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笑傲》老鱼头

25、第二十五章 断情 那日岳不群

　　那日岳不群将两掌一剑送与不能动弹的林平之，忽闻六个怪人的声响，怕行迹败露，便走的匆忙。当时他下手太快又急躁，待他假装和众人到处寻人之时，才发现哪里也寻不到林平之的尸身，连那六个怪人也不知踪影，岳不群便心知要坏事，他顺着岳灵珊和陆大有的意思，留在山下四处寻觅令狐冲的踪迹。
　　岳灵珊十分肯定说自己见到令狐冲被六个怪人强行抓走，岳不群自然相信。岳灵珊只恨仪琳父女自林中一别，便没了音讯，直说他二人定是和六个老怪物合谋绑了他师兄，便想要追去恒山讨个公道。岳不群心里却觉得那一行人如果带着个受伤的林平之，定然不会走的太远。他们沿着华山去恒山的路，找了近十天，最后还是岳夫人派人传信下来说嵩山派陆柏带人近日来访，岳不群他们才算作罢。
　　待那嵩山陆柏等人上门之后，岳不群和岳夫人这才意识到所谓善者不来来者不善。随陆柏一起上山的还有衡山派的鲁连荣，此人长舌话多，极惹人厌，又曾伙同嵩山高手害他师兄刘正风和魔教高手曲洋双双自绝经脉于衡山城外，被江湖人很多人所不齿，因而虽然他有外号唤作“金眼雕”，可背地里别人都叫他是“金眼乌鸦”。除了这惹人厌的鲁连荣，还有二人正是岳不群当下最不愿见之人，华山剑宗一派传人封不平和成不忧。岳不群须臾之间便知嵩山和衡山打的什么主意，刘正风曲洋一事，江湖上骂嵩山的有，笑衡山的也有，魔教长老被害一事，这两派都有插足，如果魔教卷土重来，第一个要找的自然也是这两派。这两派内忧外患不得安宁，又怎能容忍他华山好过。这不就来挑事了。
　　封不平和成不忧有备而来，又仗着嵩山、衡山二派替他们撑腰，想要夺权的意图非常明显。他剑宗卧薪藏胆多年，无非就是为了这天。岳不群哪里想搭理他们，可他又不愿给人落下把柄，只得先把客请进屋，话却不会那么好说。

　　这群人在华山争执不下的时候，林平之正两日内第十次问令狐冲究竟准备何时回华山。自前日令狐冲说有事要办已经又过了两日，陈哥陈嫂笑他是弟弟心太重，舍不得走。令狐冲也不否认。林平之见他说话如此没个准头，又好气又好笑。待到这日夜里，令狐冲才悄悄跟他说，“明日一早我便走，你莫惦记。我尽快回来。”
　　之前林平之想问他为何执意要回来，后来被陈哥插话便忘了这茬。现下令狐冲又说起来要回来，林平之却不想问了。既然他愿意回来，自己又何必多问。问了，要他如何作答？他想不出个答案，还会愿意再回来找自己？林平之觉得自己心眼当真坏，不过想自己更坏心的事也做过，把一个人骗回自己身边，也算不得什么。
　　“但愿你找得到回来的路。”只这一句临别赠言，林平之笑得古怪。
　　令狐冲愣在那边，看着他最近愈发红润的脸，嘀咕了句，“好像我是傻子似的。”

　　次日一早，令狐冲先别了陈氏夫妇，又和他们家两个娃娃胡闹了片刻，便由林平之送到村口。他走了几步，不放心，回头看看，林平之还在原地送着。再走几步，不放心，又回头瞧瞧，林平之笑出了声。这下令狐冲恼了，瞪了那笑弯了腰的小子一眼说，“等我回来。”便提剑，使了轻功，瞬间出去好远。再回头，只能瞧见那蓝衫的影子，依然朝他这边望着。
　　这是什么古怪？令狐冲当真不理解，他这一生似乎还没对谁这么上心过，就连小师妹，他也不曾这一步三回望的，现在为了个林平之……难道他连小师弟的美貌都要觊觎？令狐冲只觉浑身一激灵，抖了抖身子，加快了赶路的步伐。他自幼在华山长大，小时调皮，华山哪里不曾去过，七拐八绕就能寻一处捷径。他路上其实颇为苦恼，如何跟师父寻一个理由，再回去找小林子。其实三日之约，是那日情急之下他脱口而出的话。后来细想，他也觉得自己可笑。小林子当下受伤他放心不下要陪着也就罢了，小林子以后要报仇他允诺帮他陪着也是应该，可若小林子要成家立业，他令狐冲也要跟着陪着？莫不是假扮了几天兄弟，还真把自己当成是人家兄长了。
　　令狐冲在路边折了根树枝，随便比划了几招独孤九剑的招式，脑中几种胡乱的想法跟打架似的再转。那边田伯光喊了至少七八次“令狐兄弟”，他都没听见。就在田伯光决定放弃，认命，大叹自己今日真是霉运当头葬送华山的时候，他的令狐兄弟猛的转了回来，闪进自己用来隐身的巨石背后。
　　“咦！怎的是你？”令狐冲当真惊奇。
　　“呵。”田伯光丝毫无喜，现下所中之毒正在发作，他只能躲在林子运功疗伤，正待嘲讽令狐冲几句，却发现，令狐冲要躲的，正是自己要找的，又苦求不得的。
　　那迎面而来的，不正是仪琳和不戒和尚这父女二人。
　　他二人怎的还在华山？这是令狐冲所想。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这是田伯光所叹。
　　田伯光受不戒和尚所害，身中奇毒，现下离毒发身亡之日还剩不到十天，他每日饱受煎熬，却又死撑着面子不愿去跟大和尚求饶。这下令狐冲和大和尚都在，自然是天助他也。他刚张口叫了声“仪琳小师父”，便被令狐冲给堵住了嘴。
　　令狐冲自是因为躲着仪琳才隐秘到此处，哪知这里竟藏着个田伯光。他不是没想到田伯光会暴露自己所在，可想到有何用，依旧没来得及阻止。
　　不戒和尚功力那自然是了得，听声辩位一个弹指就寻着他二人了。仪琳追过来时，就见田伯光涨红了张脸，被令狐冲勒住脖子。那令狐冲还得寸进尺，边捉弄他边说，“你这人也太不厚道！”
　　仪琳哪能感觉不出令狐冲在躲着自己，心里虽然委屈但无妨她见到这二人平安无事由衷的开心。她憎恶田伯光的为人，可害对方被自己爹爹下毒却非她本意。令狐冲因为她被桃谷六仙所擒，她也是很内疚。没见他二人安全，她也不敢回恒山。只得和她爹爹一起，来回寻觅。现下终于见到他二人，仪琳自然先求她爹爹给田伯光解药。
　　不戒和尚本来就没想弄死田伯光，他觉得这小子有意思才存心作弄，最近日日被仪琳念叨说出家人不可妄害性命，这下只能将解药摊在手里递过去。
　　令狐冲见这举动立刻松了手，他这才知自己当真误会这田伯光了。此前听这人说自己中毒，还以为是为了诓骗自己下山才编的谎话。这一深想，令狐冲也就明白为何对方看见仪琳张口就唤，他想自己若是中毒不治，定然也是耍遍各种心机去求解药的，人生在世，哪有不求活反求死的道理。想到此处，他心里也是愧疚。见田伯光服下解药，令狐冲便规矩的道了声“对不住”。田伯光要打坐运功，便点了头，没多讲什么。
　　这边大和尚被仪琳教训了半个多月，见到令狐冲也不似往前那么欣喜。看了他几眼只觉得这小子定是花心薄情的种子，配不上他家闺女。所以也不愿纠缠，只劝宝贝女儿快点跟他下山游历去。
　　令狐冲见仪琳眼巴巴望着自己，心里只叹造化弄人，问了她几句近日可好之类的。大和尚吵吵嚷嚷着说关你何事，显然是看他不顺眼了。令狐冲想，不顺眼倒也好，不要被他抢去当上门女婿了。

　　他们这边正闹着，突见有人从山上下来，还一路争斗，刀剑相向之声由远及近。令狐冲凝眸一看，那身穿翠衫的不正是他的小师妹？小师妹左右跟着的是陆大有和英白罗二人，令狐冲见他三人提剑追着个人，便在前面堵了过去。
　　那是个灰衣少年，神情慌乱，一把剑在他手上使得更是毫无章法，自然不是岳灵珊和陆大有他们的对手。令狐冲正纳闷他三人为何对这么个废物穷追不舍，那少年便冲着他撞了过来。令狐冲剑未出鞘，只是剑柄一击，那少年便软了身子晕倒在路边。
　　“大师兄！”岳灵珊和陆大有齐声叫道，偏岳灵珊轻功不够好，被陆大有抢了个先，冲到了令狐冲面前的陆猴儿差点喜极而泣，张口就说，“你可把我们担心死啦。”
　　令狐冲拍拍他脑袋，又朝岳灵珊点点头说，“我没事。”
　　那边英白罗看了看晕倒在地的少年，见他当真晕了过去，又跑回令狐冲身边。岳灵珊在一旁解释道，“大师兄，这小贼被我发现在我爹娘房外鬼鬼祟祟，不知是哪派的人，左右肯定是嵩山、衡山、或者是那讨厌的剑宗派来的奸细。昨日嵩山派的人带着我们华山剑宗那群人来闹事，爹娘把他们赶走啦。现在这帮小人又使这般偷鸡摸狗的伎俩，当真可恶。”
　　华山上就属她和她娘最是美貌，昨日他母女二人没少受成不忧和封不平的言语调戏，岳灵珊见到她大师兄记起昨日委屈，想要诉苦，又碍于陆大有和英白罗在场，唯有先忍着。她只想，若是昨日大师兄在，自己哪会受人这般欺凌。
　　令狐冲却没注意到她的异常，隔着他三远远瞧见跟着他们后面的岳不群，脑子里突然蹦出林平之垂死的模样，心是咯噔一声，顿时不知如何面对他师父。
　　岳不群脚步点地三两下便到了他们跟前，看到那倒地的小子便一剑刺了过去。那少年没有挣扎便死了个通透。
　　岳灵珊等人均被吓了一跳，一瞬间又恢复平静的表情，似乎觉得岳不群这一剑刺得理所当然。令狐冲望着他三人，又看了看死去的少年，到嘴的那声“师父”却又不知为何叫不出口了。倒是岳不群先叫了他一声“冲儿”，他才赶忙应声。
　　“哼！此人不是魔教余孽，就是要祸害我华山。杀他一人，就是要警示那些对我华山派图谋不轨之人……”
　　岳不群何处都不忘教导弟子，可令狐冲却对他这番话起了疑问。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即便是魔教中人，没做伤天害理之事，为何要杀他？难道与自己为恶，便就是恶人？所谓正道，难不成就是见到一个不利于己的人，就要刀剑相向？这世上所有恶名在外之人，都该死？令狐冲能想，不能问。他突然想起正在他身后打坐的田伯光，暗叫不好。哪知岳不群早感觉出有人运功的气息，身子比令狐冲还要快一步的飞了出去。令狐冲没有多想就追，岳灵珊等人错愕不已，愣了片刻，也跟了过去。

　　岳不群过去自然是要杀田伯光这等恶贼的，当着不戒和尚和仪琳的面，他也丝毫不准备手下留情。见岳不群冲过来，仪琳先是叫了起来，赶紧扯她爹的袈裟，央她爹去制止。
　　大和尚混世一生，最看不惯岳不群这等文绉绉假正经的男人，见这人不由分说就杀了一个少年，又见他当着自己面就要杀宝贝女儿的俗家弟子，大和尚佛珠一抖，便和岳不群缠斗起来。那边岳灵珊见到大和尚不分好坏就和他爹对打，转眼看到仪琳用那无辜的表情痴望她大师兄，气的拔剑就朝仪琳刺去。
　　田伯光即便打坐，也是耳听八方的。从岳不群下山起，他就一直警惕着。无奈他中毒太久，一时半会儿功力不能全然恢复，只得六七成，定然毫无胜算。他倒是没想过仪琳会求大和尚救他，他受令狐冲陷害拜了小尼姑为师只觉是场闹剧。不过小尼姑一日之内救他两次，他即便作恶多端，却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一见岳灵珊毫无缘由就使剑伤人，就赶紧起身救人。没想令狐冲却比他更快一些，剑鞘一隔，撞了岳灵珊的手腕。
　　岳灵珊见自己那把心爱的碧水剑从手中脱落，又被田伯光一掌给震飞了出去。她难以置信的瞪着一双漂亮眸子，眼里起了雾水，语气伤心的叫道，“大师兄。”
　　令狐冲本意只是阻止她误伤仪琳，哪知田伯光来插手，见岳灵珊那委屈的样子正要劝。那边岳不群也看到此景，震怒的朝他吼道，“冲儿！你竟然与这恶徒联手欺负你师妹！你这是要背叛师门吗！”
　　不戒和尚见他还有心情骂令狐冲，怕自家女儿对上华山那几个小鬼受了欺辱，几招以后收手不与他纠缠，跑到仪琳面前不屑的啐了一声，“华山派也配叫名门正派，几个人欺负我家姑娘是个什么意思。我家姑娘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要你们拿剑来砍。”

　　岳不群自知理亏，瞪了岳灵珊一眼，但他不会轻易服软，只冷声道，“一场误会。我见田伯光这恶贼出现在我华山，自然不能不闻不问，任其为非作歹……”
　　“岳掌门说笑了。田某不过恰巧路过华山，打算赏一下华山美景。不过现下看来，华山之人如此，华山之景恐怕也不咋地。田某自当告辞。”田伯光知道自己功力未恢复，决不能和岳不□□手，他小命刚得救，自然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可岳不群怎可能轻易放过他？见令狐冲一直沉默古里古怪，岳不群看不惯他这样，便把手中的剑朝他丢过去。
　　令狐冲一惊，虽稳稳接住，却不知师父打得什么注意，正要问，就听岳不群言，“他刚才把你师娘送你师妹的那柄剑给打丢了。现下用为师这把，去替你师妹讨个公道。”这意思，是要杀了田伯光吗？令狐冲捧着剑，盯着岳不群的双眼也不禁锐利了起来。他似乎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犹疑的眼神去看他的师父。他看不透这个人，也知道自己下不了手。可师命不可违抗，否则就视同背叛师门。
　　“大师兄。”耳边是岳灵珊和陆大有此起彼伏唤他的声音，令狐冲知道自己动作迟疑了，思索太久了，岳不群不会有那个耐心等他想清楚再动手，田伯光也不会傻傻站着等他去动手……可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杀田伯光？这人与他无冤无仇，对方即便身中剧毒，也没有逼迫自己跟他下山。兴许这人的确作恶多端，可不曾伤害过他令狐冲一分一毫，他凭什么取人性命？
　　岳不群见他那般犹疑的态度就已满面怒气，又见他捧着把剑站了半响身子也不动一下，当下觉得怒极，左手翻过就是一掌，正中令狐冲的右肩，见令狐冲倒退几步，还要再打。那边大和尚佛珠一丢，正好击中他的手臂。
　　岳灵珊完全不知道现下是什么状况，见她爹爹出手伤了大师兄，她便唤爹爹。见陆大有冲过去要看受了伤的令狐冲，她便唤大师兄。她往左看，她爹爹又和那大和尚斗了起来。她往右看，令狐冲被田伯光扶着，两人不知说了些什么。田伯光扛了令狐冲未受伤的左肩，又拉了仪琳的手臂，飞速的往山下掠去。陆大有不甘心的在他们身后追着。
　　“师妹。”英白罗望着泪流不止的岳灵珊，不知自己应当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