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华》张皇幽眇

11、回任 暴雨还

　　暴雨还在下。
　　这也许是初秋第一场雨吧。和玉这么想着。
　　不一会儿葡桃就回来了，身后跟着李妈妈，李妈妈走进来慢条斯理的把伞收起来。走到坐在地上的海桐面前，捏着海桐的下巴，逼着她抬头。海桐挣扎了一下，没能成功，也就不动了。李妈妈眯着眼仔仔细细的看了，说：“恩，不错，是海桐这妮子。”
　　“我哪里敢欺瞒妈妈，只不过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求到府上来的。”海桐说哭就哭一点儿不含糊。如果不是和玉之前看到她到底是怎么想的，说不定还真的会心软呢。
　　李妈妈看都没看她一眼，她朝外面招了招手：“你们进来，把这两个人拖到夫人哪儿去。”
　　海桐先是慌张，后来立刻平静下来，反正都是要见夫人的，挣扎也没用：“我自己走。”海桐理了理裙摆，挺直腰背走了出去。那曾婆子一直在呜呜的哭，两个小厮夹着她往外头走。曾婆子喃喃的念叨着：“我苦命的侄女儿啊……”
　　等他们都出去了后，李妈妈走到和玉跟前，笑眯眯的说到：“四小姐胆色过人，真不愧是我们关外侯府的姑娘！”
　　和玉又露出招牌的甜笑。
　　随后李妈妈朝海棠、葡桃招手：“你们两个过来。”她掏了两朵银牡丹，“这是夫人赏你们玩的，你们做得不错。只是下次不要再这么马虎，没什么比我们侯府里金枝玉贵的小姐更重要的，那种小玩意儿，用不着管他们。你们只要做好本分就成了。”接着又给了两把伞，“快些带小姐回去吧，这雨一时半会也不会停。”
　　海棠和葡桃齐应了声“是”。
　　说完这些话，李妈妈就也往外走去。海棠却忽的出声道：“李妈妈……夫人……夫人会怎么惩治海桐？”
　　“哎哟海棠姑娘，夫人的心思，妈妈一个下人哪里知道。”李妈妈眉眼和蔼，“我知道海棠姑娘和海桐那个小妮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十分要好。可你看看人家记你的情吗？以后可长点心吧。四小姐还靠着你们两位呢。”
　　海棠连忙诺诺。
　　原来海棠和海桐关系很好。和玉心里想着。刚刚倒是看不出来关系好。
　　于是葡桃海棠各自打了伞，护着和玉回了凝碧阁。
　　却说那边，李妈妈带着小厮把曾婆子、海桐两人押到了慈航院。
　　张氏高高的坐在厅里，手里端着白瓷寿星鎏金茶盏，动作轻柔的撇开浮在水上的茶叶。李妈妈撩帘子进来：“夫人，老奴给你把人带回来了。……跪下。”
　　海桐利落的跪了下来，拉开嗓子就哭了起来：“本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着夫人了，哪知贱婢还能有幸再见夫人一面，简直是佛祖恩赐啊！”
　　张氏跟本没抬眼看她，还是慢悠悠的喝着茶。
　　厅里所有丫鬟婆子都看着她，脸上说不出什么表情，就是没有一个人劝。海桐哭了一会儿，渐渐的收了声。
　　“哭完了？”张氏这才出声，她把茶盏放下，波澜不兴的看着海桐。
　　海桐摸了一把泪，不敢说话。
　　“大爷把你安置在外头，你以为我不知道？”张氏嗤笑了一声，“整个侯府都是我在管制着，大爷手里有几个钱能在外头买了院子在给你买仆妇？”
　　“那……那，夫人是承认我是大爷的外室了！既然如此，海桐现而今日子过不下去，想回到侯府来，求夫人大人大量，就可怜可怜我吧！”海桐忙趴在地上磕头。
　　“哦，原来是日子过不下去才回侯府来讨一口饭吃的。可见心里头对大爷是一点惦念也没有的。”张氏眯着眼睛看宝绿递上来的账本，慢悠悠到。
　　“夫人这可冤枉奴婢了！自从得知大爷死后，奴婢在家是天天流泪，吃斋念佛只求大爷来世富贵长寿。前些日子大爷丧事，奴婢本想来，但又害怕大奶奶看见奴婢心里不高兴。只能在后门站了会。奴婢对大爷的一片痴心，日月可表啊！”海桐说着又抹起了泪。
　　“这么说起来你倒是个重情义的。”
　　“当不得夫人这一声夸，不过是奴婢的本分而已。奴婢出生低微，若不是大爷，哪里有奴婢的好日子。”她见张氏并未动怒，心里也稍安了。
　　张氏看向她，笑了笑：“你这话说得，好像大奶奶和四小姐欺负了你似的。我只问你，四小姐可待你如亲姐，你何以厚着脸皮在四小姐闺房里勾引大爷？！”说到这里张氏脸色一变，肃杀之气四起。
　　海桐被吓着了，讷讷道：“……不过……不过是情难自已……”曾婆子见海桐这么说，就知道坏了，又不敢说什么，只是呜呜的哭着。
　　张氏冷哼了一声：“好一句情难自已。这么说起来倒是四小姐不对了，不该在那个时候回房间，不该被你这贱人吓着，病得半死不活了！”
　　“奴婢万万不敢这么想啊！”海桐忙又磕起头来。
　　“你说你对大爷一片痴心日月可表？”张氏忽然又平静起来。
　　“夫人且相信奴婢吧。”海桐揣揣。她在和玉面前敢放肆，是因为和玉还小，她自觉压得住一个小娃娃。而张氏，她年过半百，跟随者侯爷度过了许多艰险，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海桐这个小妮子，在她眼里还算不着一盘小菜。于是她继续看账本：“你知道汇泉庵吗？”
　　海桐愣了愣：“奴婢不知。”她不懂张氏怎么突然跳跃到了庵堂来了。曾婆子却是知道的，她此时也顾不上别的了，立刻大声嚷嚷了起来：“夫人！夫人！您不能这样！您不能这般心狠啊！海桐才15岁啊！才只有15岁啊！”小厮紧紧的按着曾婆子，不叫她挣脱。
　　海桐又不傻，听曾婆子这么一说，心里立刻有了答案，脸色唰的白了。
　　张氏还是悠哉悠哉的看着账本，看完后把账本丢到宝绿端着的盘子里，又端起茶盏来，慢慢的品着：“既然你说你自从大爷死后吃斋念佛只求大爷来世富贵长寿，念你心诚。就去汇泉庵给大爷念佛吧。汇泉庵可是个好地方，风景优美、少有人烟、四面环水，我们家素来在汇泉庵有敬奉。你便去替我们侯府在佛祖前侍奉个几十年吧。”
　　海桐瘫坐在地上不动了。
　　“哦，对了，你可能不知道汇泉庵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叫你姑母给你解释解释吧。日后，也算是你们半个家了不是。”张氏笑了笑。
　　“拖下去。”李妈妈见张氏已经说完了，挥了挥手。
　　于是这个美貌少女，白着一张脸，湿淋淋被小厮拖了下去，拖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凄厉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是高高在上！而我不过是想活得好一点而已！”
　　张氏微笑的看着她：“奢求自己不应该得到的东西，就是这样的下场。”
　　不一会儿李妈妈回来，有些吞吞吐吐的看着张氏。
　　“你有什么就说吧。”张氏眯着眼看另一本账本了。
　　“……府里又不缺海桐这一口饭。夫人您当她是个下人，养着她也就是了，何必送到汇泉庵呢。您年纪也大了……”李妈妈说到这里停住了。
　　“你瞧她出去的时候说的那句话。这妮子不简单。她可不是一口饭能养活的人。你也知道庭芳那个性子，一个小小的梁姨娘就能折腾得家宅不宁，连膝下三个嫡女都护不住。海桐本就不大守规矩，又年轻，以后还不一定给大房招惹些什么污秽呢。现在玔哥儿过继了，大房的日子眼见得要好过点了。别的不提，我总要护着我那几个孙女孙子的。”
　　李妈妈惭愧道：“老奴思虑不周。”
　　“不怪你，你也是想着给我积德嘛。”张氏爽朗的笑了笑，“反正我也活了这么久了，不在乎这些虚的。”
　　雨总算是见停了。
　　三日后，流金园。陈氏和沈氏搀着张氏走到园子里，张氏首先见二爷卫恭肃坐在第一张桌前，然后一字排开，孩子们各个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前，虽然在孝期穿得素淡，但是孩子们朝气蓬勃，在阳光下笑着喊道：“祖母好！”
　　张氏笑得眼不见眼：“好！都好！”陈氏扶着张氏坐到中间，自己和沈氏在两旁坐了下来：“上菜！”
　　仆妇们依次把各人爱吃的菜摆到各人桌前。孩子们见到喜欢的吃食高兴极了，玔哥儿立刻伸手去拿，被知玉一把抓住手，笑着朝他皱眉。玔哥儿吐了吐舌头，坐端正了。
　　“哟，庭芳这事办得不错啊。”张氏夹起一筷子自己最喜欢的酱鸭舌。
　　“没有，都是淑君出的主意。”陈氏忙道。
　　“哎呀！我可只是出了个主意，其他的都是嫂嫂在忙活呢。”沈氏忙道，“我说要帮忙都帮不上呢！”
　　“你就躲懒吧！”张氏呵呵笑着。
　　众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饭，如玉拉着玔哥儿到处讨要点心，玔哥儿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瞧着像只松鼠。
　　最后由知玉表演了一段古琴，知玉的古琴一直十分拿手，听得大家都赞不绝口。
　　眼见得要日落西山了，沈氏叹口气到：“母亲，我们回去吧。”
　　张氏看了看天色，脸上满满的笑意也淡了下来：“好吧，回去吧。”她拉着含玉和玙哥儿，“恭肃，跟母亲走走。淑君你也来。”沈氏应了一声，对陈氏说：“这里就劳烦嫂嫂料理了。”
　　“哪里的话，你快随母亲去吧。这里就交给我了。”陈氏看着他们几人走远，心里也颇有些感触的叹了口气，“明天你二叔和婶娘他们就都要走了。”和玉站在她身侧，恩了一声。
　　第二日一大早，除了玔哥儿外，沈氏和二叔领着含玉、玙哥儿站在门前。
　　“母亲，我们这就走了。”
　　张氏看着他们：“恩。”二叔拉着玙哥儿，正要转身上车，忽然张氏说到：“恭肃。”二叔一回头，张氏红着眼眶挨个抱了他们一下：“这次走，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
　　众人都不说话。
　　“好了，你们走吧！”张氏掩住面孔，“快走！”
　　二叔和沈氏拉着两个孩子上了马车。张氏含着泪，看着那辆马车在晨曦里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

　　有木有看的啊！有的吱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