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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我要我们在一起(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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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八点,医生和护士都走了进来,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叫陈一帆,而那个护士,就是那个凶巴巴的中年护士,吴邪偷偷地朝张起灵伸了伸舌头。
“小吴。”陈医生一边翻看着吴邪的病历,一边亲切地问,“下午感觉好些了吗?”
“好多了,陈医生。”
“恩,还有点发烧,多喝水,明天再看看,如果不行就给你吃半颗退烧药。”陈医生点点头,又走到病床边,对着中年护士道,“把绷带解开,我看看。”
那护士走过来,对着张起灵说:“你扶着他。”
张起灵便像之前一样,坐在床沿上,将吴邪扶起来,让他的头搁住自己肩头,把他的双手围在自己腰上,将背呈现给医生看。他做得很自然,所以医生护士没怎么觉得异样。
护士戴上手套,开始拆吴邪身上的绷带,嘴上却说着:“伤口和繃带有点粘住,你忍着点痛。”
吴邪这一听,不由得身子一紧,张起灵忙抱住他手臂一些,轻拍了他一下,他才略略放松了,只见那绷带一圈一圈地绕开来,之前那血痕遍步鞭伤的背也露了出来,由于涂上了黑色和白色的药膏,显得更加的可怕。纱布有些粘在血迹上,扯开来时发出嘶嘶的声音。张起灵明显感到怀里的人痛得直发着抖,便也不顾得什么,将他的头用力按在自己肩膀上,用脸轻轻地蹭着他的脖颈。
好不容易把纱布拿了下来,医生仔细地看了看,又在病历本上写了一些东西,这才点点头,对着张起灵说:“你先把身体擦一下,以免感染。等一下让护士再来上药。对了,只有你一个人吗?”
“是。”
医生皱了一下眉:“可以再叫一个吗?上药时有点疼,要一个人按住。”
吴邪忙微弱地说:“不要紧,我可以忍。”
医生却没理他,只是看着张起灵,张起灵点点头:“我知道了,我马上叫个人来。”
他们走后,张起灵一手放开吴邪,拿出手机。
“你要叫谁来?”吴邪问。
“王盟。”
吴邪也只好不再阻止。
张起灵给王盟打了电话后,便拿了一把椅子放到浴室里,又扶着吴邪进了浴室,让他扶着水槽坐好,自己便调了水温,绞好毛巾,然后便开始小心地一点点擦他身体。
“小哥?”
“恩?很疼?”
“不是……那个,谢谢你。”
没有回答,只是拿着毛巾的手停了停,继尔又继续擦。
“小哥。”
“恩?”
“我背上的伤是不是很难看?”
“不会留疤的。”
“不是这个意思,我伤口是不是很恶心?”
张起灵并没有回答,却转身蹲下来,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吴邪,你告诉我,他们不是你的家人吗?不是从小看着你长大吗?为什么要这样打你?”
吴邪低下了头:“他们……认为是对我好。”
他眼神一黯:“跟我在一起……真的,有这么不好吗?”
“不!”吴邪一惊,也顾不得疼,忙伸手抱住了他,“他们不懂,我们的事,不用他们批准!”
“吴邪。”张起灵不敢抱他,怕弄疼他,只是在他怀里问,“之后,他们还会对你做什么?”
“不会再做什么了,总不可能杀了我。”吴邪故作轻松地道,“我们的难关过了,受点皮肉之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张起灵不再说什么,只是又轻轻地问了一遍:“吴邪,疼吗?”
“不疼。”
“你忍着点,我会尽快擦完的。”
“好。”
王盟很快就来了,这小子满头大汗,想是卯足了劲赶来的。
吴邪还在浴室里,王盟一见他的伤口,眼圈就红了。
“老板,疼吗?”
“还好。”吴邪朝他微笑。
“王盟,你过来扶一下。”张起灵说。
王盟忙答应着,两人一起把吴邪扶回了病床上,王盟竟然还拎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补品来,差点把吴邪气死。
“你这是干什么?你嫌钱多是不是?我营养够好了,你的钱还不如省下来去泡妞呢,好歹还能赚个媳妇回家,让你老娘高兴高兴。”
“老板。”王盟委屈地说,“我想你好得快一点。”
“好个屁,我好了,你就又要偷懒了!我反正要趁此多休息几天的,这些你都带回去,给你老娘吃,老人家多补补,才是正理,我根本不需要!”
正说着,就听到陈医生在门口笑道:“说话这么大声,看来力气是恢复了,不错啊,过几天就能打死一只老虎。”
王盟一听高兴了:“老板不需要打老虎,只要打得动我就行了。”
吴邪想笑,不过眼睛不由得也酸酸的,只是骂了一句:“臭小子!”
中年护士在医生身后跟着,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了好几瓶药水,还有满满一包医用棉签。看着他们三个大男人,也不由笑骂道:“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轻重。明明伤得这么重,还有心情说笑,等一下可别疼得哭鼻子!”
吴邪笑着:“大姐,我要是哭了,你打我屁股。”
“哎哟哟,你这么个大小伙子,你不嫌臊我还嫌臊呢,没一句正经!”
于是还是张起灵抱住吴邪,让他把全身重量都靠到自己身上,王盟就在旁边站着,一起仔细地听医生和护士的吩咐怎么上药。
“年轻人,记住了吗?我先给你试试。”中年护士说着,用棉签蘸了药水,小心地涂在吴邪的伤口上,“看到了没?手法要轻,涂匀,不要弄得满地都是。还有这药挺疼的,但这几天还是要上,以后时间可以拉长一些,也不用绑绷带了。小伙子,你抓着他,不要让他挣脱开去。”后一句是对张起灵说的。
接下来,医生和护士又吩咐了几句,便都出去了。王盟拿过药盘子,坐到了床沿上,对着吴邪说:“老板,你忍着点,我很快的。”
“别他娘的废话!扭扭捏捏的,快点!”吴邪骂他。
然而,说归说,到药上好,又绑好纱布,几乎大半个小时过去了。王盟将剩下的药放到一边,满头都是汗。
张起灵轻轻地将吴邪扶起来,见他已经疼得话也说不出来,眼眶又红又湿。
“过几天就好了。”他轻声说,“伤口好了就不疼了。”
“没……事,不疼。”吴邪用力挤出一个笑,“我渴了,我想吃你刚才剥的橙子。”
王盟在一边说:“老板,我拿给你。”忙拿过一个递给他。
吴邪皱着眉,却不接:“我不吃!”
“为什么?”
吴邪沉下脸:“你没洗手。”
王盟这才意识到了,尴尬地笑笑,把柚子放到桌上,跑向浴室去洗手了。
吴邪回头,朝旁边的人一笑:“这小子挺好玩的。”
他的笑,却换来闷油瓶一个轻轻的拥抱。
“吴邪,下次再碰到这样的事,一定要告诉我,我们一起去面对,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受伤害。”
吴邪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里,他恢复很快,闷油瓶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而吴三省和潘子每隔一天就来看他,王盟每天早晚来一次,帮他换药。吴二白也来看过他两次。
吴二白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些村子里干果和新鲜蔬果,最重要的是,他带了一个保温壶,里面,是清淡而美味的木耳红枣鸽子汤。
吴邪尝了一口,鲜得舌头都要掉了,心里却直发酸。
这是母亲做的,这味道他太熟悉了,其他人是做不出这么好吃的味道来的。
“二叔。”趁张起灵回去拿换洗衣服,吴邪问吴二白,“三叔公怎么说,爸妈还在生气吗?”
吴二白拿出手机:“你自己问他们。”
吴邪一怔,没有接。
“怎么?连打个电话的勇气都没有?那谈什么其他?”吴二白冷然地说。
吴邪听他这么一说,便把手机拿了过来,打通了家里的座机。
家里的座机没有装来电显示,所以父亲接起来,就直接说了一句“你好,哪位?”
才几天时间,父亲的声音却哑了许多,吴邪拿着手机,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
“喂喂?哪位啊?”
“……爸,是我。”吴邪小声地喊。
电话那端顿时一片寂静,吴邪真担心父亲会马上挂电话,不过还好,静归静,却没有忙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父亲的声音再次传来:“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好多了。……二叔也把吃的带给我了,妈在旁边吗?我想谢谢她。”
吴一穷仍然是沉默了一会儿,才平静地道:“她不在。”
吴邪又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支吾道:“爸,我……三叔公有没有难为你?对不起,因为我的事让你们受累了。”
吴一穷说道。“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们,就赶紧跟姓张的断了。出院后直接回家里来,杭州的铺子也不要了,我会给你另外安排个工作。”
吴邪握紧手机,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道:“爸,我们打个商量好吗?我们各退一步,你们接受张起灵,而我可以听从你们任何的安排。”
吴一穷冷笑了一声:“我们的安排只有一个,就是你马上找个女人结婚,生个孩子,你做得到吗?”
“爸,除了这个我什么都答应你们。”
啪——嘟……
电话断了,吴邪怔怔地听着那盲音,慢慢抬头看向吴二白。
吴二白也在看着他:“小邪,你太不懂事了!教训不够吗?还说这种话?”
“二叔。”吴邪喊了一声,眼角,不自觉就流下了泪,“二叔,你帮帮我!”
其实吴邪虽然外表斯文,但并不是一个软弱的男孩子,他向来没心没肺,再难受的事,转眼就扔在脑后了。即使小时候吴三省把他绑在树上,晒在太阳底下一下午,他也只是觉得委屈,并没有掉多少眼泪。在记忆中哭得最厉害那次,是中考失分,没能考上重点高中分数线。拿到成绩单的那天,他怕得要死,不敢回家,怕被父亲骂,只好跑到二叔家,拉着吴二白止不住地掉泪。
在他心里,吴家的几个兄弟,三叔是个老顽童,父亲又太正统,只有二叔聪明又圆滑,家里发生大事,他都能周旋得稳稳当当。所以吴邪认为,就算天大的事,到了二叔那里,也没有解决不了的。
吴二白从旁边的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递给他:“把眼泪擦了,又不是小孩子,哭什么?”
吴邪忙接过纸,狼狈地胡乱擦掉了泪,但是仍然是通红了眼睛,像小时候一样,拉住吴二白的衣角,再一次哀求:“二叔,你帮帮我,我现在只能找你了。”
然而,吴二白却摇头:“我帮不了你。”
“为什么?”
吴二白不再看他,站起身,走到医院窗前,看着外面楼下的车水马笼,“这是你的人生,你自己的选择。你和张起灵,是两个男人。两个男人要在一起,必须经历前所未有的困难。这些困难,有来自外界的,也有来自你们自身。就算你们现在很相爱,义无反顾,也保不定将来会各走各路。到时候,现在你所有的付出与牺牲,就不一定是值得的,更勿论对错。”
“二叔,我不会后悔的,一辈子也不后悔!”
吴二白转头:“一辈子长得很,你也不必轻易许诺。能不能做到,在于你自己,与外人无关。作为长辈,我劝你还是和张起灵分开,这对你们都好。”
吴邪也不由得有些生气了:“怎么你也这么说?好不好,我们自己知道,并不是长辈就一定对的!”
“长辈不一定对,但一定是为你们考虑。可能你会过得不快乐,但一定会过得很顺利。小邪,你以后就会明白,人这一辈子,顺顺利利比贪图一时的快乐,要重要得多。”
吴邪还想说什么,然而却听到门外有声音,马上住了嘴,果然,张起灵推门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包,里面是两人的换洗衣服,另一只手,竟然抱着一只毛绒绒的几乎有半人高的超大号小熊□□。
吴邪笑了出来:“这是什么?”
张起灵走了过来,把小熊放到他怀里,面无表情地说:“我出来的时候,门口的黄奶奶问起你,我说你住院了,她就把这个给我,说可以陪你解闷。”
黄奶奶是他们小区里的管理员之一,是个七十多岁童心未泯的老太太,平时对吴邪很好,很喜欢这个笑起来纯净的大男孩。
吴邪哭笑不得地抱紧小熊:“她把我当成她孙女了?你也是的,她给你你就要,不然就放在家里,还真会拿过来的。这像话吗?不被医生护士笑死。”
张起灵却不答,只是盯着他的眼睛:“你哭过了?”
“没有。”吴邪怕他追问,忙拉着他,“二叔来了,给我带了一些家里的果子。你尝尝看,味道很好。”
张起灵看了一眼吴二白,不过并没有说话,拿过吴邪指给他的袋子,从里面挑了几颗鲜荔枝,剥了一颗给吴邪。
吴邪吃了,点头笑着说:“很甜,你也尝尝,二叔。你也吃,太多了,我一定吃不完的。”
然而张起灵却抬起手,用指腹轻轻地擦掉了他眼角一滴还未擦干的泪。
吴邪一阵尴尬,忙避开脸,笨拙地解释:“是荔枝水溅到了。”
张起灵没说话,但也不再剥荔枝了,从旁边拖过一张椅子,自己走了开去,却对着吴二白轻声说:“你坐。”
尽管只有短短两个字,却让吴邪叔侄两人都一愣,吴邪又惊又喜,向来视人情世故为粪土的闷油瓶竟然会主动拿椅子给二叔坐,虽然他是个影帝,但如果他不想演,拿枪逼着他也不会演的。
吴二白倒也有点奇怪,吴邪不知道,但他和张起灵却彼此清楚,那个不愉快的上午,吴夫人的话,可是说得极为难听的。而此刻,很明显,吴邪因为刚才的谈话,流了眼泪,张起灵是不可能看不出来的。
这一刻,吴二白心里,也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滋味。眼前这个看上去眉宇一片清明傲气的年轻人,听说他在倒斗界,排第一没人敢排第二,听说无论多凶险的地方,只要有他在,就像吃了定心丸似的,简直比超人还要超人。
可是就是这么一个傲视一切的人,却心甘情愿地陪在孱弱的吴邪身边,放弃了所有的一切,还要承受吴邪家人的白眼,却仍然是顾及吴邪的面子,把不快压在心底,尽管做让吴邪感到喜欢的事情。
这可是面对十几只粽子也面不改色的厉害人物,而吴家人,再多,也仅仅都是普通人。
他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却在想,或许真的是可能是他们这些长辈多虑了,这两个孩子之间的感情,有着旁人不为人知的坚固。
“我不坐了,我还有事。小邪你好好养着,出院以后……”
“出院以后,我还是回庆春路的家去。”吴邪抢着说,“二叔谢谢你来看我,麻烦你照顾我爸妈了。”
吴二白也看得出来,这次吴邪是铁了心要坚持到底了,突然之间,他又觉得张起灵实在是无比厉害。短短的两个字,就把在场的两个人差点全部征服。
大哥大嫂说吴邪被一个男人迷住,现在倒真像这么回事了。要是自己的孩子像吴邪这种状况,他说不定也会惶恐的。
吴二白心里矛盾非常,不多说什么,朝两人点了点头,就走出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