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工床》剪绒

3、空坟冢 良人迹

　　鸢儿驾车载我，巳时，便到了芙蓉庄，一个多时辰的车程被我的心急如焚拉长得好似一个世纪。车停在山脚下，鸢儿搀扶我徒步而行，很矮的小山丘，我每天几个时辰的锻炼足以应付。
　　鸢儿踮起脚尖欢呼雀跃，“太太，你看，那几棵香樟树和信号塔一样醒目，太好找啦！果然得来全不费工夫也！我赶快扶你去。”
　　快走近树下的时候，香樟的清香扑面袭来，夹杂着潮湿的青草味，熟悉而久远，鸟儿一样藏匿在枝下，呢喃着春天的焕然。只是香樟树更加粗壮挺拔，而我垂垂老矣，上一次来这里，我还是鸢儿这般年纪，恍如隔世。我突然有点瘫软，下肢无力，倚着一块石板坐了下来。
　　鸢儿吓的脸都变青了，“完了，我不该一个人带着您爬山，这可怎么办，是心脏不舒服，还是没力气了，爸爸知道肯定骂死我啦，您感觉怎么样，严重的话我叫救护车，还是休息一下，或者我该打电话叫哥哥他们来帮忙？”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傻孩子，如果不舒服就不会来山上，让你担风险。我只是，紧张，我不知道会不会发现什么让我难以接受的，让我追悔莫及的。”我握着鸢儿的手，示意她拉我起来。
　　她不安地顺从着，拉起我，扶着我走近墓碑。“哪个是您的墓啊？这么多，哦，我的意思是，哪个是您的空墓？”
　　“那个！碑文最简单的那个，也是最新的那个，钟离家从我这里就……没有人再来过这。”我曾经以为某些秘密已经永远地埋在这个空坟里，再不需挖掘，或许我错了。我说的再来过这，意思是没有人会再埋在这里，当年的人都知道家大业大的钟离府早已断了香火。
　　鸢儿搀扶我徐徐走进坟前，仔仔细细盯着许久，不知从何查起。
　　“钟离家还有别的人会来扫墓吗？”鸢儿似有所发现，环顾四周，像个小神探。
　　“应该没有了，长工、丫鬟早拿着赏钱各自散去，钟离家本就人丁不旺，一场瘟疫来袭，还会留下谁呢？我离开的时候据我所知钟离家再无亲眷会来芙蓉庄，更不可能来此坟地扫墓。”我答道。思来想去，不会有人来，钟离家的后人——这是我准备带进棺材的秘密，此时此刻，还是留在心里好。
　　“那就没道理了，这都算清朝古坟了，早该荒芜不堪了，可是对比旁边的坟地，杂草反而更少更稀薄，而且比较有条理，尽管钟离家的坟地比别处气派一点，但是坟头草应该更颓败杂乱一点菜符合逻辑，难道你们撒过敌敌畏吗？虽然您的历史我是越听越迷糊，但是我现在的直觉很清晰，有人来过，而且不止一次地打理过。”鸢儿笃定的神态，机智的思维，像极了某个人，可我从来不敢说。
　　我观察了脚下的青砖，砖缝的青草，隐约觉得鸢儿的话颇有道理，也或许只是我内心自私的期盼在作祟，我太希望有人来过，而且不是别人。
　　一转身，发现鸢儿从随身的袋子里掏出一把铲子，“鸢儿，你何必带个小铲子在身上？”我赶紧问道。
　　“我以为我们是来挖坟的！从前只知道芙蓉山庄有您的传说，没想到后山的坟堆里也有您的秘密，带个铲子有备无患嘛！”说话间，拿着小铲子在砖缝隙间铲起草来，准确地描述，是挖起土来。继而又蹿到墓碑前动起手来，我正欲阻止，只听她惊呼道：“有发现！有发现！墨鸢在此智在必得，智慧的智哦！”
　　我赶紧挪步到碑前，“看，这几块青砖明显被翻动过，凸起来了，一铲一晃的。”鸢儿专神地掀起砖来，只见砖下稀泥随着虫子的翻滚蠕动起来，还有一条蚯蚓好奇地探出半个身体，一副被惊扰的憨态。
　　鸢儿不自觉地哆嗦了一下，这孩子自小沉溺田园生活，不会像别家孩子般娇气见到小虫都嗲声尖叫，不过小女孩终究还是不喜欢小虫子这部分田园风光，只喜爱野花野果青山清泉。
　　“倒胃口！一点点小小的挫折和误导是不会影响我寻找线索的，且容我再掀起一块！蚯蚓让道小虫装死，断不可再给我献上插曲一段！”只见她一边嘀嘀咕咕自言自语一边又掀起一块砖头，“看，有个尖尖的什么东西！好像是，好像是个什么盒子。”她轻轻铲掉上层的土，死死盯着，却又不敢动手。
　　鸢儿扶着我蹲下，我看着这盒子陌生，绝非棺材入土时放入的，“慢慢掏出来，没事，不是死人的，肯定是后来放的。”
　　不一会，一个大约二十公分长十五公分长的木盒顶便清晰可见，鸢儿细心地挖掉四周的土，我缓缓地将它拿出，心里忐忑不安，百感交集。
　　打开盒子，我的瞳孔，立即被记忆捂热到酸楚，两行浑浊的泪滴到盒内的罗盘上，我的罗盘，我们两小无猜时的玩偶，年轻时指引方向的印记，想不到此生风烛残年之际还能看到它，我颤抖地抚摸着，发件罗盘下面压着一块木制信笺，这是弃疾的专属。没错，是他！ “良人必有遗忘而归矣”，我的良人，何时归之，何故归来，我，是不是他的那个“遗忘”？
　　注释：(1)（明田汝成《西湖游览志馀.委巷丛谈五》：“忽叩门甚急，妇人曰：‘良人必有遗忘而归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