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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播出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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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城东,废弃纺织厂。
地上三层烂尾多年,门窗洞开,荒草没膝,看上去就是一片无人理会的废弃地皮。
地下二层却被悄悄改造过——这里是沈坤自十年前出事后,化名盘下、暗中改造的隐蔽窝点,沈氏的地下心脏。
沈择坐在桌前,烟燃了半截,烟灰长长一截。
电脑屏幕上是加密渠道数据,墙上白板用红蓝点标着线路,红色越来越多,全是这两天断掉的线。
阿强打完电话,声音压得极低:
“南边几条线全断了,对方说被盯上,不敢再接。”
沈择没说话,盯着灰色的线路,指尖收紧。
手机忽然震动。
来电——陌生加密号码,无备注。
他皱眉,迟疑两秒才接起。
与此同时,网络另一边的安远,正端着咖啡杯,立在自己的徒弟江叙身边,他们正通过卫星网络,完成了远程监听连接,信号藏在网络深处,无声无息。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只有细微电流声。
接着,一道经过变声器处理、失真沙哑、不分男女的声音传来,冷得没有温度:
“渠道的事,我知道了。蠢货!”
沈择浑身一僵。
哪怕声音被改,那股压迫感他绝不会认错——是雷先生。
这是雷先生第一次主动给他打电话。
“雷先生,我在想办法——”
“办法?”对方淡淡打断,“阿择,你自己收尾。收不好,就不用回来了。”
电话直接挂断。
沈择盯着“通话结束”四个字,胸口发闷。
他猛地把手机砸在桌上,屏幕裂开蛛网。
房间里只剩换气扇嗡嗡作响。
阿强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沈择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上那道长裂缝。
许久,他坐直:
“电视台节目播了吗?”
“还有十五分钟。”
“陈远声还没找到?”
“找不到,像人间蒸发。”
沈择摆手:
“苏皖!你真该死!”
他起身走到白板前。
南边、北边线路都断了,但纺织厂地下这个窝点还在,货还在。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幸好,这个心脏还在。”
沈择重新坐下,盯着屏幕上闪烁的红点。
“电视打开,我看看…”他停住,咬了咬牙。
2
家属楼六楼。
墙上的钟七点刚过。
苏皖从陆铮怀里钻出来,
“你去趟一会儿,我去做饭。”陆铮想拒绝,却被苏皖拉着手,往卧室送。
陆铮被苏皖柔软纤细的手拉着,顺从得一句话不舍得再说。
他被安置到床上躺着,看着棚顶星星月亮图案的节能灯,那是几个月前他亲手装上去的,现在看起来倒是很陌生。
他小心地起床,不由自主仔仔细细把屋内环视了一遍。然后,寻着厨房接水的声音,走出来,轻轻走到卧室。
沙发、茶几、绿萝……他用目光一寸一寸抚摸过。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墙上。
那枚大红喜字还贴着,是新婚那天小队员们贴的,右边比左边高了那么一点点。当时他说歪了,小队员们嘻嘻哈哈说歪才有福气,就没再动。
现在它还那么歪着,安安静静,像这三个月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了很久,慢慢走过去。
缓缓伸手摸了摸,抬手,还是有些吃力的。他只能放缓了动作。然后转身从鞋柜抽屉里找出那把壁纸刀。用刀尖轻轻伸进喜字的边缘,一点一点把它铲下来。
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喜字完整地落在他掌心。红纸微微发皱,但没有撕裂。他托着它,很轻。
退后一步,看了看那个位置。然后重新贴上纳米胶,对齐,用手指慢慢按平。
正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才慢慢走回沙发,重新坐下。
屋里还是那么静。厨房里传来哒哒的切菜声。
他小心拘谨地坐到沙发上,额头见汗,人却坐得板正,像第一次来这儿,满心庄重。心却又被什么东西裹着,酥麻麻、暖烘烘。
3
厨房灯不算亮。
苏皖系上围裙,头发垂下来,几缕碎发贴在脸上。
炝锅,烧水,下面,扔一把青菜,最后卧个鸡蛋。简单,清淡,适合他现在的胃。
陆铮慢慢走到厨房门口,没进去,就站在那儿看。
苏皖回头:“怎么过来了?快去歇着。”
他没动,看着她脸上那几缕碎发。
她转回去看锅,头发又滑下来。
陆铮上前一步。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把她碎发拢到耳后。
然后从手腕上退下一根细发绳。是她白天随手落下的,他揣了一天。换衣服时候,索性套在了手腕上。
他动作有点笨,却很认真,把她头发轻轻拢起来,低低扎了个马尾。不紧,不扯,刚好不让头发碍事。
苏皖背对着他,眼眶热了一下,转头对他笑。
陆铮扎完,退后半步,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耳根红了。
面煮好了。
两碗清汤素面,冒着热气。
苏皖吃得少。她是主播,一直控制食量。
陆铮吃得慢,伤口扯着,不敢大口。每一口都很认真,像在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苏皖没劝,只轻声说:
“吃不下就不吃。以后日子长着呢,慢慢来。”
陆铮抬头看她。
然后伸手,越过小小的桌面,轻轻握住她的手。
只握了两秒,很轻,很紧。
没有一句话,却胜过所有告白。
窗外夜色渐深,屋内灯光柔和。
一碗面,两个人,安安静静,就是失而复得的一生。
手机闹钟声音响起,苏皖愣了一下。
陆铮一笑:“直播,去开电视。”
4
《一皖微光·遥远的回声》准时播出。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那张烧伤的脸上。
苏皖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开口:
“陈大爷,刚才您讲了那么多故事。那些丢了手机的人,丢了戒指的人,丢了日记本的孩子,还有想要轻生的人……您帮了他们那么多。”
她顿了顿。
“是这些故事,支撑您默默守在这儿十年吗?”
陈远声没有立刻回答。
阳光在他脸上慢慢移动,那些疤痕像是被一寸一寸描过。
他摇了摇头。
“那些故事,”他说,声音很慢,“是让我留下来的理由。但不是开始。”
苏皖安静地等着。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那道最深的疤痕从额头穿过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这道疤,”他声音很淡,“是十年前一场火烧的。”
他停了很久。
“那场火里,有一个人把我推了出来。他自己没能出来。”
苏皖轻声问:“他是?”
陈远声沉默着。
窗外的光线暗了一分,又亮起来。
“他叫陈佑生。”
他说完这三个字,停了很久。
“我的堂哥。”
苏皖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再看她,只是望着窗外。
“我用了他的名字,活了十年。”
他说完这句话,很久很久没有再开口。
镜头缓缓推近,定在他那张烧伤的脸上。
字幕从画面下方缓缓浮起:
“他叫陈远声,原谛海市电视台首席社会新闻记者。”
画面渐暗。
5
节目播完,评论区就动了。
一开始是零星的几条——
【刚才那大爷……是陈远声?是我知道的那个陈远声吗?】
【哪个陈远声?】
【市台以前那个首席记者啊!我小时候老看他节目!】
有人发了张老照片截图。是十年前市台的新闻报道截图,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镜头前,意气风发,眉眼清晰。配文:首席记者陈远声获全国新闻奖。
评论区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翻旧账——
【@城东老土著:对对对!就是他!后来突然就没了,我还纳闷来着。】
【@老观众一枚:他是主动辞职的,当年还发了公告。】
【@爱挖坟的:辞职?查查他辞职前最后一期节目是什么。】
十几分钟后,有人贴出截图。
【@档案保管员:最后一期是城东地陷的连续报道。播完最后一期,人就没了。】
评论区又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回忆——
【@城东老街坊:那年地陷我就在旁边摆摊。那声儿不对,不是慢慢塌的,是“轰”一下,像炸了。】
【@老张头:我当时在对面楼上,看见一股黑烟冒起来,然后地面才塌的。新闻说自然塌陷?我不信。】
【@工地子弟:我爸在那工地干过。他说底下有片地方不让靠近,有专人把守。后来出事了,他们签了字拿了钱就走人了。】
【@路人甲:签什么字?保密协议?】
【@工地子弟:差不多吧。反正拿钱闭嘴。】
话题开始往上走。
【@老电工师傅:我当年给那工地拉过电线。有一片区域,工头特意交代不用通电。我当时还纳闷,不用灯怎么干活?后来发现那地方晚上经常有人进出,都戴着头灯,不亮大灯。】
【@夜班老司机:我跑夜车的,路过那边,看见有人往工地里运东西,包装得严严实实,白色编织袋,印着“防潮”“密封”之类的字。】
有人发了张模糊的老照片。
【@老照片收藏家:当年拍的,你们看。】
照片里是工地一角,堆着一些白色编织袋。有人放大,再放大。
【@化学老师老周:这种袋子,一般用来装需要严格防潮的化学品。工地用不上这个。】
【@退休老警:我们当年办案,见过这种袋子。】
中午十二点,话题冲上热搜。
#陈远声首席记者#
#城东地陷诡异辞职#
#陈远声最后一期节目#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来。
有人翻出当年的施工图纸。
【@图纸在手:那个地段底下是废弃的人防工程。沈氏集团的施工方案里,根本没提怎么处理这个隐患。】
有人扒出财务数据。
【@老会计张:那年沈氏的建筑成本比正常高出三倍,有一笔“特殊支出”去向不明。】
有人发出当年的救援照片。
【@老消防员老李:那天地陷后我们下去搜救,塌方断面能看见一些散落的块状物,塑料袋包着,气味不对。当时领导让别管,先救人。后来那些东西怎么处理的,我不知道。】
评论区的风向变了。
【所以陈远声当年是查到了这些,才出事的?】
【他不是主动辞职,是被逼走的?】
【那他后来去哪儿了?怎么又变成湖边捞手机的大爷了?】
有人开始把线索串起来——
深夜的大车。
不让靠近的区域。
不用通电的地下室。
印着“防潮”的白色袋子。
事发时的异味。
散落的块状物。
突然发钱的封口费。
塌方前的爆炸声。
事后连夜封死的入口。
【@吃瓜群众小王:所以那个“亚洲最大的地下超市”,底下藏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
但答案,已经悬在那里了。
下午两点,话题阅读量破亿。
热搜前十里,有四条是关于这件事的——
#陈远声城东地陷#
#沈氏工地秘密区域#
#白色防潮袋 危险品#
#陈远声你到底查到了什么#
指挥中心里,屏幕上滚动着网友爆料的所有线索,工作人员对着评论逐条筛选、核对,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每一条有效线索都被迅速标记、分流。各部门联动,警力悄悄出动,身着便衣的民警沿着网友提供的地址,逐一排查当年的工地旧址、废弃厂房,走访知情老人和当年的工人,固定证词、搜集物证。
没有人声鼎沸的喧嚣,没有轰轰烈烈的宣告,只有线上的真相发酵,线下的默默行动,一明一暗,双线并行。
6
傍晚六点,苏皖推门进来。
屋里灯亮着。陆铮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抬头,嘴角弯了一下。
“回来了。”
苏皖把包扔在一边,几步走过去,挨着他坐下,眼睛亮亮的。
“你猜今天怎么着?”
陆铮看着她,没说话。
苏皖自己忍不住了,笑得眉眼弯弯:
“热搜第一。阅读量破三亿。评论区全在挖十年前的事,有人把当年施工图纸都翻出来了。”
她说着,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评论和热搜榜。
陆铮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开心了?”
苏皖点头,又摇头:
“不是开心,是……说不上来。陈老师,终于可以把心里的包袱放下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陈老师应该也能看到吧。”
陆铮伸手,把她手握住,轻轻握了一下。
“陈老师,他现在还好吗?”
陆铮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放心,”他说,“他被保护得很好。”
苏皖心里一松,从包里翻出一个笔记本。
“对了,下一期选题,帮我看看?”
陆铮侧过身,把她半揽在怀里,看向她手里的本子。
苏皖翻开第一页,眼神温柔下来:
“第一个,是个保姆。在这个家干了十二年。十二年前,她刚从农村来城里打工,第一个雇主就是这家人。那时候大宝刚满一岁,她一边学着带孩子,一边做饭洗衣,慢慢就成了这个家的一部分。”
她顿了顿:
“后来二宝出生,还是她带。两个孩子都管她叫‘妈妈’,亲妈也不吃醋,说多一个人疼孩子是福气。逢年过节,她回老家待两天就急着回来,说想孩子。孩子们也惦记她,每次她回去,都要打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回。”
陆铮听着,没插话。
苏皖继续往下说:
“三年前,雇主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房子卖了,车子卖了,连她工资都发不出来。人家跟她说,姐,你先走,等我们缓过来再请你回来。她没走。”
她抬起头:
“她说,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舍不得。钱可以慢慢挣,孩子不能没人管。”
“现在她还在那个家。工资欠着,她也不催。每天照样五点起床做饭,接送孩子上学,辅导作业。雇主两口子出去跑业务,她就一个人撑着家。孩子们不知道家里没钱,只知道每天回家有热饭吃,有‘妈妈’在。”
苏皖说完,看着陆铮:
“是不是特别暖?”
陆铮点点头,眼底软了一分。
苏皖又翻到第二页:
“第二个,是个路边小饭店的老板。在城东那片老工业区边上,位置很偏,周围都是些老厂房和自建房。因为房租便宜,很多刚毕业的学生和进城打工的建筑工人喜欢在那儿租房。”
她指着本子上的地址:
“那个店二十四小时开着,但最特别的是晚上。每天十点以后,他会给晚归的人免费提供一份晚餐。不管是下夜班的工人,还是加班晚归的学生,只要进去,他就给。他说他年轻时也穷过,知道饿着肚子回家的滋味。”
她顿了顿:
“有人问他图什么,他说不图什么。就是看那些孩子和他当年一样,想让他们觉得这城市没那么冷。”
苏皖合上本子,看着陆铮:
“你觉得哪个好?”
陆铮没急着答。
“你更喜欢哪个?”
苏皖想了想:
“保姆那个,特别暖。是那种家的温暖,十二年不离不弃,很动人。”
她停顿了一下:
“但守夜人那个……我觉得更有意思。那个位置那么偏,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但他一做就是八九年。”
陆铮看着她,又问了一句:
“从受众的角度呢?哪个更符合你节目的立意?”
苏皖愣了一下,认真想了几秒。
“保姆的故事,很多人会有共鸣。但守夜人那个……”她眼睛慢慢亮起来,“那些刚毕业的学生,那些建筑工人,他们是这座城市的底层,最容易被忽略的人。有人愿意给他们一点温暖,这个社会意义更大。”
她点点头,像是说服了自己:
“对,就选守夜人吧。”
陆铮没说话,只是拦着她的手紧了紧。
苏皖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嘴里念叨着明天要联系的事。
她没有注意到,陆铮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时,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眼神却深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