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华》张皇幽眇

13、吉圆寺 第二日

　　第二日一早，庞嬷嬷就将和玉从被窝里挖了出来：“小姐，快些起来，要准备去寺里了！”和玉迷糊了一会儿才完全清醒过来，海棠上前来给她换衣服：“小姐，穿丁香色的那件裙子？”那件丁香色的裙子，六幅细褶，压脚裙边绣了一排蝴蝶，走起路来像是有蝴蝶追逐着脚步。
　　和玉没有什么意见，才四岁的现在，有什么好计较衣服什么样子的。
　　碧桃将衣服拿了过来，海棠一面给和玉穿衣一面道：“把小姐那件艾绿色褙子拿来。”这样穿出来，小小年纪的和玉看着清爽干净不说，又十分轻灵秀巧。因为已是初冬，葡桃又拿来了一件蟹壳青色的披风：“这样在寺里便不会冷了。”
　　身上的首饰自然又是一顿折腾，幸好还在孝期，并不能过多的佩戴首饰，否则恐怕头上得顶上好几斤首饰。
　　和玉叹了口气，想以后怕是要多多适应这样的日子才是。
　　等出了凝碧阁，到了宁远院，陈氏同张氏早在厅里等着了。知玉、如玉、卫清秋自然也立在一旁，两人也具是打扮过了，不过同和玉一样，并不多么精心。
　　不一会儿，常嬷嬷抱着还迷迷糊糊的玔哥儿也来了。
　　知玉看了一眼玔哥儿，有些欲言又止。张氏瞧见了，笑问道：“大姐儿有什么话要说吗？”
　　知玉瞧了一眼疑惑的看着她的陈氏，鼓起勇气问：“祖母，玒哥儿不能去吗？”
　　张氏脸上的笑意立刻没了，她垂着目：“玒哥儿还需要闭门思过几日。”
　　知玉看她这样，自然不会再问：“孙女多话了。”
　　“没有，你也是惦念着弟弟嘛。玔哥儿不是来了吗，你同玔哥儿去顽。”张氏并不能如此轻易的对梁姨娘以及玒哥儿释怀。
　　如玉又气又急，气知玉为什么忽然提玒哥儿，急祖母生知玉的气。知玉却并不在意，她笑盈盈的走到玔哥儿跟前，和玔哥儿说着话。和玉知道知玉心地善良，在她看来玒哥儿并无过错，小小年纪一直被关在品梅苑，令她心疼。但是她们都知道，张氏是不会这么轻易原谅的，哪怕梁姨娘已经死了。
　　又过了一会儿，卫恭思袅袅婷婷的来了。她穿了一件雪青色凤尾裙，绣着朵朵小巧的玉簪花。配着一件鱼肚白的云肩袄衫，和水红色对襟比甲，淡雅中透着娇嫩可人。前襟上系了一对儿小巧的玉葫芦七事，发间缀满了大大小小的珍珠，连耳坠子也是一对一般大小的珍珠。饶是卫恭思并不算姿容艳丽这副打扮也让众人眼前一亮。
　　“母亲？为什么叫我穿成这幅样子？大哥孝期未过，这样是不是有些招摇了？”卫恭思十分犹疑。
　　“这打扮怎么了？清一色素色，便是礼部尚书来了也说不出不和礼制的地方！”张氏笑意涌上眼底，“这是谁为小姐妆扮的？”
　　“是紫珠。”卫恭思说。她身后便走出一个侍女来，那侍女低垂着头，穿着竹青色袄裙，也是个清秀女孩。
　　“李妈妈，给赏！”张氏心情极好。
　　紫珠接了李妈妈的打赏，道了谢，便又规规矩矩的退了回去。卫恭思身边有两个侍女是从小同她一起长大的，一个是紫珠一个是紫藤，因为她们年长卫恭思两三岁岁，而今已经快要二十岁了，若卫恭思还不定亲，她们的亲事也不好说。
　　和玉看这个样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怕去吉圆寺上香是假，去为卫恭思相看一门亲事才是真。想到这里，和玉也带了点好奇。不知道会是谁家儿郎娶了这卫家小妹。
　　众人已经到齐，于是便又分批上了马车，往吉圆寺去。
　　和玉和卫清秋一辆马车，卫清秋的丫鬟刺桐、赪桐自然也在这辆马车上。卫清秋的丫鬟都是卫家大爷尚在的时候，柳姨娘亲自挑来的，长相一般模样，倒是十分忠心耿耿。
　　卫清秋也是第一次出门，眉眼间都是兴奋之色，挑开帘子一角，偷偷望着。
　　和玉也偷偷望了窗外几眼，看到了古代的街道，车水马龙，繁华至极。忍不住想，若是能在街上逛逛就好了。
　　马车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左右，便到了吉圆寺。
　　众人从马车上下来，自然有沙弥前来领着下人去安置马车。吉圆寺是个大寺，一贯香火鼎盛，不过今天却没有什么人。
　　有一个沙弥走到张氏跟前，低声说道：“乔夫人和几位少爷已经到了。”想来，昨日张氏定了要来吉圆寺就已经叫这寺里方丈今日不对外开寺了。
　　张氏脸上露出喜色：“待我们稍作整顿，马上便来。”卫恭思尚且被蒙在鼓里，什么也不知晓。陈氏自然知道，也只是笑。
　　又有一个沙弥前来，领着一众去往寺院后的厢房。这厢房陈设古朴，墙上挂着简单的字画，正中间的桌上摆着一尊木雕的观世音，房间里有着檀香的香味。虽然简单，却不至于简陋。
　　下人端来水盆给诸人洗了手，张氏便拉着陈氏和卫恭思说：“许久不曾来，陪我去找方丈说说佛法。”
　　卫恭思虽然觉得奇怪，但并没有拒绝。
　　张氏对房间里的众人说道：“你们也可以随处转转，不要叫小姐、少爷走丢了。也不要跑太远。”说完便出去了。
　　如玉也是第一次来，听张氏这么说，兴奋得不得了，拉着知玉的手：“姐姐、姐姐，你不是来过几次吗？寺里哪里好玩，带我去看！”
　　“你呀，就只知道玩！”知玉嗔怪了一句，嘱咐常嬷嬷道：“嬷嬷，您就带着玔哥儿在附近走走吧，劳烦多上点心。”
　　常嬷嬷自然是应了。
　　卫清秋见知玉、如玉离开，也坐不住，和刺桐、赪桐一起跑了出去。很快房间里就剩下和玉了。这次和玉带出来的是海棠和葡桃，海棠以和玉马首是瞻，而葡桃又喜静，两个人都不会闹着要出去，都只是看着和玉。
　　和玉想，难得出来一次，还是去走走吧。
　　于是也离开了房间。这寺庙占地面积广，寺内风光别有一种质朴纯真的味道，因为依着山，偶尔还能看到草丛里窜出来的小兔子。有几个同和玉一般大的小沙弥蹲在树脚下，翻着石头看蚂蚁窝。见和玉走过来，笑嘻嘻的跑远了。
　　和玉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都是清新的植物味道。
　　这还是她穿越过来第一次离开关外侯府，即使只是从一个大院子转移到另一个大院子里，也不免有许多新鲜感。
　　和玉并没有往寺庙走，而是往山上走。海棠不禁有些担忧：“小姐，往山上走是不是有点太远了？”
　　“我们只爬到半山腰吧。”和玉说。
　　海棠见她这么说，也不好阻拦，于是和玉便迈着小短腿往山上爬。和玉本来就身体弱，年纪又小，才爬了不一会就累得气喘吁吁了。海棠于是又劝到：“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和玉看见前面有一栋建筑：“我们爬到哪儿歇一会再回去。”
　　好不容易爬到那建筑前。和玉抬头一看，那栋有些破败的建筑上挂着牌匾，上书三个大字“出云观”。
　　咦？寺庙里怎么会有道观？
　　“奴婢先上前叩门。”葡桃走上前去，立刻有人应门：“谁啊？”是个女声。然后门打开来，有个穿着道袍的道姑拿着扫把站在门口，她看上去三十开外，容长脸，身形壮实，她看见门口是个小娃娃和两个丫鬟，笑了起来：“嘿，这是哪家的小姐走错地儿了？吉圆寺在山下呢。”
　　“我家小姐爬山游玩，实在疲累，能否借贵宝地休息一会？”葡桃说到。
　　那道姑回头朝里面喊道：“师傅，有个小娃娃说想来歇会，成不？”
　　那里面传出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成！”
　　那道姑便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三位请进吧。”
　　于是三个人便走了进去。这道观虽然破败，却十分整洁。只是在一所寺庙里有所道观实在奇怪得很，更何况住的还是道姑。
　　正对着院门的大厅里便供着元始天尊，大厅两旁柱子上写着“上善若水，柔弱不争。”
　　角落里有个道姑没有形象的瘫在椅子上，似睡非睡。
　　那容长脸的道姑喊道：“师傅！该起来了！太阳都快到正当中了！”那瘫在椅子上的道姑虚弱的说道：“反正也没什么事，起来做什么……”
　　和玉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道姑，哪怕是在后世里，这样的道姑也实在难得一见。
　　容长脸的道姑啐了一声：“懒不死你！”
　　“没大没小……”瘫在椅子上的道姑说道。
　　“呃，请教道姑尊号？”和玉见这师徒两个没完没了了，问道。
　　容长脸道姑说：“道号厚真，那边的是仪泉师傅。三位施主等会儿，我给你们弄茶水来。”厚真说着便把扫帚放置一边，去拿茶水去了。这道观看样子常常没有人来往，好像只有这两个道姑住在这里。
　　又过了一会儿，那瘫在椅子上的道姑终于坐了起来，这才看见那道姑的脸，这道姑看上去年纪大约在27、8左右，脸型偏方正，眼型狭长，不算美女，却别有一种味道。那道姑打了个呵欠，整了整发冠，走上前来：“小娃娃，相逢即是有缘，要看相还是摸骨？这可是本观的招牌手艺，轻易不外露。”
　　“又在瞎胡闹。”这时候厚真回来了，她把茶水发到桌上，斟茶给她们，“你就别丢我们出云观的脸了！”
　　仪泉喊道：“喂，我这可是压箱底的手艺。厚真你不想学？”
　　厚真叉腰站在一旁：“哦，那你就给这位小姑娘看看相，不说别的，你就看看她将来的夫君是谁，日后日子过得富贵还是贫穷。说对了，我就学。”
　　仪泉“戚”了一声，半蹲着端详起和玉的脸，和玉觉得这师徒二人十分好玩，脸上一直带着笑。仪泉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
　　“怎么了？你看出什么来了？”厚真问。
　　仪泉直起身，疑惑的端详着和玉：“这不对啊……这小娃娃，分明是个死相啊……”
　　“你这姑子！瞎说什么呢！”海棠立刻愤怒的涨红了脸，葡桃也立刻放下了手里的茶水，拉住了和玉。
　　厚真见事情变成这样，马上拉住仪泉：“嗨，诸位不要激动，我这小师傅嘴里时常跑马，她的话信不得的，信不得的。”
　　仪泉兀自疑惑：“不可能看错的啊，这小娃娃分明……”厚真一把捂住了仪泉的嘴，低喝一声：“师傅！”
　　只有和玉知道，仪泉说的对，她，不，应该说和玉，本该就是个死人了。因为莫名的原因，被做为游魂野鬼的她顶替，因此才活下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如玉的声音传了过来：“姐姐、姐姐，你快看，这里有所道观哎！”
　　就见如玉拉着知玉走了进来：“妹妹，你也在这里顽啊！”她显然玩得十分开心，脸颊上都带着汗珠儿，看和玉端着茶，抢过来便一饮而尽，喝完后抿了抿唇，“这什么茶啊，味道这么怪。”
　　“这是自家种的茶叶，自然不能和小姐喝过的茶比了。”厚真说道。
　　如玉并不看她，四处打量着：“姐姐，我们去后面看看吧。妹妹你也来！”如玉拉过和玉。这时候厚真已经放开仪泉了。和玉挣开如玉的手：“就让厚真师傅带姐姐们去看看吧，我刚刚爬上来，腿酸得很。不想动啦！”
　　如玉听她这么说，自然不再拉着她。知玉嘱咐道：“休息好了就快些下山吧。”和玉乖乖应了。
　　这时候又只剩仪泉和和玉她们了。
　　和玉笑眯眯的问：“刚刚师傅有没有看我两位姐姐的面相？”
　　“你还信我？”仪泉问。
　　“怎么不信。”海棠见和玉这么说，不由得怒视仪泉。
　　仪泉摸了摸鼻子蹲下身来，在和玉耳边说：“您两位姐姐的命数可并不都十分快活，您还要听吗？”
　　“自然。”
　　“您两位姐姐，一位是雏凤入凡，另一位……她命数浅薄，恐不能活到出嫁。”和玉听她说完最后一句，忍不住抬头看她，仪泉十分神情十分认真，显然并不是在胡说八道，她看到的就是这样。
　　而如果她说的都是对的，那岂不是说知玉、如玉中一个会成为皇后，而另一个会死？
　　仪泉见和玉神情惊疑不定，不由说道：“我功夫还不到家，您瞧我看您的相就不对，您就当听个乐呵，转眼便忘了吧。”
　　问题是你说的对啊！
　　和玉顿了半响：“谢仪泉师傅指教。我们走吧。”她说着站了起来，仪泉却笑嘻嘻到：“施主，捐点香油钱呗！”
　　海棠皱着眉，直接甩给她一个装钱的荷包。沉甸甸的，也有好几两银子了。
　　出了道观，葡桃边说：“小姐，那道姑放浪形骸，不像是正经的道家子弟，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海棠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和玉心情沉重，也没有理她们：“我们回房间吧。”
　　回到厢房，却没有人在。
　　“小姐要不要睡一会儿？刚才爬山累着了吧。”和玉想想也好。海棠和葡桃便铺了床。和玉脱了披风和褙子，躺了进去。
　　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梦里，是前世的景象。
　　不知过了多久，和玉恍惚间觉得有谁在盯着她看，不由惊醒。一睁开眼，正好和一双眼睛对上，这双眼睛十分好看，大而有神，瞳仁黑白分明。见她醒来，这眼睛的主人笑了起来，直起身子，和玉这才看见这人的全脸。这是个大概13、4岁的少年，面如冠玉，十分和煦的样子：“小妹妹醒来了。”
　　海棠忙上前为和玉披上衣服。
　　和玉盯着那少年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四岁小孩子看到陌生男子该怎么办？她也不知道。
　　那少年坐在一边，托着腮，漂亮的眼睛看着她：“你是关外侯的小孙女？你父亲是卫恭礼？”
　　和玉有些疑惑，这个少年身上天然有一股贵气不说，就凭他闲聊似的称呼卫恭礼，也可以看出他的身份不同寻常。
　　于是和玉只是应了一声：“嗯。”
　　那少年托腮垂目，似乎有些感慨：“你父亲是个直臣啊。”
　　哈？
　　和玉瞪大眼看着这个少年，那少年却并没有再发问，而是低着头在想什么。
　　门忽然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常服的男子探头进来：“少爷，该走了，他们要回来了。”那少年立刻站了起来：“快走！”然后就像一阵风似的离去了。
　　和玉愣了愣，转头问海棠：“那是谁？”
　　海棠和葡桃都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这个少年是突然闯进来的。什么没干，就只是看着和玉睡觉而已。
　　“那这件事就不要告诉祖母他们了吧。”两个丫鬟齐齐应下。
　　他会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