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工床》剪绒

10、魂欲散 昏惨惨

　　原来相守时嬉笑打闹的他，心里居然这样美化着我，深爱着我，他从不直接夸赞我的容貌，原来，他居然恨我的容颜，恨我招蜂引蝶以致不能与他长相守，然而我自己又何曾把自己看做成美人呢，只当自己是一个平凡女子罢了。自古男子爱美色，弃疾，居然希望我姿色平平，那该是多真挚的感情啊！而我却不知道他竟有这样的心思。
　　怎么忍心你下一辈子的赌注，我用无奈撰写你等待的无辜，纸皱了，你走了，时间戏虐地笑了；而我捧着你这段文字的手指早已布满老茧了，曾经的纤纤细腰佝偻了，曾经黑亮的发线也早已如雪覆盖了，你所言的发线的柔软也早已迎合岁月沧桑而变得枯燥暗淡。你竟想着，只远观，不翘首；只凝眸，不泪流；可知我翘首泪流时，也想过，只希冀，不忧愁… 没有玉枕没有纱厨，半夜亦是凉初透，感同李清照的凄凄柔肠，思君切，千年的深闺。这八十年，你可知道我又是怎么度过的？
　　他说会等我，哪怕白头也无悔，只等我的心意回转，然而他在哪里，为什么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八十年了，他从来没有出现在我的眼前，难道，他真的早就遇到不测，先去了阎罗殿？到最后，竟是我辜负了他一生，自己却浑然不觉……
　　“神仙婆婆，你怎么了？”只见身旁的子茜惊恐地看着我问道。
　　我这才意识到我全身都在颤抖，愈来愈剧烈，心跳加速，脑胀欲裂，忽喇喇，似有万座大厦瞬间倾颓眼前，昏惨惨，如若世间明灯刹尽灭，我瘫倒在踏板上，再无力气动弹，耳畔萦绕弃疾的声音“搁浅我的手……逃离我万代千秋……你我之间……容得下万丈深渊……萧郎岂是路人……红尘黄泉一线间……”
　　我知道我大限已至，活是活够了，早该了却尘世，然而我仍然不知道弃疾究竟何去何从尸骨何在，我答应了鸢儿告诉她我的故事，此生最忌食言，今天怕是身不由己了，身后的事情一堆堆，我这一走，怕是有诸多麻烦，爱国他们……我本来可以借此机会好好教导的……只能动用遗书了，然而身边没有一个成年人，只有一个四五岁的玄孙，我拼劲最后的力气说道：“遗书……在枕头下面的暗格里，给……鸢儿……告诉你姑姑……”
　　我躲希望她能帮我做这一件事，以减免我死后多生的事端，然而，眼角的余光只看到子茜转身消失的小小背影……终究是孩子，她吓坏了吧……鸢儿什么时候能回来呢？我昏昏地没了知觉，想来我的魂魄已经散尽……弃疾，我来找你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微微睁开眼睛，看见迷迷糊糊的“冻裂纹”床壁，在眼前晃动，这阴曹地府真的能看到我生前的东西，还是我的孩子将我一生最爱的万工床当做祭品焚烧给我了？“可惜啊可惜，他们没能看到遗书，这床白白烧给我太可惜了，这可是世间少有的精品啊！不想你争我夺，哪怕捐给博物馆也是一大贡献啊！何苦浪费给我一个死鬼呢！”我自言自语碎碎念道，叹息地捶着自己。嗯？疼！
　　“老神仙啊，您还健在啊，别说胡话！您的玄孙女救了您啊！真是不敢相信啊！”只听一个声音在耳边飘荡，那么真实。
　　我寻着声音望去，是防疫站的医生小彭，正关切地看着我。鸢儿，墨缘，柔柔，子茜都在旁边安静地候着，见我醒来，都开心极了。
　　我的玄孙女救了我？如何？我凝眉不解。正准备招手叫她们过来，只觉手腕一阵剧痛。
　　“不能动！打了针不能动！一点都不能动！”子茜紧张地警告着我。原来我正挂着吊针。
　　“哈哈哈，您老有福啊，这孩子太懂事了！您知道吗？这孩子一个人跑去找我，央求我快救救神仙婆婆，我吓坏了，感觉骑着摩托车赶来！不得了啊，这么远的路她一个人跑去了！”小彭一边拍拍子茜的头一边说道。
　　我以为，她被吓坏了，躲到一边去了，谁知道她小小年纪竟然跑去一里路外的地方给我找医生！贴心至此，此身何憾？
　　“我记得这孩子最后一次去我们防疫站，好像是一年前了吧！这记性！想必现在已经成了防疫站的明星了！”小彭夸道。
　　“宝贝，下次别跑这么远啊，万一遇到坏人了怎么办呢？你神仙婆婆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事，也是去天上做神仙了，你要是被坏人抓走了我可就罪过咯！记得啊！不能跑这么远，你这么可爱，谁都想把你偷回家……”我后怕道。还有什么比孩子的安全更重要，我以朽木，何以让这含苞待放的花儿冒险救我？不值啊！
　　“我看到坏人了！我不还是回来了吗？”子茜怯怯说道。
　　“什么坏人？”我赶忙追问，心里打了个冷颤。
　　“一个男的满脸胡须，看到我一个人在街道跑，就站到我前面，问我去哪，要不要去个好玩的地方，有好多吃的，玩的……”子茜害怕地说道。
　　“然后呢？”我惊道，其他人也都面露惧色。
　　“我朝旁边玩具店里面的一对叔叔阿姨挥挥手，还……献了个飞吻，那叔叔阿姨好开心也朝我挥挥手，献了个飞吻，我跟坏人说，那是我爸爸妈妈，我们在玩捉迷藏，你要不要一起玩？那坏人说那你们玩吧，他要回去带别的小朋友去好玩的地方，我就说拜拜。然后坏人走的好快，我跑到叔叔阿姨面前说了声谢谢，就赶紧往彭医生那里跑……”子茜红着脸，喘着说道。
　　这孩子，她其实是害怕的，她其实被吓到了，如果有什么不测，我真是罪魁祸首！然而她的机智和镇定战胜了心怀不轨的人。
　　“现在治安真是不太好啊！过年她奶奶带她去看病，在大街上被抢劫了，带着孙女又不好追赶，都是看病的钱，这坏人竟然对老人小孩下手，真是罪该万死！自那以后，这孩子就害怕了，一经过那个街口，就会说，我奶奶就是在这被坏人抢了包！”我自责地感慨着。
　　“那叔叔阿姨一看一个小美女跟自己飞吻肯定乐坏了，你说声谢谢就跑了，不是吓坏人家了吗？估计人家现在还在猜测呢，哈哈！”墨缘玩笑道。
　　“嗯……他们说……咦？谁家的孩子，这么好玩……呵呵！”子茜娇羞道。
　　“要是柔柔肯定跟着人家走了，去吃好吃的，一吃吃不回来了！”子茜突然借机教育起柔柔来，尽显大姐风范。
　　“我我我……我才不会跑出去呢，家里有吃的！”柔柔辩论道，看来也是懂事多了，知道子茜是在批评自己，她有力地反驳者，可爱至极！
　　“这小九个月就差多了啊！这柔柔完全是个孩子啊！”小彭笑道，“忘了告诉您，您没什么大碍，身体各项指标都不错，今天可是受到什么惊吓了，血压上来了，您血压一向平稳啊！休息休息就没事了，放心，以后只要有人在旁边陪着就不会有什么大事，心情放轻松啊！”小彭又对我嘱咐道。
　　我何尝不知道自己的身体，这一次，真是意外，少有的意外而已。
　　“过两天小菲就来了，我不会再叫晚辈们为我担心了，这次差点害了小宝贝！”我看着子茜说道。小菲，是照顾我的保姆。
　　“子茜真厉害，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人根本不敢出门！”鸢儿骄傲地搂着子茜夸赞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啊！你现在成了神仙婆婆的救命恩人了！”鸢儿笑道，大家都跟着笑了。
　　“是啊，这孩子也是我生命的延续，现在到反过来救了我，小小年纪，这样精明！”我正感叹，只见子茜从鸢儿的怀抱里挣脱，很气恼地转过身不理鸢儿。
　　大家都疑惑不解。
　　“哟哟哟，怎么了这是？转眼成了小英雄了六亲不认了啊！”鸢儿笑道，谁知子茜丝毫不理会鸢儿，我也不知所为何事，子茜一向最崇拜鸢儿，鸢儿一回来就像她就像尾巴一样跟着，这次是怎么了？
　　“你可别忘了，还是你姑姑我教你遇到坏人要镇定，还告诉你我以前是怎样从坏人手里逃脱的，现在你过河拆桥啊？还是因为把你一个人丢在家里陪神仙婆婆，神仙婆婆又生病了，你吓坏了？”鸢儿本是开玩笑，见子茜如此认真，便猜测道。
　　“不是！不是！不是！我今天不保护神仙婆婆，神仙婆婆现在还没醒过来呢？我不是生这个气！”子茜面红耳赤的吼道，眼看着就要哭了，弄的大家不知所措。
　　“哎哟，怎么了，怪不得从我回来一直没有理我，生气呢，快点告诉我，你不告诉我我怎么改正错误呢！”鸢儿知道子茜面红耳赤青筋暴跳就是动怒了，而且绝对不能小觑！
　　“你停机了怎么不告诉我！”子茜带着哭腔咆哮道。
　　鸢儿一脸茫然，大家也都被吓到了，谁都不敢吭声，包括调皮的柔柔，也知道大姐发火了，乖乖地缩在叔叔怀里。
　　“我没听懂！我停机很长时间了啊，我，我没跟你说吗？我我可能是忘了。”鸢儿撒谎道，其实是在探话，哪有大人手机停机了要告诉一个四五岁的小孩子的！闻所未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