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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蕃外 ...

  •   三年后。

      盛夏时节,纵使早晨也暑气袭人,偶尔有风拂过亦是带着闷潮。

      沐浴过后,程双才觉得身体与心里都清新了不少,坐在桌旁手托着腮,面露浅笑透过薄纱,看着那在廊下谈“正经事”的人。

      缃绮侍立在侧,边轻轻擦拭着主子的头发,边也抿嘴忍笑的往那边不住地瞄。

      太可乐了……

      伍信亨围着面带温柔之色的康世珏絮絮叨叨,“我家铁蛋儿哪不好?多皮实,小小年纪就显现了非凡的勇武,我跟你说,过了年我就打算着让他开始扎马步习武,包准你家小石头不受别人欺负……”

      被小心翼翼抱在怀里的粉嫩嫩小娃儿,听了这大嗓门的乍呼后,似是不悦地哼了两声儿,康世珏立时嫌恶的拿眼尾咧伍信亨,从牙缝儿中蹦出几个字,“我们叫双玉!”

      康世珏给女儿取名“玮琪”,乳名双玉。这本是体现他们夫妻和美颇具深意的名字……他的“珏”与她的“玦”,两块美玉孕育的孩子。不想却被这个莽夫张嘴闭嘴叫成“石头”,这让把女儿当成了心肝宝贝的爹情何以堪?

      顺带瞪了眼此时正骑在伍信亨脖子上滴嗒着口水笑得没心没肺的小男孩,心说:就这傻样儿,还想染指他乖巧的闺女?先把他打躺了再说,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可能!!!哼……

      “啧,你看你还不信……”伍信亨嘬着牙花子,只用了两根指头,就拎着铁蛋的衣襟放到地上,用脚将还想依过来的孩子踢远了些,“臭小子,你爹费尽了口水在帮你找媳妇,你不出力哪行?去,给你叔打趟拳看看……”

      小双玉不安地蠕蠕身子,康世珏一双长眉立时就凑到了处,不耐地瞥了眼那对父子,深深沉了沉气息,拱起的肝火才稍稍压下了些,有心训斥两句,可又怕惊了闺女的安眠,正没主意时,眼波流转,扫到身边的小桌上有几样儿点心,甚是好看,灵机一动,捏起一块塞给铁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善些,“霍叔叔那还有好多,快去挑,不然让容宽他们抢了。”

      铁蛋这孩子也不知道随了谁,嗜甜如命,有回淘气从半山坡滚下去,浑身的伤,疼得他哇哇地哭,所有人都心疼得跟着掉眼泪,结果孔金玉连哄都没哄,只用了一块糖,小家伙噙着泪咯嘣咯嘣地嚼,还很心满意足地要求“再来一块”!

      后来这一招就成了山上人治这皮猴子的绝招,不听话了就用以后没糖吃吓唬,犯拧了就用点心引导,甚至是病了再不愿意喝的苦药,只要说待会有蜜饯吃,立马自己端着碗喝,百试百灵。

      本身伍家的血液里就多少缺少了关于心眼儿的部分,更何况是个三岁孩子?小家伙听了这话,一时没禁住美食的诱惑,连招呼都没打,噔噔地撒着小短腿跑得那叫一个快,恨得伍信亨在后边跳着脚地骂,“这个混球!”

      成功地瓦解了伍信亨打算攀娃娃亲的意图,康世珏也挺得意,臂弯间轻轻地摇,将小双玉悠美了,直吭吭……

      程双听着看着,不敢大声笑,只能以前仰后合抒发着内心的愉悦。

      缃绮才转个身拿了件长衫,回来就见主子那才拢好的半干长发又乱糟糟了,不由嗔道:“这出儿天天瞧,怎就还乐成这样?”说着将淡紫的褙子搭到了她的肩头。

      程双往前一躲,让缃绮披衣的动作落了空,“姑娘……”丫头拉着长音儿满是劝诫,“这才出了月子,身体还虚,早晚间还是要仔细的。”

      一听“月子”两字程双就想磨牙,月子月子,照字面的意思不就是一个月吗?为什么她坐了四十二天?!若不是程双实在熬不下去了,闹起~义,依照婆婆和康世珏那打算,怕是想让她不梳洗不下地到女儿百天!

      “行了!伏天能凉到哪去?”

      缃绮自是知道她郁闷,好言开解,“生小郡主时王爷担心得好悬没晕过去,这会儿紧张您怕是那劲儿还没缓过来,您多牵就些……”

      程双想想也是,听说当时她在屋里疼得嗷嗷叫,康世珏就在外面急得挠廊柱,后来丫头们学舌,说等孩子生下来时爷那手都血肉模糊了,程双是没见着,可今天挑帘子看了眼门前的柱子,坚硬的楠木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道子,想来那些传言不假。

      她回想着,就听闻环佩叮当,抬眸往隔了软屏的门边看去,只见庄氏满面红光的正进屋,遂起身相迎。庄氏拉了媳妇的手落坐,增喜将一个锦盒放在她面前,程双不解地盯着它瞧,庄氏笑笑,“今儿双玉满月,本是想打两件首饰给你沾沾喜庆,可又知道你不喜欢那些簪花步摇,索性就从我的那些老物件中挑了几样儿,以后给双玉当嫁妆也好……”

      这话说得程双哭笑不得,她闺女才一个半月大就有人开始操心上了出嫁的事儿,这让认为自己还青春年少的程双很不是个滋味儿。

      庄氏脸的的笑纹深刻且餍足,她半眯着眼睛,视线落到了那还在檐下哄女儿睡的人身上,说出的话竟是带着无限的感叹,“玦儿,谢谢你……”她从来不知道,儿子化了一身的硬骨会是有那样柔软的一面,虽还是不擅长嘘寒问暖,但现在除却了请安之余,还知道时常陪她这个老太太一起用膳,这放在以前,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其实每个做娘的都不求别的,只希望孩子幸福就好,如今,看着以前几乎不会笑的儿子时常流露出欢愉,和那双藏不住情意的眸子,庄氏的感激就不言而喻……

      程双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半垂着头,庄氏见她难为情,也就不再多说,拍拍她的肩膀,“时辰不早了,赶快让丫头给你梳头打鬓,过会儿怕是宾客就来了,我去厨房里瞧瞧……”

      “那儿多得是人忙活,您还是在这歇着吧,我让人去将玮琪抱来……”

      庄氏站起身掸开了裙间的浮褶,脸上的表情有着明显的无奈,“不了,太平郎宝贝双玉,不看在眼睛里,他那心就放不下……”

      听了这话,程双噗嗤喷笑出声,“不要说您了,就是在我怀里,他都怕我会闪了孩子的腰。”一提起这码儿,程双的心里就很是不舒服,就好像她是后娘一样,被人时刻防着对孩子下了狠手。

      交换了彼此的怨气儿,婆媳两又深深看了眼在哼着不知名儿小调的男人,心里不约而同地想:一物降一物还真是不变的理儿……

      庄氏走后,缃绮才将发给绾好,长裙都没来得及换,孔金玉大着嗓门就到了,“嫂嫂,看……我给小石头打的长命锁,足足五两金子呢。”

      程双瞥了眼那金灿灿明晃晃的如意锁链,面皮都止不住抽抽,这份量不得压断了她闺女的脖子?

      孔金玉未查觉到她的不自在,还犹自兴奋着,手掌“啪啪”的砸在桌面,“嫂嫂,这回你不能再推辞了吧?小石头跟我家铁蛋多班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程双暗暗叹了口气,心说自己那连眼都不怎么睁的闺女到底哪好?至于让这夫妻两个玩了命的想要当儿媳妇吗?

      再说……依照他们这一对好舞刀弄枪的爹娘,都可以预见铁蛋长大后肯定也不可能是个文生小公子,多半儿会继承了习武的衣钵,把闺女交到个拳脚功夫了得的人手里,程双这心总有那么点忐忑。万一女儿不够聪明撑握不了如何驾驭血性男儿怎么办?在康世珏那样的宠溺下,女儿娇纵是避免不了的,万一小两口言语不和,吃了亏又怎么办?她与康世珏都有细腻的心思,又曾读过许多的书,他们二人的女儿定也会开着七孔莲花心,都说三岁看老,以铁蛋现在的言行来看,除了“结实”还有哪一点配得上自家闺女?

      不妥,大大的不妥!

      “嫂嫂?”孔金玉催着她表态。

      程双抬眼皮冲缃绮递了个眼色,丫头立时慧心地给上了茶,程双捧着温吞的小杯,稍稍沉吟,淡淡地开口,“你这是操得哪门子的心?孩子们总归是在一个屋檐下,若是有那缘份到时想拦都拦不住……还有,别整开就知道瞎乍呼,任铁蛋儿滚在土里跟庄子上的孩子们疯,瞧瞧人家容宽,才六岁,就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多稳重……”

      “嫂嫂,你不会是相中了容宽吧?”金玉腾地一下站起来,圆睁凤目,大有她敢承认就拼命的驾式。

      程双暗中呻~吟:和着前面的话白说了……

      实在沟通不了,程双就只低头喝茶,不理孔金玉的默默叨叨,可她还自言自语上了劲儿,越说声儿越大,越叨念越激动,最后拍着大腿喊,“不行,我也得让铁蛋读书,输给容宽那哪成?”话音未落,人就跑得没了影儿。

      程双瞅着那颠簸了半晌的方凳发了好一会儿愣,再次确定:孔金玉绝不是吃寻常粮食长大的……

      “姑娘,您不会真的是?”缃绮带着颤的声儿可是把程双问懵了,不解地看她,丫头脸颊飞红躲开了对视,嘴唇嚅嚅,“您不会是真看中了容宽吧?”

      静寞良久,程双才明白了她的意思,立时娇眉横立,斥道:“该干嘛干嘛去!添什么乱?!”怎么都拿她女儿当唐僧,任谁都想来咬一口?

      所谓满月酒也只不过摆了两桌,另在山庄脚下开了筵席招待来道贺的人。如今各位蕃王在属地只有管辖权没有兵权,背水军的存在就成了梗在喉咙的软刺儿,能洞悉一切的康世珏自己明了,可一时又找不到能同时安置几千人的出路,这事儿让程双体查到了,她这些年间陆续又买了好多桑园,而青茵山庄所在的山也因人手不足而大部分都荒废着,就提意让愿追随的背水军解甲归田,不想留下来的就遣散……

      于是自从建屋兴庄后就一直冷冷清清的整片山林这回可是热闹了起来,相较于富丽华彩的王府,程双更喜欢这山水间的一爿天地,而庄氏也常常念叨在山庄时的种种好,康世珏也就依了她们,阖府又搬回了山庄,一住就是两年多。经过这几年的添人进口,俨然成了个规模不小的村落。

      这里民风淳朴,又多是曾在军中效力的兵丁,治安什么的根本就不用操心,真正做到了太平盛世,夜不闭户。

      本来这回女儿的满月酒也没打算劳师动众,可程郁却说这么长时间以来,底下来任劳任怨地种桑养蚕,才有了今天程记绸缎的名满天下,应该借着这个引子犒劳一下,程双想想也是,每个月只江南的十几家铺子就有万两的收入,而山民们起早贪晚一年到底也存不下什么钱,不如趁着喜庆答谢一番,于是就有了今天来道贺还有红包拿的好事儿。

      对了……去年春天,正式迈入不惑之年的程郁终是在程双的干预下成了家,娶得是位在作坊干活的孀居少妇,长相不算太出彩,用程郁的话说就是还算周正,很是勤快能干,婚后就在山庄上帮忙家务,洗衣做饭缝缝补补的都是把好手。最让程双欣慰的是,程郁被收拾得焕然一新,不像以前衣服全是作坊里给做,颜色都差不多,跟天天不换一样,现在几乎每天都能见着他穿不同的袍子,也能时常见他笑了,这于程双来说很是满足。

      再有就是碧绢了,程双大婚不久,那丫头就生了一场病,初愈后忘了一部分往事,当程双看到躺在床塌之上奄奄一息的碧绢,泪一下涌了出来,于是不再计较会不会面面俱到,也许于金玉来说不算公平,但程双真不能眼睁睁看到丫头在花样的年纪中香消玉殒,私下做主让李澄义将人接走调养,一来还了碧绢多年来的悉心照料,也算成全了李澄义的一片痴守。

      他们之间是什么时候生出的情愫,亦或者只是李澄义的一厢情愿,这都不重要,在这个女子根本没有择选夫郎权利的时代,尤其又是个仆役的身份,做为主子,程双当然能将碧绢指给谁,这个决定并不是仓促下做的,而是在觉查到李澄义情归何处后一直就琢磨。

      这几年间,程双每每想看什么书或是要找点什么东西时,都是遣碧绢去书斋问李澄义拿,一来二去日久生情也在所难免,也许碧绢并非没那个心思,不然翩翩君子不会那么冒然地开口提亲……这么一想,程双心里仅剩的不安也都渐渐消退了。

      碧绢到底是真忘了前事还是佯装不记得了,程双没有细查,左右丫头绝口不提就代表着某种意义上的妥协,何必再去掀那结了痂的怆疤?但还是为了让自己更坦然些,也算是给孔金玉夫妻两一个保证,将庄氏身边的增福派到了李宅。

      婚后他们夫妻日子过得很是羡煞旁人,一年后生了长子,现在碧绢又怀了第二胎,这回女儿满月依老例儿并没有来,而是托李澄义送来全套的婴孩用物,大到被褥,小到贴身衫子,一应俱全。

      程双手抚着大红缎子面上的尖尖小荷,心中阵阵感慨。这跟以前的那副床帷有着天渊之别,少了令人窒息的沉闷,多了种清新的圣美,如此说来,她是真的看来了……

      “在想什么?”随着淡淡的皂角味道传来,呆愣的程双被拥入一片宽广的胸怀之中。

      侧头深勾了唇角,“没什么,在翻看贺礼……”

      康世珏眼尾微纵,桌上堆满针线活,她认识的人中几乎没有擅女红的,除了……

      知道瞒不过,程双指腹轻落到他起皱的眉心,“增福今天同李公子一起回来了,她经历生产做了娘,势必已经脱胎换骨,不要再多担心了……”

      这个“她”指的谁康世珏自然明了,握上她的手,十指交缠,“不是我爱犯猜忌,女子的怨恐不是一时就能消融的……”

      程双静静贴上他的胸线,淡淡地说:“以前那位于她只是镜花水月,如今的夫郎与孩子才是真真攥在手里的美满,碧绢并不笨,一时转不弯儿不代表会永远糊涂。”

      康世珏曾派了人去西蕃去打听,得来的结果令让他们夫妻对碧绢起了怜悯之心。碧绢生在小吏之家,日子过得称不上富裕但也算和乐,后来她爹在朝堂党争中无辜受难,抄家发配,碧绢不过十几岁被送到兵营做官婢。有位哈将军怜她遭遇又识得字,就讨到了帐中服侍,免去了她沦娼妓的命运,而那位哈将军在两军交战时暗算霍欢,至使他伤及脸颊,康世珏盛怒下令活剐……

      那些事再明理的人都说不清孰是孰非……

      “增福说‘他们会白头到老’,她的灵伶你也赞过,还信不过吗?”程双微微仰头,细读着他坚毅的侧脸。

      白头到老……康世珏咀嚼着这四个字儿,心念一动,“女儿家都信奉这些?”

      程双手指抚着他衣襟的贴边,笑中泛着苦,“举案齐眉哪个有情人不会艳羡……”偏偏有人不解风情,楞是将她的娓娓潺潺当成了无理取闹。

      “那……”康世珏身子一震,倏地收紧臂弯,薄薄的唇在她的耳边厮磨,“发动齿摇太过虚芜,世事无常,明天会如何谁又能说得清?我以为有生之年对你好就够了,没想到却是辜负了你的幽幽情意,双儿……是我不好。”

      泪,一下汹涌起来……狠狠搂上他的腰身。

      此时此刻,程双无比庆幸,茫茫人海他遇到了她,纷纷扰扰中她读懂了他,有这个开着七孔莲花心的男子为伴,她再无憾事!

      全书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蕃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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