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如许》南山听风

105、青云路

　　兰白毅双目一凝：“季家？舟山野老的那个季家？柳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柳劭江抱拳道：“在下并不能确定那人是否是季家的人。只是……兰大人可还记得在下曾经围了佳清苑的事？当时被围的有位白净青年，他身边跟着一位带着面具的护卫。”

　　兰白毅一愣，问：“你是说野老先生的那位嫡长孙季峰？”他和季峰在佳清苑相遇，也有交际，后来得知他是季家的人，因此对他的印象极深。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次斗文赛，季峰崭露头角，正是被陛下定为魁首的那位！

　　柳劭江道：“是他。早在佳清苑时，柳某就注意到他了，不，应该说是注意到他身边那个戴面具的护卫，那护卫虽然并不常露面，但是身手非凡，因此被在下格外关注过。”

　　为了了解他的身份，他对其做了一些基本的调查，其中就包括那人身上背的那把剑。

　　“在下在找到娘娘时，她旁边的那个黑衣人，身上背着的剑和那面具护卫的剑是一样的。那把剑本身只是普通铁匠批量打造的制式剑，但是……就是太巧了，所以今日才有此一问。既然兰家和季家并无矛盾，那应该只是巧合了！”

　　送走了柳绍江，兰白毅思衬片刻，转而去了牢房，那里关着掳走若凝的黑衣人。

　　因为牢房里有特殊的牢犯，为了避免宫妃被掳走的消息泄露，所以守卫由禁军负责。

　　兰白毅最近风头正盛，守门的禁军自然不会阻拦他。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那把摆在桌子上的剑。他拿着那把剑仔细端详了良久，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对于兵器，他并不了解。

　　他跟着狱卒去了关押黑衣人的牢房。

　　黑衣人正斜靠在墙上假寐，听到动静，睁开眼看到兰白毅，面上一愣之后，接着就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

　　兰白毅驻足看着他良久，也笑了:“看来季家也不怎么看得起你吗？这么个必死的任务，竟然就把你派出来了！”

　　黑衣人一听，脸色巨变，接着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逐渐缓和起来，说:“兰大人在说什么，在下听不懂！”

　　兰白毅笑着说:“没有跟审案子的人员打过交道吧？这个时候，将死之人的做法应该是尽可能多拉一个人下水，而不是为别人撇清关系！”

　　这纯粹就是他在瞎说了。

　　听到他的话，黑衣人的呼吸重了几分，盯着兰白毅的双眼，轻轻吐出几个字：“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感受而已，兰大人要是有证据就去抓人！”

　　兰白毅盯着他的眼睛说：“原本是不能确定的，但是你的态度让我有了十分的把握！更何况……”

　　说到这里，兰白毅再次轻笑了一下，低下头用手抚了抚自己身上看不见的灰尘，漫不经心地说：“是不是季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想让季峰死！”

　　听到他的话，黑衣人的目光陡然间变得阴森无比，但也吸取了之前乱搭话的教训，直接闭口不言。

　　兰白毅不再管他，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隔壁的牢房门口时，给了他最后一击：“都说兵器是你们绿林人士独一无二的身份标志，虽然你的兵器再普通不过，但上面的痕迹却是不变的。你……早就露馅了！”

　　话落，便加快了脚步。

　　黑衣人强装的镇定，随着兰白毅的脚步声远去而逐渐瓦解，他突然上前扒着栏杆大喊：“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兵器，怎么能就此定罪？你们这是草菅人命！”

　　回答他的只有关门声。

　　兰白毅走出牢房，轻声道：“真是季家！”

　　看来要查查这个季家了！

　　***

　　一日之后，斗文赛的排名张榜公布。

　　此次斗文赛一共选出了五十位德才兼备的才子，召见才子前，李瑾和众臣商量公职的分派。

　　待商议结束后，兰白毅看着魁首季峰的名字，状似不解地问戴烨：“戴大人，这位季公子才华横溢，相貌堂堂，怎么到现在还没成亲呢？”

　　戴烨闻言，警惕地看了一眼兰白毅，毫不客气地回怼：“我怎么知道？总不能跟我有关系吧？”

　　自己家姨妹痴缠季家小子的事情，被多少人拿来当谈资，所有有可能涉及到这个问题的言辞都值得怀疑！

　　兰白毅毫不意外他的反应，失笑道：“看来传言是真的喽！”

　　李瑾不免好奇起来：“什么传言，朕能听听吗？”

　　戴烨一听，恭敬回道：“陛下，都是传言，当不得真！”

　　兰白毅则笑呵呵地回：“陛下，您应该早就听说过戴大人夫妻伉俪情深，不离不弃的事吧？”

　　李瑾笑答：“当然，早有耳闻！”

　　戴烨这对夫妇，每回被人提起，谁不赞他们一句“女有情，男有义”，他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兰白毅继续道：“陛下有所不知，其实戴夫人还有一妹，与季家公子，相恋相知多年。可惜，季公子一介白身不敢求娶朝廷命官之妹，自认为配不上以’节义’著称的关家姑娘。而那位关姑娘却丝毫不惧世俗目光，公开声称非他不嫁。也因此，两人都过了花信之期，至今男未婚女未嫁！”

　　戴烨一僵：……所以，传闻已经演变成这样了吗？什么时候的事？自己怎么不知道？

　　在场的本地官员也都一滞：这怎么跟我们听说的不一样？可是，季峰当初确实是用那个理由拒绝关姑娘的，而且那位关姑娘也确实是这么回应他的。是兰大人误解了真实情况，还是说，季家公子多年不娶的真相原来就是这样的？这可……真是孽缘啊！

　　兰白毅又说：“陛下，何不借这次机会赐季公子一个双喜临门，成全这对有情有义的璧人？”

　　戴烨听到他的话，眼神一亮，然后对上回道：“陛下，不可啊！凭什么季家那小子，想娶就娶，想不娶就不娶？难道我家姨妹就这样白白被耽搁了多年？臣不服！”

　　所以，陛下请赐婚吧！这样戴家的两尊神，就只剩一尊了！

　　众人：果然是有大瓜的！那季家公子当初说的竟然是真的！！！这下好了，孽缘要变良缘了！

　　众人都看向上首的皇帝。

　　李瑾被众人殷切的目光凝视，顿时有一种“众望所归”的感觉，他呵呵一笑：“戴卿着相了！”

　　而后，李瑾召见五十位才子，一一授予官职。

　　最后，李瑾满脸微笑地问季峰：“季爱卿，朕听闻戴爱卿的岳家关氏女以节义而出名，你与关家姑娘又相知多年，今日喜上加喜，朕为你们赐婚如何？”

　　原本踌躇满志的季峰，突闻晴天霹雳，震惊慌张之下没有细思，本能地拒绝道：“陛下，臣对关氏女并无私情，不敢耽搁对方！”

　　此言一出，现场一片安静！

　　原本一脸成人之美的李瑾，脸上的笑容一僵。

　　季峰也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要找补时，李瑾已经说：“既如此，那朕就不多事了！”

　　其后，君臣一片和乐融融，只有季峰心下戚戚然。

　　待季峰回到家中，与祖父说起当时情景，舟山野老季新源当场摔了茶盅。

　　“不过就是一个妇人而已，陛下的赐婚，你也敢拒？”

　　季峰心下惶然：“可是那关家姑娘实在不堪，孙儿至今不娶，是为了娶一心仪温婉的女子，而不是一泼妇！”

　　季新源被他的话气的手足颤抖，只说了一句：“孽障！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赐婚？”

　　季峰：“不是赐婚，陛下只是问我愿不愿意？”

　　听了他这般无知的话，季新源连说了几个“你”，随后颓然地坐在了身后的交椅上。

　　他看着自己一手教出来的长孙，满眼的失望，可是到底还是点明了他。

　　“你可知道’吴起辞公主’的事？”

　　听到他的话，季峰的脸色瞬间惨白。

　　《资治通鉴》记载，姬骄十五年……
　　魏相公叔尚魏公主而害吴起。
　　公叔之仆曰：“起易去也。起为人刚劲自喜，子先言于君曰：‘吴起，贤人也，而君之国小，臣恐起之无留心也，君盍试延以女？起无留心，则必辞矣。’子因与起归而使公主辱子，起见公主之贱子也，必辞，则子之计中矣。”
　　公叔从之，吴起果辞公主。魏武侯疑之而未信，起惧诛，遂奔楚。

　　在魏武侯看来，他想把公主赐婚给吴起，吴起拒绝，说明吴起不是真心效忠魏武侯。

　　现在，季家向陛下表忠心的如此微妙之际，自己拒绝了陛下的赐婚……

　　季氏就如同吴起，不，甚至不如吴起，要知道不说大秦，单说江都，青州，能取“季氏”而代之的人太多了！

　　事后，季新源打听当日陛下为何会有赐婚的打算，得知是按察使兰白毅提议的，他沉默良久，只说了句：“果然，报应不爽！”

　　然后，原本的翰林侍读，落在了另一位不在五十人名单中的学子身上。

　　而被留在江都的季峰，虽然被授予了官职，可是他得罪了戴烨，还被若凝专门打过招呼的张大鹏“重点关照”，此生仕途不顺，季家最终也没能走出江都，反而就此落没。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