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女已婚，请绕行！》墨舞铅华

29、第二十七章 可谁来护你？ 1 凌晨

　　1
　　凌晨四点，客厅的灯还亮着。
　　没有书房，这套不大的房子里，餐桌便是陆铮临时的工作台。纸面被台灯照得发白，他握着笔，正一点点勾勒城东那片旧民房的结构——门窗位置、转角通道、可能藏物的角落，一笔一画，都沉得像在刻字。
　　苏皖披着外套，轻手轻脚从卧室走出来。
　　他眼底已经浮起淡淡的红血丝。
　　“还没画完？”她声音压得很轻。
　　陆铮笔尖一顿，抬眼看向她，神色依旧稳，只是掩不住疲惫：“快了。”
　　“都四点了。”她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手，“你伤还没好全，不能这么熬。”
　　他反手握住她，指尖微凉，语气平静却不容动摇：“是任务，必须尽快弄完。早一点理清，后面就少一分危险。”
　　苏皖望着他，没再劝。
　　她懂。有些责任，他扛上了，就不会中途放下。
　　她踮起脚，在他额角轻轻一吻：“别熬太久。我明天还要开会，先睡了。”
　　“嗯。”他点头，“睡吧，我很快就来。”
　　苏皖一步三回头，轻轻退回卧室。
　　门合上，客厅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清晰得让人心里发紧。
　　2
　　早上七点，门铃猝不及防地响了。
　　陆铮刚合上眼不到两小时，被铃声惊醒。他起身去开门，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尽。
　　门外，婆婆拎着大包小包，公公手里提着一只活鸡。
　　“妈，爸，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还能给你惊喜？”婆婆往里走，目光快速扫过一圈，“小皖呢？”
　　“在换衣服。”
　　苏皖从卧室出来，头发刚梳好，脸上还带着没睡足的倦意。看见公婆，她愣了一下，很快调整出笑容：“爸，妈，你们来了。”
　　婆婆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腰上停了两秒，开口第一句话就让苏皖愣住：
　　“瘦了。镜头里看着正好，真人还是有点肉更好。别为了上镜把身子弄垮了，往后……”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笑着拍拍苏皖的手：“行了，快去上班吧，别迟到。”
　　苏皖心里轻轻咯噔一下。
　　那后半句，她听懂了。
　　往后还要生孩子呢。
　　但她没时间多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十五，再不走就赶不上早会了。
　　“妈，爸，你们先坐，我上午台里有会，得赶紧走。晚上回来再陪你们吃饭。”
　　婆婆点点头：“行，工作要紧，你去忙。”
　　苏皖匆匆换鞋，拿起包出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没看见婆婆的目光落在次卧半敞的门上，停了两秒。
　　3
　　苏皖这一天，在台里过得格外煎熬。上午的会，压力很大，上上下下对节目要求越来越多。
　　原定的城东选题被陆铮强行叫停，新的备选方向要么太敏感，要么太单薄。她打开素材库，翻了一遍又一遍，越翻越烦躁。
　　节目火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以前刚做《一皖微光》那会儿，她像一块海绵，走到哪儿都能吸到故事。早市卖豆腐的大姐，夜市修鞋的大爷，幼儿园门口等接孩子的外婆——每个人都是一期节目，新鲜，饱满，不用费力就能打动人心。
　　可现在，观众的期待越来越高，评论区里全是“下一期什么时候”“期待更精彩的故事”。她的标准也在不知不觉中抬高了，普通的选题不敢拿出手，怕辜负了那些追着看的人。
　　可她能去哪儿找故事呢？
　　陆铮刚出院，她要陪他复健。那个案子还没结，城东那片地方，他反复叮嘱不要靠近。连着三周，周末她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守着那八十平的家属楼，哪也去不了。
　　灵感这东西，跟庄稼一样，得出去转，出去看，出去听，才能长出来。她守在家里，素材库就只能吃老本。
　　老本快吃完了。
　　手机响了，广告部打来的：“苏老师，下周预告该发了，您那边定了吗？”
　　她深吸一口气：“快了，今天定。”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火从心口往上拱。
　　她从中午就开始觉得头重脚轻，脸颊发烫，趁着午休躲在楼梯间，用体温计一量——三十七度八。
　　低烧。
　　她靠在墙上，闭眼缓了几秒，脑子里全是早上婆婆那句话——“往后……”那没说完的半句，比说完了还让她心里发慌。还有那些没着落的选题，和越堆越高的期待。
　　她怕影响工作，更怕陆铮知道了又要分心。悄悄从包里翻出常备的退烧药，就着冷水吞了下去。药劲上来，昏沉感压下去一点，可浑身的酸软，一直没退。
　　熬到下班，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晚上一定要好好表现，不能让公婆觉得她这个儿媳妇不懂事。
　　她特意绕路去了高端生鲜超市，挑了块价格不便宜的西冷牛排——这是她最拿手的菜，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常做，陆铮也说过好吃。
　　在她的认知里，这是她能拿出的、最体面也最有诚意的招待。
　　4
　　推开家门，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
　　苏皖换鞋进去，看见陆铮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婆婆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锅铲，脸色不太好看。
　　“小铮，你出去。”婆婆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伤还没好利索，做什么饭？”
　　陆铮没动：“妈，就炒个菜，没事。”
　　婆婆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直接把他往外推：“我说不用就不用。你坐着去，我来。”
　　陆铮被推出厨房，看见苏皖站在玄关，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苏皖把牛排拎进厨房：“妈，晚上我来做一道吧，我拿手的。”
　　婆婆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没接话，只淡淡“嗯”了一声。
　　晚饭端上桌，三菜一汤，加上苏皖煎的那块牛排。
　　苏皖把牛排切成小块，推到公婆面前：“妈，爸，尝尝这个。”
　　婆婆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放下筷子。
　　“还行。”她说，然后看向那三盘自己炒的菜，“还是家常菜实在。这玩意儿，偶尔尝个鲜行，天天吃，谁受得了。再说小铮现在养伤，得吃些温补的，这种煎的，火气大。”
　　苏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陆铮在旁边开口：“妈，她工作忙，难得下厨。”
　　婆婆看了儿子一眼，笑了笑，没再说话。
　　那笑意，让苏皖心里堵得慌。
　　5
　　饭后，苏皖去厨房洗碗。
　　婆婆跟进来了。
　　“小皖。”婆婆站在她旁边，语气随意，“小铮平时在家，都怎么做饭？”
　　苏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嗯，他早上会做早饭，晚上我要是加班，他也做。”
　　婆婆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楚：
　　“他伤还没好利索吧？我今天看了，他胸口那道口子，挺深的。”
　　苏皖愣了愣，不知道怎么接。
　　婆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苏皖站在水池前，手上的泡沫慢慢滑落。
　　6
　　洗完碗，苏皖擦干手，走到客厅。
　　沙发太小的现实就摆在那儿，公婆今晚怎么睡，总得有个说法。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妈，爸，家里住不下，我去给你们订个酒店吧。”
　　婆婆正在喝水，闻言转过头来，摆摆手：“不用，客厅沙发凑合就行。”
　　“沙发太小了，您和爸两个人怎么挤？”
　　“怎么不能挤？”婆婆笑了笑，“当年我带小铮出门，火车硬座都睡过。”
　　苏皖急了：“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婆婆打断她，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苏皖脱口而出：“妈，结婚那天您和爸不也是住酒店吗？还是五星级的，我当时特意订的……”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
　　婆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冷，却让苏皖心里一紧。
　　“小皖。”婆婆放下手里的遥控器，声音依旧平和，“那天能和今天一样吗？”
　　苏皖愣住了。
　　婆婆看着她，慢慢说：“那天你爸妈也在，你们要洞房，家里不能待。我们住酒店，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现在，我们是来儿子家。是来过日子的。”
　　苏皖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日子。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口。
　　婆婆没再看她，只摆摆手：“行了，你心意妈领了。酒店就不用了，我们睡沙发。”
　　说完，她转身进了卧室。
　　苏皖站在原地，手机还攥在手里。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7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背景音。
　　陆铮的父亲陆启明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夹着烟，一言不发，望着窗外的夜色。他从下午到现在，没说几句话，存在感淡得像一抹影子。
　　孙犁在卧室里收拾东西，窸窸窣窣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传出来。
　　苏皖在卫生间，已经进去很久了。
　　陆铮看着卫生间的门，微微皱着眉。
　　苏皖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坐在马桶盖上，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不敢出声。怕被听见。怕被问“怎么了”。怕自己一开口，就绷不住。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雨的消息：【皖姐，下周预告我真顶不住了，广告部那边在催命】
　　她盯着那行字，愣了几秒。
　　然后她擦了擦眼泪，打了一行字：
　　【你现在给我打个电话，就说台里有急事，让我过去一趟。】
　　程雨回得很快：【？】
　　苏皖：【打。】
　　十几秒后，手机响了。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放了扬声。
　　程雨在那边演得挺像：“皖姐，出事了，剪辑那边说素材有问题，你得赶紧过来一趟——”
　　“好，我现在过去。”苏皖挂了电话，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有点红。
　　她推开门，走出来。
　　陆铮立刻站起来。
　　苏皖拿起包，语气尽量自然：“爸、妈，台里出了点状况，我得过去一趟。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陆铮盯着她的眼睛。
　　她没看他，低头换鞋。
　　“我陪你。”他说。
　　“不用。”她摇头，“你陪爸妈。”
　　“我给于楠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不用。”她摇头，没回头，“来不及，我打车就行。”
　　陆铮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到了给我消息。”
　　她“嗯”了一声，拉开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站在玄关，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楼道尽头。
　　8
　　片刻之后，陆铮敲了敲隔壁的门。
　　小赵探出头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队长？”
　　陆铮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慌：“你嫂子出去了，你远远跟着。到了地方给我消息。”
　　小赵点头，套上外套就往外走。
　　陆铮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下。
　　孙犁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玄关的方向：“走了？”
　　陆铮“嗯”了一声。
　　孙犁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小铮，妈想跟你说几句话。”
　　陆铮没动，手紧紧攥着手机。
　　孙犁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你今天一天，都在替她说话。”
　　陆铮没接话。
　　她继续说：“牛排是她买的，你说是你想吃。酒店是她订的，你说是你的意思。妈不傻，我看得出来。”
　　陆铮开口：“妈，她是真的想对你们好——”
　　“我知道。”孙犁打断他，声音低下去，“我知道她是好心。可小铮，妈心疼你。”
　　陆铮愣住。
　　孙犁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这些年，妈天天担心。现在好不容易回来了，伤还没好利索，就天天早起给她做饭、晚上等她回家、什么事都替她扛着。你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在护她。”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可谁来护你？”
　　陆铮喉咙发紧。
　　孙犁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妈不是怪她。妈就是……看了心疼。你满心满眼都是她，可她呢？她一句句全是她的工作……”
　　陆铮沉默。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手机那头是她的公寓，人还没到，摄像头照着空落落的门口。他知道，她会去那里。
　　孙犁叹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
　　阳台那边，陆启明把烟掐了，站起来，走回客厅。
　　他站在茶几边上，看了一眼陆铮，又看了一眼孙犁。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淡，就一句话：
　　“明天咱们回去吧。”
　　孙犁愣住了。
　　陆启明没看她，只看着陆铮，语气还是那么平：
　　“他们小两口的事，他们自己说了算。”
　　说完，他转身进了卧室，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孙犁坐在沙发上，没再说话。
　　陆铮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
　　出租车停在小公寓楼下。她下车，进单元门，上楼，开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没开灯。监控画面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就那么滑坐在门后，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他的指节，微微发白。
　　9
　　同一片夜色里，城东那间破旧的民房，灯光昏黄。
　　沈择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瓶廉价白酒，盖子已经拧开，酒气冲鼻。旁边是一袋菜市场买的油炸花生米，塑料袋敞着口，几颗花生滚落在脏兮兮的地上。
　　他没吃，也没喝，就那么盯着那瓶酒发呆。
　　司机坐在对面，手里夹着烟，烟雾缓缓上升，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
　　沉默了很久。
　　沈择忽然伸手，拿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他呛咳起来，咳得眼眶发红。
　　“慢点喝。”司机说，语气平淡。
　　沈择放下酒瓶，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忽然开口：
　　“你说……人死了，还能剩下什么？”
　　司机没接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
　　沈择继续说，声音沙哑，像是自言自语：
　　“我哥死了三年了。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火化了，就剩一盒灰。可我还活着，我还在替他扛那些破事……我扛不动了。”
　　他抬起头，看着司机，眼眶红得厉害：
　　“你说，雷先生……他到底想要什么？”
　　司机弹了弹烟灰，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你见过他吗？”
　　沈择摇头：“没有。我哥不让我见。”
　　司机点点头，没再问。
　　窗外，夜色更深了。
　　远处，隐约有车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沈择没看见，他只是低着头，盯着那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