝下啊,有什么意见尽管吩咐啊!”又对着大家说道:“那你看一大家子好好团圆谈谈心,我就不打扰了啊,有事尽管叫服务台,别怕麻烦我们啊!”说罢便笑脸离开去了后堂。
“都别站着了,快点找座位坐下,把娃娃安置好,别乱跑扰了人家啊!”我微笑说道。
大家稍作商议,长者坐一桌,年轻人坐一桌,小娃娃和照看他们的坐一桌。片刻,便决议妥当了。儿媳一辈:城熙、汝倾卿夫妇,娍汐、沈仲琪夫妇,恩惜、金凤夫妇,孙辈:沈冰、李韶华夫妇,爱国、顾妞妞夫妇,爱党、杜雅荷夫妇,此十二人与我同席而坐;孙儿寒笙、潘除夕夫妇带其孙女子茜、依柔,外孙沈冰、张晚晴夫妇带其孙儿丢丢,外重孙儒豪、颜嫣夫妇带其儿子囝囝,外重孙女茹伊、孙宇夫妇带其闺女囡囡,此十三人同桌而围;最后重孙辈:煜泓、蓝岚夫妇,允羡、秋水凝夫妇,沈悬儿、羊舌帅帅夫妇,沈可馨、徐睿夫妇,乾坤,馥烟,墨鸢此十一个年轻后生齐聚一桌。
大盘小蝶陆续被端上来,老板特意为我准备的核桃羹、玉米汁、桂花糕、藕粉糊、红枣泥俱摆在我触手可及的位置。
“今天在座的一律不准劝酒啊,现在的白酒很多都是酒精兑的,太伤身子,想喝好酒,回头我那里还有我自己酿的几坛子好酒,大家可以敞开肚皮喝。在这里还是少喝为妙,都是一家人,又不是生意场上对吧?”我提前叮嘱道,大家都很赞同,我酿的酒,贪杯者无不垂涎。
煜泓、允羡兄弟二人率先敬酒,允羡道:“先敬太太一杯,您就以玉米汁代酒吧,祝您福寿延绵,永享天伦。还有啊,笑口常开,越活越年轻,天天好心情!”
煜泓忠厚不善言辞,尊敬道:“别的话我就不说了,祝您健康快乐,有什么不舒坦的告诉我们一声,随叫随到啊!别委屈了自己又叫我们自责。”这孩子一直对我照顾很周到。
语毕,兄弟二人又像各位长辈大家敬酒,允羡道:“咱家人丁太兴旺了,我就不挨个敬酒了,先感谢大家从外地赶回来看望老祖宗,让这个本该伤感的日子变的温馨,都是自己人不说客套话,我先干为敬!”说罢一饮而尽。
煜泓紧跟着说道:“是啊,最是盼望这样的团圆了,你们都能回来看看老祖宗,看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多好啊,我敬大家,算是尽地主之宜了,你们能喝酒的喝,不能喝的只管喝汤。”说罢大家都一哄而笑了,纷纷举杯回应。小娃娃们举牛奶的喝牛奶,举橙汁的饮橙汁,除了囡囡天真无邪的看着大家咯咯笑。
接着大家挨个敬我,说祝福词,不甚欢喜。
恩惜忽而举杯向我,愧歉道:“母亲,以前都是做儿子的不是,以前我没有活明白,您别记恨我啊!今年我已是喜寿(1)之岁了,再不能无知倔强了。您原谅我吧!”言毕,老泪纵横。
是的,老泪纵横,我的小儿子已是佝偻老人,不再年轻气盛了。他从来,从来没有真正明明白白地和我道过谦,一次也没有。果然时过境迁,浮华皆尘埃。
而一个母亲何曾真正怨恨自己的亲身骨肉呢?虽无怨恨,我的心却一直锥心痛楚着,抹之不去,一刻不消停。
注释:(1)喜寿:指77岁,草书喜字似七十七,故特代指7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