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酥子鱼

15、第十五圈

　　让我们将时光退回，回到他与她初遇的季节。

　　唐初一直以为自己第一次见到乔粲是在乔家大宅，很久以后想起来，或许他们的初遇始于更早之前。
　　那是一个葬礼，阴霾的天空布满乌沉沉的云，一捏就能滴出墨水来的样子。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淅淅沥沥的雨丝从天而降，朵朵黑色的伞花之下，少年苍白的脸闯入眼帘。一身肃穆的黑衣黑裤配上如覆冰层的表情，令她瞬间感到了扑面而来的寒意，像是满怀对全世界的敌意，将自己层层封存起来。强烈的排斥疏离叫她有些不舒服，于是不经意的一眼并不曾放在心上。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该是他母亲的葬礼，乔先生却携叶女士与她出席，难怪他浑身竖起了抗拒的刺来，换做是她，应该也会这样子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吧。
　　他总是这样，习惯用淡漠的面具保护浅薄的脆弱，每次看到他满不在乎的笑容，她就有种冲动想要冲上去撕烂他可笑的伪装。
　　其后在富丽堂皇的乔家，乔先生与叶女士正式登记后的第一次“家庭聚会”，叶女士急于表现自己温柔贤良母性光辉，硬是将她塞给了乔粲做贴身保镖。她原本就是内敛冷感的性子，在触到某人张狂却不带丝毫善意的笑容时，心下蓦地一震，明明是讨厌的，可又不自觉被吸引，无能为力的感觉叫她仓皇不知所措，有什么东西开始升温发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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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乔粲的印象里，那是一段黑暗到绝望的日子，母亲尸骨未寒，父亲却迫不及待地另娶娇妻。他回到庞大如怪物的冰冷屋子，自动自觉戴上玩世不恭的面具，彷佛只有面上千年不破的浅薄笑意才能掩去心底沉沉的哀伤。
　　乔先生通过管家告知他他已然与某女士登记结婚的消息，并要求他于某日出席“家庭内部成员”的第一次晚餐会。手边相片里，美丽的女子依旧笑颜如花，他突然笑出声来，眼泪顺着脸廓滑落在华丽锦被之上，印出两朵深色的水渍。他倒是要看看，她有什么样的手段，能在这么短时间内逼死了他的母亲又嫁给了他的父亲？
　　后来终于在三天后的傍晚见到了这个成为他继母的女人。瓜子脸、柳叶眉、剪水眸，精致的妆容将原本就姣好的容貌修饰得更加动人。恰到好处的笑容多一分谄媚少一分凉薄，从头到脚就写了四个字——温婉大气，怎么看都是美人的模样，当真是完美的化身了，静立在乔先生身侧毫无违和感。真是完美的伪装，连他都禁不住要为她鼓掌，若不是看了母亲的日记……
　　眼底恨意逐渐浮了上来，脸上笑容便愈加张狂，余光却在这时收进一个与众不同的身影。
　　叶女士身侧身形瘦长的女孩，齐耳短发，淡漠眼神，嘴角微翘，写满了不屑。恍神间，他以为是透过镜子看到了自己……如出一辙的情绪，在碰到同类的时候，很轻易就能被感知。唐初从见他第一面开始忘记了隐藏自己，自此一败涂地。
　　叶女士牵起女孩的手放入他手中，他记得那种触感。温暖的、小小的，甚至轻轻颤抖着，她似乎想要收回，他下意识发力扣住在他手中的小手掌，贪恋这样的感觉。
　　她受惊的神情悉数落入他眼中，心脏猛地一抽，可还未来得及分析这份悸动，女孩就开始了反击——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竟倏然用力拽过他小指一扯，瞬间痛得撕心裂肺，只好乖乖放开手。这回她就乐了，也不顾场合，噗嗤笑出声来。
　　明丽的笑单纯爽朗，有种特殊的魔力感染至每一个细胞。
　　他想，这大约是他见过最美丽的笑容、听过最动听的笑声了。
　　他想，未来的时光，也许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无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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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外人的认知里，母亲的去世给了乔粲不小的打击，由此造成了他愈发冷傲的性格，对外界所有的一切人事物爱理不理。可在他看来，母亲的离世并非如何沉痛的打击。在他的成长过程里，几乎没有父亲与母亲的概念，一个忙于工作无心家庭，一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可自拔，全程参与其中的怕是只有管家了。或者这么说，在这个家里，每个人只有责任，其余多一点的感情，基本是奢望。
　　乔先生与乔太太是典型的商业联姻，产后乔太太患上抑郁症，治疗后时好时坏，因为药物的副作用，身体机能亦有所下降。她从来不过问乔粲的事情，整日整日在画室画着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画作，时而在起居室翻翻书册，念上一两句诗词，直到泪流满面。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像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或者更糟糕些，乔太太发病时甚至会将他忘记。
　　在他的脑海深处，潜意识觉得乔太太不会陪他太久，而他亦早已习惯一个人清清落落的生活。只是没想到意外来得那么突然，快到他真的没有任何准备。
　　乔太太选择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结束她来不及绽放就已凋零的生命，以割腕的方式，将殷红的鲜血融进透明的水里，流遍禁锢她一生的华丽牢笼。彷佛唯有这极其惨烈的抗争方式，才足以表达她内心的愤懑与爱怨。
　　当他推开主卧的门，踩上全然浸湿的地毯，空气中满是甜腻的腥味，随后那一片可怖的红色映入眼帘，像是梦魇挥之不去……诡异慑人的场景正契合乔太太画作中景象，原来一切早有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