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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出租屋 ...

  •   1
      病房熄灯后,比白天更静。
      陪护床上,苏皖蜷着身子睡着,呼吸均匀。陆铮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那点光只能照见他自己的脸。
      陆铮想起下午苏皖回来时说的话——“沈择想要毙掉我陈远声那期节目”。
      毙掉陈远声那期。
      他右手虚握,食指在拇指指甲上轻轻摩挲。
      沈择急了。
      从造谣、跟踪、施压,到直接伸手毙选题——这是真急了。急到连遮掩都顾不上,急到把狐狸尾巴明晃晃亮出来。
      陆铮睁开眼,看向陪护床。
      苏皖侧躺着,脸埋向墙壁,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被子滑下来一点,他看见她肩膀轻轻起伏。
      睡得很沉。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徐虎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陈远声,十年前火灾,假死,身份替换。这一两天他那边可能会出事,提前派人接应。】
      发送。
      切到江湖的对话框,又打了一行:
      【沈择最近动作会大,李文杰那边你们盯紧。】
      发送。
      两条消息,不到五十个字,发完他把手机扣回床头柜。
      窗外还是黑的。
      陆铮靠在床头,轻轻合上眼,可是微微抖动的眼球说明,他的思维还在飞跑。
      2
      凌晨两点,苏皖翻了个身,被子滚落。
      陆铮的视线移过去,看见她眉头轻轻蹙着,像是睡得不踏实。
      他极缓慢地下床,用尽量不扯动伤口的姿势,捡起被子,轻轻帮她盖上。
      她没醒,他额上沁出一层汗。
      陆铮缓慢直起身,扶着床沿站了两秒,然后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路上偶尔几辆车经过,远处的居民楼零星亮着几盏灯。
      他站在那里出神,黑暗里,一段旧影轻轻掠过。
      是张队执行任务前,私下找过他一次。
      “等这次回来,我就退了。”他点着一根烟,“沈坤的事,沈家不会善罢甘休,背后的人没揪出来前,你不要掉以轻心。往后和国际刑警对接的事,就是你的了。”
      张队当时只留下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个优盘和一堆照片。
      照片,是当年张队带队去救援的一个地陷现场。死了人,伤了人,新闻寥寥数语,事情最后不了了之,只说是自然塌陷。
      张队从那时候开始查,查了半年,才告诉他——
      拍摄这些照片的记者,叫陈远声。
      后来,张队没走出那片雨林……
      陆铮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知道很多事。但,只能他知道。
      3
      同一时间,某处。
      李文杰瘫软在谈话椅上,全身汗湿。
      屋子里灯光很亮,江湖面容平静,声音也不高:
      “今晚的事,你应该感觉到了。有人想让你永远闭嘴。”
      李文杰还在发抖。
      “你现在的处境,该怎么做对你最好,你自己清楚。我们的政策,永远都是坦白从宽。”
      李文杰抬起头,“能不能给我一只烟?”
      汗,大颗大颗往下淌。
      他猛吸了几口,一支烟吸完,又要了一支,一口气抽了五只。他抬起头,哑着嗓子开口:
      “……我说。”
      4
      第二天上午九点,苏皖回台里开会。
      病房里只剩陆铮一个人。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小赵探进半个脑袋:“队长,嫂子送到台里了。”
      陆铮点头笑笑,“你过来做陪护,辛苦了。”
      小赵立刻摆手:“队长,说什么呢!嫂子白天要上班,晚上还要照顾您,我在这儿就是搭把手,他们都羡慕我呢。”
      陆铮看着小赵,转了话题:“下午出去,你要寸步不离。”
      他深吸了一口气,“任何情况,先护人。别的不用管。”
      小赵原地立正:“队长,放心,我一定把嫂子安安全全带回来!”
      说完他自己笑起来——这话说得,好像要上战场似的。
      陆铮倒是没笑,只“嗯”了一声。
      小赵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挠了挠后脑勺:“队长,那我下午就不在病房了,我跟护士站打个招呼,你有事按铃。”
      “我没事。”陆铮打断他,“她那边要紧。”
      小赵点点头,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队长,嫂子早上出门前还念叨,说中午回来给您带馄饨。”
      陆铮的嘴角弯了一下。
      “知道了。”
      门关上。
      5
      中午,苏皖被小赵接回来,手里还拿着馄饨。
      她一进门就看见陆铮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
      “开完会了?”陆铮抬眼。
      苏皖点头,把包放下,坐在床边。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陆铮,沈择今天在会上咬死不能上陈老师那期。”
      陆铮的目光微微一动。
      苏皖看着他,等了两秒,见他没接,自己先开口:“你说,他是不是跟陈远声有什么过节?”
      陆铮抬眼看她,眼底含着笑意。
      苏皖继续说:“不然他为什么那么怕我做这期节目?陈远声躲了十年,他用堂哥的名字活着,我第一眼都没认出他,沈择在紧张什么?”
      陆铮看着她,右手食指在拇指指甲上轻轻摩挲。
      “你可以查查看。”他说。
      苏皖愣了一下:“查什么?”
      “陈远声辞职前,做的最后一期新闻。”陆铮的声音很淡,“看那期新闻是什么。”
      苏皖张口就答:“捞月湾附近地陷事故”,她早就查过。
      6
      “十年前,谛海市城东区发生地陷,死了三个人,伤了五六个。陈远声去现场做了连续报道,最后一期播出之后,他就辞职了。”她抬起头,看着陆铮。
      “然后呢?”陆铮问。
      苏皖愣了一下:“然后什么?”
      “查查那年塌方地段的新闻。”陆铮说,“往前查,往后查。”
      苏皖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头继续敲键盘。
      又过了很久。
      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陆铮。”她的声音有些发飘,“你看!”
      苏皖把电脑屏幕往他那边侧了侧,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塌方发生前三个月,沈氏集团刚拿下一块地,就在塌方地段旁边。他们计划在那里建一个地下商业中心——亚洲最大的地下超市。”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塌陷之后,附近的这个项目迅速回填,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
      陆铮看着她,十指在拇指上又缓缓打了几圈。
      苏皖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神亮得惊人。
      “陆铮,陈远声查到了沈氏集团,对不对?”
      陆铮没回答。
      苏皖自己往下说:“他一定查到了什么,被人威胁,辞职了,躲到了外地。但在一周以后,他居住的旅店发生火灾,火灾烧死了他堂哥,他自己毁了容,用堂哥的名字躲了十年。沈择现在要毙掉我的节目,是因为他怕我把陈远声引出来,怕他把当年的事说出来。”
      她盯着陆铮。
      “对不对?”
      陆铮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却很暖。
      “你觉得呢?”他问。
      苏皖瞪了他一眼。
      然后她自己先笑了。
      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沈择跟这事脱不了干系。”
      7
      下午两点半,苏皖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
      陆铮靠在床头,看着她把手机、录音笔、笔记本一样一样塞进包里。
      “我走了。”苏皖说。
      陆铮“嗯”了一声。
      苏皖走过去,在他床边站定。
      陆铮抬眼。
      “到了发消息。”他说。
      “嗯。”
      “进门说一声。”
      “嗯。”
      “出来第一时间报平安。”
      苏皖笑了:“你怎么跟我爸似的。”
      陆铮没笑,只是看着她。
      苏皖被他看得有些愣,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在他唇上点了一下。
      陆铮伸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握了两秒,松开。
      “早点回来。”他说。
      苏皖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陆铮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点苍白被衬得格外明显。
      苏皖心里动了一下。
      “陆铮。”
      “嗯?”
      “你是不是心里有事?”
      陆铮没有应声,只是安抚地笑笑,“去吧”。
      苏皖等了两秒,自己先笑了。
      “不说拉倒。”
      她推门出去。
      门合上。
      陆铮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一下午,手里的书一页都没翻过。
      8
      下午两点五十分,陈远声出租屋楼下。
      苏皖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居民楼。六层,红砖墙面,窗框锈迹斑斑。
      小赵跟在她身后,没说话。
      苏皖往楼道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她转头看了一眼。
      巷子口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小赵跟上去,压低声音说:“嫂子,你走我后面。”
      苏皖点点头,进了楼道。
      楼梯间里光线很暗,楼里的感应灯坏了大半。她踩着水泥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窄窄的空间里一下一下荡开。
      三楼。
      四楼。
      五楼。
      502。
      门虚掩着。
      小赵把她留在楼道口,敲了敲门:“张大爷!”屋里没人应。
      小赵侧着身,一脚踢开门,没有动静,屋里没人。
      苏皖走过来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往后退了一步,拿出手机,对准那扇虚掩的门,先拍了一张全景。
      然后她举着手机开始录像——镜头从门口缓缓扫进去,全景,慢扫,把整个屋子的狼藉收进画面。
      录完一遍全景,她放下手机,拨了110。
      “我要报案。城东区老纺织厂宿舍楼,502室,入室盗窃。”
      报完地址,她挂断电话,重新举起手机。
      这一次,她走进去——踩着墙根走,每一步都避开地上的杂物,尽量不碰任何东西。
      镜头对准门框。锁舌歪着,门框上有新鲜的劈裂痕。她凑近了拍特写。
      然后蹲下来,拍地上的抽屉。抽屉被抽出来扣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她没有翻动,只是把散落的形状拍下来。
      站起身,拍床垫。床垫被掀开,斜靠在墙上。上面一层布面被划开一个长长的口子。她拍掀开的角度,拍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隙,拍床垫被划开的样子。
      转身,拍衣柜。柜门大开,衣服被扯出来扔在地上。她拍衣服散落的形状,拍柜门敞开的方式。
      窗边。窗户关着,但没锁。她拍了窗框,拍了玻璃,拍了窗台内侧的积灰。
      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细节,她都用镜头固定下来。
      拍到墙角时,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纸,半埋在碎玻璃下面。她蹲下来,镜头对准那张纸,慢慢推进,对焦,拍了一张特写。
      拍完才看清——那是一张医院的检查报告单,抬头印着“谛海市第一人民医院”。
      她没有捡。只是换了个角度,又拍了一张。
      等她把整个屋子全部拍完,收起手机,楼下才传来警笛声。
      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狼藉的房间。
      然后,和警察去做了笔录,小赵全程跟在她身边,像一道影子。
      只在上车前,转头看了一眼那辆灰色面包车,它还停在那儿,没动。
      9
      傍晚,病房里。
      苏皖坐在床边,把下午的事讲了一遍——虚掩的门,报警,录像,翻乱的屋子,空无一人的房间。
      讲完,她看着陆铮。
      “不知道陈老师怎么样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陆铮看着她,没有应声。
      苏皖对上他的目光,等了两秒,自己先移开,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下午拍的照片和视频,递给他。
      “我录了全程,也拍了特写。帮我看看?”
      陆铮接过手机,先点开了视频。
      画面从门口开始,缓缓扫过整个房间。他看得很专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眉眼轮廓越发清晰。
      视频看完,他又点开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门锁的特写,抽屉散落的形状,床垫掀开的角度,窗台的积灰,墙角那张检查报告——
      翻到最后一张,他把手机还给苏皖。
      “人没事。”他说。
      苏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铮没直接回答,而是把手机要回来,点开门锁那张照片,递到她眼前。
      “看这里。”
      苏皖凑过去。
      “锁舌歪了,门框有新鲜的劈裂痕。”陆铮的声音很淡,“这是破门留下的。不是正常开门。”
      苏皖盯着屏幕,那两道痕迹在特写下确实清晰。
      “可门是虚掩着的。”她说。
      “因为是后来被推回去的。”陆铮说,“破开门之后,他们不会特意把门关好。你到的时候门虚掩,说明他们走的时候随手带了一下,没带上。”
      苏皖点点头。
      陆铮又滑到下一张,是抽屉和散落物的特写。
      “抽屉全被抽出来了,但里面的东西是散落在地上,没有拖拽、打斗痕迹。陈远声不是被抓走的——破门的人是在找东西。”
      苏皖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
      陆铮继续往下滑,语气平稳:
      “床垫被掀开了,还划破了。说明是搜查。”
      他停了一下,滑到窗台那张。
      “窗户关着,但没锁。窗框内侧积灰很厚,但窗台边缘这一条,灰被蹭掉了——有人站在那里往外看过。”
      苏皖盯着那条蹭痕,心跳快了一拍。
      陆铮又滑了几张,最后停在角落里那张检查报告上。
      他把照片放大,再放大。
      “谛海市第一人民医院。三个月前的日期。”他顿住,“患者姓名陈佑生。诊断那一栏——”
      他没往下说。
      苏皖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晚期。
      两个字,被玻璃碴挡住了一半,但她已经看清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陆铮的声音很淡。
      苏皖沉默了很久。
      他躲了十年,藏了十年,用堂哥的名字活了十年。在湖边,他说那些话,试探她,最后让她来家里——
      “他希望我来揭露真相。”苏皖开口,声音有些飘。
      陆铮只是看着她,没有接话。
      苏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晚期。
      难怪。难怪他最后那个笑,带着释然。
      她忽然想起陈远声站在湖边的样子——佝偻的背,烧伤的脸,浑浊的眼睛。那时候她只觉得他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
      现在她懂了。
      苏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陆铮。
      “可他怎么跑的?那些人破门进来的时候……”
      “他们扑空了。”陆铮声音很淡,“人走了,门锁着,他们只能破开。进去之后翻成那样,什么都没找到。”
      苏皖盯着他。
      “他是凑巧离开?”
      陆铮没接话。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希望他安全。”
      陆铮伸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握了两秒,松开。
      “他还会找你。”他说。
      苏皖看着他。
      “他既然选了你,就不会轻易断。等他安顿下来,会再联系你。”
      苏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第一次,贴着他身旁躺下,把头轻轻抵在肩头。
      今天,她很想,很想在他肩头靠一靠,哪怕只是轻轻的。
      他的肩,很宽,很有安全感。
      病房里很静。
      过了很久,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
      “陆铮。”
      “嗯?”
      “都晚期了,还拼了命要把真相说出来。”
      陆铮没有应声。
      他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一点。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想,这就是他说的“有些东西真的比新闻更重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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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曦色撩人》 “《零点五毫米》 “《婚去婚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