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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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把他埋进了我们一起种的梧桐树下。”
眼前的这个女人面容苍白，但是神情十分平静。她说完这件骇人听闻的事件后，继续吃我带来的威化饼干，认真仔细。
我回头看着站在我身后穿着白大褂的一个年轻女性，这个女性长相清爽，扎着利落的马尾，胸前别着的铭牌告诉所有人，这是个精神科的医生，她的名字叫做尹唯。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听一个病人说凶杀案的？”我十分疑惑。
尹唯眼神不在我身上停留，她看着坐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说到：“虽然她说得很合情合理，但是就是因为她说得合情合理我才觉得不对。”
“你是说，你觉得，这个女人所说的，因为丈夫出轨，而把丈夫虐杀了的这个事情存疑？”
“对，而且最大的疑点是，她和死者有一个13岁的女儿叫做冯双双。案发前一个星期，冯双双就从她就读的中学里失踪了，冯双双的班主任陈老师打过电话给死者和这个女人。但是陈老师并没有联系上两人。一个星期后，这个女人前往派出所自首，并指出了死者尸体所在的地方。事实上死者的尸体埋藏得十分小心，甚至可以说如果不是之前有经验，没办法埋得那么完美，就算是警察也不一定会怀疑那个地方。如果这个女人不曾自首，谁也不会发现。更重要的事，事发到现在已经2个月了，死者的女儿冯双双都没有出现，警察也找不到。”
我注意到眼前的女人在我们提到冯双双的时候眼睛闪烁了一下。
尹唯继续说道：“所以我找你来。我想知道，她现在的情绪。”
面前的女人木着一张脸，好像与身边的一切隔绝在外似的。
我看了看她背后，说道：“有一只恐惧。很大个。”
这只恐惧几乎就是一滩肉的样子，一只灯笼大的眼睛咕噜噜的转动着。
“还有一只憎恶。”这只憎恶像个瘦小的老头，只是有一口尖利的牙齿，口水滴滴答答的往下流，“一只嫉妒。”这只嫉妒长得十分畸形，由大大小小的吸盘组成的肉条，在憎恶和恐惧的脖子上移动。
“以及一只老鼠大小的思念。”我说完了，看着尹唯。
尹唯笑了笑：“看样子这个女人没疯嘛。”
疯子的情绪多变，一般无法成型。
眼前的女人脸色更加苍白了，但是她依旧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似的。
“你能帮我个忙吗？”尹唯抱臂看着那个女人，“帮我治好她。”
我奇怪的看着她：“你不是这么好心的人啊？”
尹唯轻轻笑了笑，把一份病历扔在我面前，转身出去了：“我还有其他的工作，这里就交给你了。出诊费按外出就诊的价格算。”
我拿过病历本：“张茉。”这是我眼前这个皮肤苍白，如同常年在阴暗地方生活似的的女人的名字。
我注意到她在我念出她名字的瞬间动了动眼珠。
等我走出病房，看见尹唯倚靠在医院的廊柱前，手里翻着文件。
“你在看什么？”我问她。
“其他人的病历本。”她回答我。
“看样子你很喜欢这份工作？”
“算是吧。”她笑了笑，她笑起来显得十分爽朗，谁也不会想到她其实是个活了500多年的僵尸。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是一间环境十分要好的精神病院，窗明几净，连护士的脸上也是带着笑的。即使这样，也掩盖不了专属于精神病院的味道。疯狂、执拗、极度的快、乐、悲、苦，充斥着每一寸空气。
我看着站在阳光下的尹唯，她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年轻整洁，让人很轻易的就能生出好感。和她比起来，房间里的那个张茉更像是个百年僵尸。
“你看我干什么？”尹唯望着我。
我本不该说，我和傅延年不一样，同他们这些长我许多许多年的师兄师姐们并无多大感情，我本不该说。但我还是说了：“四师兄快要树化了。”
尹唯的表情没有改变，以我这些年做医生的观察力发誓，一丝一毫的变化也没有。
她还是那样干干净净爽爽朗朗的站在那里，看着我，眼里似乎还有点疑惑：“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起来了。”
她说：“哦。”
“那我明天再来。”
“ 好。”她说完后接着看手中的病历。不再看我。我提着我的医箱，走出白鹿精神病院。
或许和我是由人类残留的魂灵混合植物的妖灵幻化而成有关，我有时候总会忘记，世界上大多数妖怪是没有心的。比如尹唯，比如师父喜欢的那个。
可是还有很多妖怪，明明生下来就是妖，却长了一颗人心，比如四师兄，比如师父。
我站在街头笑了笑，走回了我店里。
第二天，我如约去见张茉。尹唯是这所精神病院里很有名的医生，忙起来脚不沾地。这儿的护工们也不拦我，直接把我送到了张茉的病房。
张茉站在被铁杆封锁了的窗前，斑驳的阳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上去多少有点人气。
她肯定听见了门开的声音，但是她没有回头看我，好像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样。我的存在与否对她不能造成影响。老实说这个病案也算是十分少见的病案了，要是平时我很愿意再和她耗上几天，但是我却不太想常常见到尹唯，她对我来说太强大了，基于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我十分不想呆在她跟前。
于是我坐下，开门见山的对她说：“你丈夫是奥姆真理教的成员？”
张茉身体巨震，她震惊的回过头来，双眼瞪大到极限，猛的朝我扑了过来，她揪住我的衣领：“你知道了什么！你知道了什么！！！”
我看见她背后的恐惧在我提到奥姆真理教的时候突兀的膨胀了一大圈，而憎恶尖利的牙齿变得更加大，紧挨着她的脖子，口水滴到了她的衣襟里，黏糊糊的。那只嫉妒虽然没变，但是还是在恐惧和憎恶的身上爬行。而小小的思念坐在她肩头，一脸茫然的看着我。
我并不想和她多做纠缠，我掰开她的手指：“现在你愿意说你的故事了吗？真实的那个版本。”我拿不准如果她不愿意说，我要不要强行治疗。
张茉的身体太过虚弱，激动了一会的结果是不得不瘫坐在椅子上，她双眼没有焦距的看着我，或许只是盯着我面前的虚空。
“我是个弃婴，被养父带大。”她终于还是开口说话了，“我的养父是个人渣。他养我只是因为他娶不到老婆，他需要一个泄欲工具。”说到这里她的神情十分平静，平静的近乎麻木。
“少女时期，我一直有个梦想。有一个人会来到我面前，伸出双手，抱住我，对我说‘我是来带你走的。从此以后，你再也不会有悲伤和痛苦。’”她笑了起来，“我满含希望的等啊等啊。居然真的让我等到了。那个人叫做冯彬。我认他的时候，他在大学里念研究生，专业是化学。他给了我我想要的一切。安全感、家和一个孩子。”她的脸上有些恍惚，“他不嫌弃我，他帮我收集证据告我养父。他给我们的孩子取名冯悦悦。”
冯悦悦？不是叫冯双双吗？我心里虽然疑惑却没有说话，因为我看到张茉肩膀上那只小小的思念正在变大。
“悦悦生下来身体就不太好，我辞了工作在家照顾她。后来我慢慢的发现，冯彬回来得越来越晚了。一天比一天晚。我以为他是出轨了。那天我托人照顾悦悦，而我悄悄的跟着冯彬。因为养父的缘故，我特意学过侦查与反侦查。冯彬没有想过我会跟踪他，于是我看到他到了一个废弃的工厂，那里戒备森严。许多人守在那里，我没能进去。过了几天，我特意在白天去了那个工厂，白天那里只有几个人，我溜了进去，我想知道冯彬每天到底在做什么。我在那里一直待到晚上，然后看到许许多多人出现，他们从十分隐蔽的地方翻出了一些实验用品，铁床、锁链，还有别的什么。上面满是斑驳的血迹。我知道事情不对劲了。但是有股奇怪的魔力牵引着我，要我看下去，必须看下去。接下来我看到冯彬进来，人大概是到齐了，他们从一个大铁匣子里捞出了一个人。那几乎看不出是一个人了。他们把他绑在铁床上，给他插上奇怪的管子，切下他的手指，还有给他注入奇怪颜色的药剂。
我浑身发抖，但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你都不知道看到那个场景我有多么兴奋，甚至当场就要高潮。
那个人的舌头大概是被割掉了，只能发出‘喝喝’的声音。他挣扎的幅度不大，可能是被实验得太久了，以至于身体已经不瘦控制。他转头的时候看见了躲着的我。我也看见了他，你知道吗？那原来是我养父。神哪。我那一瞬间真想跪下大喊，居然是他！居然是他！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张茉的表情变得狂热了起来。让我不禁有点发寒。
张茉停顿了一会，大概是在回味那个时刻。过了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一直在哪里待到第二天早上，然后一个人浑身发软的走回家。回去后，我就和冯彬说了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当时很害怕，他掐着我的脖子试图杀死我。悦悦在一边突然哭了起来。他最终还是没杀我。我告诉他，我要入教。他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对我说：‘我果然最爱的还是你。’
在他的引荐下，我入教了。因为我并不会化学知识，所以他们并不会让我参与实验。但是我得到照顾实验体，记录他们身体数据的机会。啊，还有，当实验体死亡后，也是我负责掩埋。”她说到这里，突然神思恍惚的朝着我笑，问我：“我入教16年，你猜我总共埋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我白着脸看着她。
“147个。”她朝我眨眨眼，然后愉快的笑了起来，“这里面没有我养父的尸体。我养父的尸体是他们交给我处理的第一具尸体，我把他丢进了蛇群里。我要叫他死的一点渣滓都不留。”
她仰躺在椅子上，笑了又笑，突然表情变了：“后来，悦悦病得越来越重。我不得不暂停参加教会活动。在家照顾悦悦。医生说悦悦救不活了。我想啊，既然这样不如就给组织做实验好了。”
“什么？！”我不禁打断了她的话，“你想把你女儿给他们做实验？！”
张茉不耐烦的对我摆摆手：“那又怎么样。不过组织最容易得到的实验体就是婴儿了，悦悦对他们来说没有实验价值。真可惜，本来还想着我女儿能为组织贡献自己一份力呢。”她脸上确确实实写满了遗憾。
我简直不敢相信。也许我看错了，这分明是个疯子。
张茉说着，突然皱眉，她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咦？”好像她记忆里出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似的，她有点纠结的低着头，突然，她瞪大了眼睛：“不对！不对！悦悦不是病死的！我也没有想要把她送去做实验！不对！”
她揪住自己的头发：“她是被冯彬害死的！是被冯彬害死的！他把细菌武器用在了悦悦身上！”她的记忆出现了混乱。
我看着她挣扎。
突然她哭了起来，嘴里不住的喊着：“悦悦、悦悦、悦悦。”
她肩膀上的思念膨胀得令人害怕，连那只恐惧也不得不被挤在一边。
“悦悦死了。”她抬起头来，红着眼眶看着我，“不管怎么回事，总之悦悦死了。她再也不会回来。甚至还来不及学会走路。”
“奥姆真理教是个邪教。”她说，“我明明知道的，可是我为什么不离开呢？”她瞪大着眼睛看着我，“因为我害怕。我害怕成为被销毁的实验体之一。所以我不能离开，也不能说害怕。”
“后来我又怀孕了，啊，这个孩子你们都知道，她叫冯双双。”提到冯双双，她完全没有对冯悦悦那种思念。反而，她背后的憎恶和嫉妒变大了，“她不是我想怀上的。总之，我本来不想生下她的。可是冯彬却非要我生下来。你说奇怪吗？一个杀了自己女儿的人，还想要另一个女儿？冯双双长得很漂亮。她长得不像我也不像冯彬，总之她长得很好看。冯彬对她爱不释手，甚至带着她去实验基地。她是在血腥、惨叫里长大的。”
张茉冷笑了一声：“也许我说错了，她跟我还是挺像的。有一天我发现她和冯彬在工厂后的草地上做爱。那可是她亲爸啊！啊！在那草地后不远，就是我埋尸体的地方，整整几百具尸体！他们胆子可真肥。”
我恶心得简直想吐。
“我恍惚间觉得，冯彬也许知道我第二个女儿会是他的小情人，所以他才要杀了悦悦，硬逼着我生下冯双双。大概是我们的神告诉他的吧。也许神在惩罚我不想把悦悦献出来当试验品？我不知道。总之，他们必须死。”张茉脸上带了一点迷离和虚幻。
我想我明白了：“所以你把冯彬杀了，埋在梧桐树下。那冯双双呢？”在我问出话的那一刻，我看到张茉笑了起来。
“当然，是死的连渣滓也不剩了。”她的笑容天真甜美。像个不知世事的少女。
我看着她，半响说不出话来。
她也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她神色似乎清醒了一点，她还是在笑，有点虚弱：“我本来可以不用走到这步田地的。”她背后的思念因为膨胀的过于大，爆炸了，变成一地细小的尘埃。她的思念成不了魔，因为那力量太浅了。
恐惧缩成了一团。而憎恶顶着天花板，湿答答的口水像下雨一样淋在张茉身上。
“我真恶心我自己。”她伸手，仔细的看着自己的手指，“这上面脏得要命。”她又摸上自己的脖子，“这里面，也脏得不行。”最后她抓住自己的脑袋，“尤其是这里。”她的眼神显出一种狂态。我心中大喊一声：不好！
就见她用一种能把自己脑袋活生生撕开的力气揪着自己的头皮，我甚至听到了皮肤的撕裂声。
门突然打开，尹唯像一阵风一样瞬间出现在我面前，她猛的一挥手，张茉飞了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我还坐在那里没用动。
“我都听见了，接下来的事情，我来处理。你的出诊费明天回打在你卡上。”她神色依然如常。500多年，也许她见过许多比这更令人反胃的事情，所以她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怕的，还能这么平静的和我说话。
我静静的看了她一会，笑了笑：“好的，那我就回去等您的出诊费了。五师姐。”
她愣了愣。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只巨大的憎恶。它已经快要成魔了。因为张茉的自我厌恶而成魔。若想它死，只有杀了张茉一条路。
本故事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