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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菱渠(15) 本君不是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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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君陛下自从登基以来,一切都是按部就班的进行,没有什么标新立异亦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举动。自然,这些年四海八荒都比较安稳,太平盛世的君王向来没有乱世之中那样揭竿而起斩木为兵的惊人感。所以一众老神仙有时候仗着天君年纪尚轻且未历过什么战事,倚老卖老。
轲垣教育子烨为君之道的时候,告诫过他对于老臣,不可不听不问,也不可事事依从。朝堂之上应对这些动不动就叫嚣着祖制叫嚣着当年如何如何的神仙,最好是先给一个大棒再给一片胡萝卜,要尊敬也要不时的敲打,让他们知道谁为君谁为臣。
太平年节不比战场上全以权术武力兵法论英雄,天族稳坐九重天汤汤年月,深谙打天下与守天下之别。子烨身在这样的家族,生来就有运作朝堂的天赋,故轲垣力排众议将天君之位传给他,退隐幕后同云隐逍遥的时候,对自己的儿子并没有多少不放心。
由于八荒安稳,子烨在继承天君位之前,虽然在军中锻炼数年,也只是领过几场小战事,战名实在比不上他爹当年的风采。子烨有时候一边咬牙暗恨,一边也觉得这样过日子不错。天下的安稳同他一个人的名声比起来,实在前者大于后者。
话说回来,朝堂上的神仙其实对当年轲垣君只娶了云隐一个天后就颇有微词,只是早早的就有了子烨,神仙们不好向轲垣君提这件事,加上云隐后台强硬,所以没人敢公开把劝谏轲垣君纳侧妃这样的事直接提到朝堂上,以前有一个胆子比较大的司礼的神仙头天在家里面把折子拟好,第二天轲垣就把这神仙派到了下面的仙山去视察民情,并殷殷嘱咐务必要将四海八荒的每一座仙山走个遍,每一座仙山要写出不下于十万字的民情上疏来,少一个拿他是问。
那位神仙似乎在子烨继承了君位那么久以后,还没回来……
现在不同了,绫仪无子,母家在天族朝堂上又没有什么势力,虽然凤凰族细细的论起来地位不比天族低多少,但是毕竟距离隔得太远,绫仪在九重天上除了子烨就没有什么可以依靠的人。只要天君有心纳侧妃,绫仪身为天后肯定没有什么话说。
子烨在朝堂上一向不比他父君那样的严肃,但是也刻刻谨记为帝为君要有沉稳大气之概,方能震慑天下。所以底下跪了一地的神仙见天君破颜而笑,个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天君是真心在笑,还是被触了逆鳞怒极反笑。
主要是天君天后不和的传闻,流传已久,且越传越真实。这些神仙浸淫朝堂数万年,自以为揣测君心不在话下,愈发的喜滋滋起来。
“陛下,天后之下有几位侧妃,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况且天后娘娘一直贤良淑德,想必不会反对。若陛下准奏,臣下可立即草拟各族尚未婚配适宜侍奉的女子,供陛下过目。”司礼上神座下常驻朝堂理事的狄叙神君颤颤巍巍的走出一步,进言道。
子烨瞅着狄叙,就觉得头更痛起来。据说当年被贬下仙山的那位神仙,就是得了这位狄叙神君的撺掇写了折子。如今劝不了老子就来劝儿子,子烨考虑了一番,说道:“本君素日听闻叙老于礼教的造诣,是九重天之上唯一可以与司礼上神相提并论的。”
狄叙低首道:“臣下区区神君之位,怎可与上神之尊相提并论?不过侍奉于上神座下,辅佐了几代天君,耳濡目染罢了。”
“前日月老向本君进言,说看了那么多年的姻缘簿实在老眼昏花,想向本君告个老安享流年,要本君在众位神仙之中寻一个合适的接他的班。”子烨眼神玩味的看着狄叙,悠悠道:“本君一开始甚为苦恼,毕竟这样专属儿女私情的事情,恐怕除了月老没有什么神仙愿意管辖。但是今日本君突然觉得,狄叙神君这样热衷于本君的家务事,想必对于别人家也是相当上心。既然如此,不若全了神君这个念想,诸位爱卿怎么看?”
“臣惶恐,陛下三思!臣,臣一直在司礼上神座下,怎可,怎可去管这些蝇头小事……”
“哦,蝇头小事?那本君怎么觉得,神君刚才一副天都快塌的架势不像是装出来的。难道在神君心里,苍生之事便不是大事,大事都是身在君位的才有的?这就是你做了那么久的神仙的灵性?那叙老真该去佛山好好参禅几年,好好理一理苍生之道。”
狄叙只觉得,从窗子外面依稀透进来的阳光热得带辣。天君在众神之前如此不给他面子,尚且第一次。以往他的一些进言,子烨不喜也是温和的敷衍过去,从未给他这样的难堪。
“臣,臣惶恐——”
“既然惶恐,那就再来听听别的爱卿的意见。其他爱卿,你们如何看?”子烨继续悠悠的扫视着或跪或站的神仙,那些先前跪着请命的神仙愈发觉得芒刺在背,冷汗涔涔,头低得更低了。
“本君不是开玩笑的,若是朝堂之上,再有人拿本君的家务事说事,本君可不会像父君那样的仁厚,还赐下银子供你们下界去游山玩水。”
“臣下不敢。”
“臣下不敢。”
此番重话一出,先前还站着的一些神仙全部跟着跪了下来,说的无比虔诚无比洪亮。
待子烨离去之后,跪在地上的神仙们慢腾腾的爬起来,聚在一起讨论着天君陛下难以揣测的君心。难不成之前他们都看错了?天君天后其实情比金坚,只是比较低调而已?如果不是,那陛下为何今日出离的发怒?
最后一个聪明的神仙得出了结论:帝后不和是事实,但是这样的事情,天君陛下想必是不好承认的,他们这些身为臣子的又过于莽撞,将这些事情提到台面上来,陛下必定心里不甚欢喜。这种纳妃的事情,他们这些做臣子的默默操心,时不时的将些貌美如花的仙娥带上九重天上来,还愁得不到天君的恩宠么?这样既全了天君陛下的面子,又能促成好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诸位神仙深以为然,皆各自回家在自己家谱里面绞尽脑汁的寻找适合的女子去了,一时间四海八荒疯传天君将要纳妃,此后九重天上如何花团锦簇处处春光,都是后话了。
绫仪坐在宇历帝的床头,打量着父皇已经凹陷下去的面颊。六万年不见,当年她出嫁的时候,宇历帝还是风华尚存的年头。如今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经到了陌路。
“小晨——”宇历帝声音沙哑的低声唤,瘦骨嶙峋的手抓着绫仪的手腕,绫仪第十二次重复道:“父皇仔细看清楚,是儿臣回来看您了。”
再来的路上,稹昼就告知绫仪,宇历帝如今糊涂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糊涂的时候看见谁都会呢喃当年陌妃娘娘的闺名。稹阳不在宫中,不像当年宇历帝为了控制稹旭而不许他在满万岁之后搬出凰宫,稹阳是按照祖制在宫外另有行宫的。而稹昼如今代宇历帝监国,才有在宫中居住的特权。
“不是,小晨,你是怨孤的是不是?怨孤的是不是?”宇历帝眼神浑浊,死死的扣着绫仪的手腕,绫仪无法,只好不再发一言。
“父皇,您累了。喝口水吧。”在一旁的稹昼接过了侍女手上的茶杯,俯下身喂宇历帝了一口清神茶。
宇历帝闭上眼一会儿,又睁开眼,神色略微清明了一些,看着绫仪的侧脸,眼神空了空,将手放开。“天后娘娘回来了。”
绫仪将手收回,慢慢的跪在地上,低首说:“儿臣回来迟了,还请父皇原谅。”
“罢,罢。娘娘务必记着坐稳眼前的位置,要替我们凤凰族站稳在九重天的脚跟,如此——如此——咳咳咳咳——”
“儿臣谨记,必不负父皇教诲。”绫仪例行公事一般背着这些很早以前就常常用到的句子,尊着最正统的语气语调。
偌大的宫殿里便只能听见宇历帝不时的咳嗽声,以及火炉里传来的噼啪声。虽然已经到了春天,但是大殿的火炉丝毫不敢熄灭,仿佛火一熄,凰帝的生命也会宣告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