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年》舍得糊涂

87、回家

　　结界里，她一眼就看到面前巨大的风林树下，低着头靠坐在那的落晚意。
　　在她身边，霜影已断成两截，握着剑的右手也筋脉尽断，无力地垂着。
　　她身上有多处伤口，全身上下更是被鲜血浸透，触目惊心。鲜血的红色，映衬着周围青翠的绿色，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一个是生机盎然，一个却生机断绝，交织在一起，瑰丽而绝望。
　　行玥在她面前蹲下，轻轻伸手扶住她的头，唤了一声：“晚意。”
　　似是听到有人在叫她，落晚意吃力地睁开眼，在看到来人后，轻轻笑了：“行玥，是你。”
　　“想不到最后，我还能再见你一面。”
　　行玥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被落晚意制止道：”你不用说，听我说就好。”
　　她左手撑住地，坐直身子，却因为这样一个轻小的动作牵动体内的伤势，一口鲜血吐出，整个人顿时又向前倒去。
　　行玥赶忙伸手去扶，却被她摆了摆手推开了，拿手背胡乱地一抹唇角，便不再管，只笑着说道：“玥，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那天，是皇家的群芳宴，我坐在台上弹奏。其他人，都不知道我弹的是什么，唱的是什么，只有你，你在人群中，表情是那么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等我一唱完，你就跑过来，一脸紧张又小心翼翼地问我刚才弹的是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非常美好的回忆啊。。。。。。”
　　行玥表情凝重地看着她，她此刻心里是焦急万分，可落晚意却笑得一脸云淡风轻，好像自己所处的并不是绝杀之地，而是在自家庭院里与好友畅谈闲聊，惬意非常。
　　然而下一刻，她突然收起了笑意，看着她道：“玥，对不起。”
　　行玥一怔，“晚意，你。。。。。。”
　　“我为我所做的事情向你道歉。但我不是要为自己辩解，就算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的。”
　　行玥有些吃惊。
　　她没想到落晚意是这样的坚决，即使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条死路，即使知道最终要走向毁灭，却依然义无反顾。
　　“其实，跟你在一起度过的这段日子，真的非常快乐。有的时候，甚至连我自己也忘了那些阴谋，只是想着，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
　　“只是，命运始终是无法抗拒的，这世间有太多的事情是我无力改变，也无法选择的。”
　　“但是我不后悔，真的。我唯一还心有愧疚的，就是你。”
　　“我也曾想过要把一切都告诉你，甚至好几次都已经要说出口了，但最终，我还是没有说。除了这个，我真的从来没有骗过你，请你相信我。”
　　“也许你现在觉得我说的话很可笑，但是，我是真的把你当做是我最好的朋友。。。。。。”
　　她柔柔地笑着，胸中却一阵血气翻腾，口中就要涌上一股腥甜，被她连忙压了下去。
　　行玥看着她，眼中既是担忧，又有些复杂。
　　她从不知落晚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还有过这样的矛盾与挣扎。她一个人承担着这么多，却从不在人前表露任何，永远是那样温柔平和，细细想来，竟让她忍不住一阵心酸。
　　落晚意看她这个样子，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不用为我难过，是我本不该来到这里。我的出现，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也许，就因为这样，所以我才无法拥有这个时空的任何东西。从前，我看着尚容在我面前死去，却救不了他；现在，我又背叛了你。爱人和朋友，我都失去了。也许，真的只有离开，才能让这一切结束。。。。。。”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开始低了下去，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刚才拼命压制住的血气，此刻再也控制不住，鲜血从她口中不断溢出。
　　行玥脸色一变，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连忙把手放到她背后，要把自己的元气灌输给他。
　　落晚意笑着按住她的手，“不要再白费力气了。”
　　“不、不会的，晚意。。。。。。”
　　行玥急得几乎要哭出来，“你让我试一试好不好，就试一次。。。。。。”
　　落晚意却摇了摇头。
　　她用来支撑自己的最后一丝元气已经被刚才那一口鲜血打破，此刻，再无力回天。
　　”行玥，还有一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你。”
　　“其实，我不叫落晚意，我本来的名字，叫周晚樱。”
　　“晚樱，晚樱，晚上的樱花。。。。。。以前，我的妈妈跟我说，当初，我的爸爸，就是在夜晚的樱花树下向她求婚的。。。。。。”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眼中闪烁出微微的光彩，脸容突然一下子明亮起来。
　　“现在，樱花也该开了吧？我也该回家了。。。。。。”
　　她吃力地抬起手，缓缓伸向天空，似乎空中有什么在温柔地接引着她，让她不自觉地向那片存在靠近。
　　“爸爸，妈妈，尚容。。。。。。你们也来接我了，对吗？”
　　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清澈透亮，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
　　金色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射下来，像柔软的丝绒，片片笼罩在她身上，柔和而温暖。
　　然后，在众人的惊讶之中，青翠的草地上，她的身体开始慢慢升起。
　　先是她的脚踝，然后是腿，再是两只手，竟都像那云雾散开一般，轻轻地碎裂，最后化成了点点金色光辉。
　　淡金色的碎片闪烁着柔和的光，在空中盘旋上升着，翻飞起舞，最后向天空飞去，消散不见。
　　当这一切终于蔓延到她的眼睛时，她的眼中已是一片的平静与详和。
　　还有。。。。。。释怀。
　　她终于可以了却这一切，永远地自由自在了。
　　明净的笑容在空中开始慢慢飘散，那永远带着笑意的眼终于闭上。
　　从此，她将自散于这天地间。
　　再无伤痛，再无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