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缘劫》伽罗森

9、晋华 当晚两人喝

　　当晚两人喝了不少酒，一直闲聊到半夜，这才相互搀扶着回屋睡了。照理说，两人相交三万年，同床共枕这事不知干了多少次，可今日二皇子却将醉倒的缘熙放在床上，自己跑到偏殿凑合了一晚，一晚上梦魇不断，也未睡好，第二日收拾收拾便去了凌霄殿上朝去了。
　　缘熙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殊却还未回来。
　　一班小仙奴等在门口，不时探过头瞅一瞅，像极了一群等吃食摇头摆尾的幼兽。缘熙坐在床榻上，觉得有些好笑。
　　“又怎么了？”
　　听到问话，一个小仙奴才磨磨蹭蹭地进了屋子屈膝道：“上仙可算是醒了，晋华公主在前厅等了好些时候了。”
　　缘熙一愣，便要下床，有些不快道：“怎生不早些通报？”
　　“晋华公主见上仙睡着，便没让说，自个在前厅喝茶呢。”
　　缘熙点了点头，忙让仙奴梳洗，随意披了件袍子便去正厅了。

　　晋华公主此时已经移步到了院内，还是一身鹅黄色的罗衫，乌发挽起，秀丽明艳。见到缘熙过来，双眸弯了弯已是带了笑。
　　“阿缘这一觉可真是睡足了。”
　　缘熙飞快的挪了过去，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晋华姐姐。”
　　晋华走上前去，替缘熙理了理衣襟道：“这么多年了，还是毛毛躁躁的。”

　　缘熙望着晋华的侧脸，莫名的生出些伤感来。初见晋华，她跪坐在通天塔前，一身戎装，手执利剑。这柔和温婉的一面，却是很难见到的。
　　当年紫虚天尊和战神雷侯师出同门，紫虚擅仙术，雷侯擅兵刃。仙魔之战中，两位仙者配合天衣无缝，斩获了不少魔众。
　　雷侯真颜缘熙是无缘得见了。在昆仑山时，也很少听紫虚天尊提起。直到一日，紫虚天尊拉着缘熙的小手前往极南之处的一座山峰，那山名栎山，山上一座塔，塔身雄厚伟岸，直冲云霄，望不到边。
　　塔下跪着一个女子，头戴银盔，身披战甲，手中握着一把剑，剑身有三分之一都没入土地中。那身战袍一看就不合体，头盔也将半张面覆了去。缘熙只能看到她尖尖的下颌和秀气的嘴唇。
　　紫虚天尊拉着缘熙走过去，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晋华。”
　　那女子身子颤了颤，想要站起来，可是腿已经同这土地长在了一起。紫虚见状，紫袖一挥，顺势扶了晋华起身。
　　晋华公主抬头，嗓音沙哑道：“天尊。”
　　紫虚天尊点了点头道：“我来看看你父亲。”
　　晋华向后让出了几步，正巧站在了缘熙身旁。紫虚天尊已经走到了塔身前，一手扶着塔身，身子紧紧地贴在上面，似乎在说些什么。
　　缘熙抬眼看了晋华一眼，她体型修长，只是穿着战甲看不出别的来。
　　晋华伸手摘了头盔，一头乌发散落了下来，垂眼道：“你便是天尊新收的徒儿吧。”
　　缘熙当时不过是七八岁孩童的模样，正是乖巧可爱的时候，晋华忍不住俯下了身子。
　　缘熙跟着紫虚天尊上天入地，几百年内见过的神女仙女着实不少，妖冶美艳者有之，清丽优雅者亦有之，只是跟眼前这位身披铠甲的美人比起来便差之千里。缘熙忍不住想，若是她褪下一身戎装，换上寻常女子的衣饰该是有多明艳照人。
　　缘熙光顾着看，忘记了答话。晋华却只当他是害羞，宽慰似的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知道，你叫缘熙。”
　　缘熙回过神来，急忙点了点头。
　　晋华笑了，缘熙又傻了一分。
　　“我大了你五千多年，你叫我一声姐姐吧。”
　　缘熙软糯地唤了一声“晋华姐姐”。晋华顿时便心花怒放了，她蹲下身子，掐了掐他的脸道：“不知道你同天君家的二小子哪个可爱些。”
　　缘熙当时还未同阳殊见面，自然不知天君家的二小子是怎么个模样，但是他听得出这是赞美，心里还是很快慰的。
　　刚想再说些什么，紫虚天尊却已经回来了，双眼微红，像是哭过。缘熙胆子再大也不敢问自家师父为何哭，只得乖巧地跑过去拉住了天尊的手。
　　紫虚问道：“近日可有人来过？”
　　晋华站起来道：“前些日子天君来过，还有玄武大帝，水君穹渊……”
　　紫虚沉吟道：“你总是守在这里，也不是什么办法，不如搬到昆仑山来。”
　　缘熙一听便又雀跃了，握着紫虚的手也不由得一紧。
　　晋华却笑道：“谢天尊体恤，只是天后娘娘已经相邀，晋华不日便要去往天庭了。”
　　紫虚点了点头道：“这样也好，只是天庭诸事繁杂，你要是住的不习惯便来我这里。”
　　“晋华明白。”
　　紫虚皱了皱眉，似是想说什么，但是话一出口便生生掐住。最后只得告辞离去。

　　后来晋华也会时不时地来昆仑山拜会紫虚天尊，但是总归来的少了。又过了几千年，天君家的二小子长大成人，晋华便离开了天庭，回到了原本战神的居所，鲜问世事了。
　　缘熙虽然与她许久未见，但看上去还很是亲近。
　　“知道我来了，竟也不来看看我。”
　　晋华坐在椅子上，缘熙恭谨地奉上一盏茶。
　　缘熙笑道：“姐姐此番上天，劳碌的很，我怎敢打扰。”
　　晋华也不在意，喝了口茶道：“天尊身子可还好？”
　　“还是那个样子，几千年来样子也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张招桃花的脸。”缘熙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平日里同晋华说说笑笑倒也没什么，只是来日她便是缘熙的妃子，想着便觉得别扭。
　　“那便好。”
　　“姐姐呢？千年未见，可有什么新鲜事？”
　　这话问完，缘熙便有些后悔，这新鲜事自然便是选妃一事，这不是往别人心尖儿上撒盐么。
　　晋华的神色转了转，将手中的杯子放了下来，她的手轻触着桌面，平静地抬起了头。
　　“其实今日来，我是来求阿缘一件事。”

　　晋华的记忆比莲朔的故事要生动的多。
　　缘熙站在云层之上，栎山山脉绵延不绝，俯身望去顶峰的雪像是一条巨蛇将山峰从中劈开。向南千余里，便是仙魔交战的战场，浓烟滚滚，兵刃相接。
　　早先读仙魔之战典籍的时候便知道，此战凶险非常，仙界和魔界均死伤无数，战况惨不忍睹。可真正看到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要痛惜一番。
　　这里是晋华的记忆。
　　缘熙让云层下落了一点，接着他便听到了刀剑相接的声音。
　　晋华当年的容貌略显稚嫩，但秀美中透着英气。风宁同现在变化不大，柔和的脸上如今也带着凶悍。两人双眼警觉，动作迅速而利落。但是时间一长体力便有些不支。
　　晋华虽然是神，但毕竟是女子，她挥剑刺中眼前的一个魔物，停歇的一刹那，背后便突然窜出一个手拿砍刀的魔族。缘熙低呼一声，从云端上一跃而下，手上已经握了剑冲了上去。可他忘了自己不过是一个旁观者，如今的身躯也不过是一股仙气，一挥便要散去。
　　缘熙焦急万分之时，忽然一抹蓝冲到了前面，接着缘熙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风宁的身上都是血，他倒在地上，血顺着他的胸口源源不断的溢出来，覆在地上的雪被染得通红。
　　缘熙怔在原地，晋华手腕一转将剑刺进了那魔族腹中，眼中却是难以言喻的震惊。晋华扑到风宁身边，将他抱在怀里。晋华脸上带着万分痛苦的表情，这种表情缘熙也在自家师父脸上见过，那是一种绝望却无能为力的愤恨。晋华身上忽然发出一股猛烈的红光，夹杂着一股凶猛的仙力横扫四方。她猛吸了口气，抱起昏迷的风宁逃离了栎山。
　　晋华支撑不了多久，她在人间寻了一处极其隐秘的洞口，像是妖物修炼遗弃的废洞，又用仙障将洞口堵住，这才去探风宁的气息。
　　风宁躺在枯败的干草上，草已经被血浸得鲜红。索性还是有一口气在，不过是一口仙气吊着，可能下一刻便去了。
　　晋华将全身战甲除去，将身上干净的裙摆撕下一片来将风宁的伤口裹了，可是眨眼之间白色的布条又被染红。
　　魔器所伤的伤口用仙法难以愈合，只得将仙草晒干碾成药粉洒在伤口上，才能逐渐愈合。
　　晋华蹲在风宁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抱着他的头，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公主……不要白费力气。”风宁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嘴唇干裂惨白，话语气若游丝，“快逃……”
　　晋华咬着下唇摇了摇头，接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缘熙从来没有见晋华哭过，哪怕是战神雷侯以自身血肉之躯化为通天塔，也不见她掉一滴眼泪。可是如今却是哭的汹涌。泪水顺着沾血的脸庞流下来，晋华靠着风宁的脑袋，不住地哽咽。
　　缘熙从小到大，见过不少人的眼泪。那从小便同自己作对的厨娘的眼泪是最寻常不过的，师姐们向自家师父求爱遭拒的泪水，还有自家师父闲来无事的伤感，最稀奇的是他也见过大师兄云舒哭过，就在自己同他战了三天三夜的那一回。当时缘熙还很是不悦，自己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未哭，他倒先装起可怜了。

　　忽然晋华似乎想起了什么，她坐了起来，挪着身子走到洞口，将掉落的宝剑捡了起来。她望着剑身，有些慌乱的将自己的袖子挽了起来，接着便狠狠地在手腕上划了一道口子。
　　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晋华扔了剑，扑到风宁身边将血滴进他的嘴里。
　　风宁意识已经散了，却抓了晋华的手不住地摇头。晋华按住他的肩膀，泪水已经干涸，在脸颊上留下两道红痕
　　“你别乱动。”
　　晋华的声音沙哑的厉害，嘴唇因失血而有些发白，她身子虚的厉害，跪坐着都有些不稳。风宁已经全然没了意识。
　　上古神祇的血可以救死扶伤。
　　晋华将手腕缚住，靠在墙壁上的身子不住地发抖。她累极了，靠在岩壁上便睡熟了。晋华每日划破手腕喂其血，手腕上的伤口最初还愈合，次数多了便再难愈合完全，皮肤已经有了溃烂的迹象，晋华便换另一只手。
　　风宁依旧在沉睡，身上的伤口却止了血，开始愈合。
　　直到一个月后，战神雷侯循着晋华的气息发现了在山洞中的两人。雷侯心痛不已，连忙将浑身伤痕奄奄一息的女儿送回了老家，而风宁则被送回了天庭在月华天宫中休养。

　　缘熙从晋华的记忆中脱身出来，他摸了摸额头，早已是一手的冷汗。缘熙深深吸了两口气，望向坐在身前的晋华公主，她递过来一杯热茶，又拿起丝绢轻轻擦拭着缘熙的额头。
　　晋华低敛了眉问道：“如何？”
　　缘熙将浓茶一饮而尽：“姐姐让我帮什么忙？”
　　晋华收回了手，直起了身子，她的表情带着一丝落寞。
　　她目光黯淡，轻轻道：“这段记忆，我想让你替我消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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