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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夜航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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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陆铮被高烧折腾了整整一夜,天光微亮时才终于退去。
而那一晚的沈择,面对的是他的窒息时刻。
落地窗前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他握着那部专用手机,拨通了雷先生的电话。
声音压得极低,每一字都绷在断裂边缘。
“雷先生。”
“你那个接口,怎么挑人的?”雷先生先开口,语气淡却锋利,“人废物,事也拖泥带水。”
沈择喉间一紧:“我盯着他。”
“接口不稳,就把线拔掉呀。”雷先生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家常,“耽误我陪孙子,我可是要掀棋盘的呀~”
沈择心头重重一沉。
这话再明白不过:连沈氏都能是弃子,更何况是他。
“阿择呀。”雷先生轻轻开口,“你哥哥当年,从来不让我问第二遍的。”
沈择心口一刺。
“是,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雷先生忽然问:“电视台那个东西,找到了吗?”
沈择喉结滚动:“还没有。”
“真是废物。”
“那东西根本不在素材索引上,我找了好几次……”
沈择的话还没说完,电话已经被挂断。
沈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后背全是冷汗。
他早就没有退路了。从他哥哥被陆铮击毙那天起。
他回到卧室,手机翻出哥哥的照片,立起来,点了三根烟。
“哥,我根本不是那了姓陆的对手,怎么办?”他坐在地上,靠着床边,一边哭,一边笑,一边抽烟。
暗处,录音设备依旧在无声运转。
“通话已录音,内容同步完毕。”
“查查沈氏集团十年前在捞月湾的那次事故。”监控车上,坐着的男人开口。
“是,严组长!”江湖习惯性地回答,但是脚下没动。
严晓军看了一眼他,“还有事?”
江湖低头他想了想,递了根烟过去。
“严组长,我复职的事,”他说:“谢谢!”
严晓军伸手轻隔了一下:“不用,你嫂子受不了烟味。”
江湖点烟的手一滞,把着了的烟掐灭。
“严组长,听说您跟嫂子感情很好,回头我也跟您取取经。”江湖闹离婚那阵子,正好停职调查,没少听组里面传这位空降组长的传奇故事,其中,就包括婚姻。
“你嫂子闹得更早,我没到地方之前,就已经夹着尾巴做人了。”严晓军笑着,打开一瓶矿泉水,“媳妇儿啊,该哄就得哄。”
正说着,手机震动,严晓军接起电话,“老公,晚上能回家吗?小曦和安远过来了。”
“好。”他答得简短,但眼里全是宠溺,不像个四十出头的男人。
江湖咽了咽口水,转身下车,回单位整理资料去了。
2
七点二十分,阳光钻过窗帘缝隙,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
苏皖是被陆铮轻微的翻身声惊醒的。她迷迷糊糊张开眼,却第一时间跳下床,伸手探上他的额头——滚烫的热度退了。
“谢天谢地。”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陆铮睁开眼,正好对上她那双布满倦意却依旧明亮的眸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
“你吓死我了。”声音里带着惊忧后的些许埋怨。
“对不起”一句话说出来,哑得不像话。
苏皖调好温热的水,一勺一勺喂给他。眼里全是心疼。
“好多了。”他努力朝她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护士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说:“苏老师,王医生请您去一趟办公室。”
苏皖咽下要说的话,快步跟着护士出去。
十分钟后她推门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王医生的话。她走到床边,看了一眼陆铮,没有立刻念那张单子,而是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开口:
“各位观众早上好,欢迎收看‘皖风’快讯。首先为您播报一条本地快讯——据悉,本市某著名‘闷葫芦’先生,因工作变动情绪波动,引发急性高烧,医院已勒令其家属严密监控。”
她顿了顿,继续一本正经地播报:
“主治医师王某某特别强调,该病患目前身体极度脆弱,绝对不能再反复高烧。严禁动气、严禁上火、严禁着急,日平均睡眠必须保证在8小时以上。想早点出院,就必须把身体休养到最好状态。其家属表示,一定严格遵照医嘱,若病人违反,将被取消未来一个月的摸手资格。本台将持续关注后续恢复情况,敬请期待。”
陆铮看着她,眼底漫开笑意,笑出声来,带了两声轻咳,不小心扯了伤口。
“还笑。”苏皖伸手轻轻帮他顺气。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尖扣着她的指缝,握得很紧。
“苏主播。”陆铮声音微哑,但申请认真,“不用特意哄我。”
苏皖收了俏皮,轻声说:
“我没哄你。陆铮,我采访过很多人,见过很多种告别。我知道,有些阵地,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她顿了顿,眼神无比认真:
“所以我不问你难不难过,也不劝你向前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是叱咤风云的指挥官,还是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你都是我的陆铮。以前,你守着大家,现在,换我守着你。王医生那些话我都记着呢——不能动气、不能上火、不能着急,你得给我好好养着。”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煽情,就像她在直播间里播报新闻一样,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陆铮看着她,眼底的最后一丝阴霾彻底散去。他握紧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好。”
一个字,千钧重。
苏皖靠过去,第一次,主动吻他,声音软软的:“你快点好,咱们一起回家。”
“嗯。”他回吻,温柔却霸道,她下意识想逃,已经晚了。
“12床,今天三袋……”护士推门进来,开始点滴,然后,退了出去。
苏皖红着脸从他怀里爬起来,躲进卫生间,再不想出来了。
3
“对了,下午我得回台里一趟。”故意清了清嗓子,掩饰十分钟前的尴尬,“还是广告商的事,这次是终审。你说如果沈择咬得很死,我怎么办?”她没想他真答,眼睛看着窗外。
陆铮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苏皖叹了口气,“那两家报价确实高,许台要是从创收角度考虑,说不定真会松口。”
陆铮没说话,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安抚。
“走流程,查业绩,公示。”
苏皖眼睛亮了:“资质公示?业绩核查?”
“嗯。”陆铮点头。
苏皖看着他,忽然笑了:“陆铮,你怎么比我这个做新闻的还懂流程。”
陆铮嘴角弯了弯,只说:“之前听你提过,顺手搜了一下。”
苏皖在他侧脸轻吻,“懂我者,夫君也!”
陆铮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层。
4
下午三点,市电视台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许明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总编室主任,右手边是法务和财务负责人。沈择坐在长桌另一侧,面前摊着两份厚厚的材料。
苏皖推门进来时,沈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开始吧。”许明开口。
沈择先发言,把那两家广告商的方案又推了一遍——报价高、周期长、合作意向明确。他说得条理清晰,甚至准备了PPT。
说完,他看向苏皖。
苏皖翻开手里的文件夹,语气平静:
“沈总监推荐的这两家,报价确实很有吸引力。但在正式签约前,我建议按流程走一遍资质公示和业绩核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择的脸色微微变了:“公示?”
“对。”苏皖迎着他的目光,“台里有明确规定,广告合作方必须提供完整资质与真实业绩,公示无异议才能签约。这两家材料不全,没法把关。”
许明看向沈择,语气很淡:
“沈总监,能补吗?”
沈择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沉默三秒,仿若气愤至极:“苏皖,你这是拿流程当挡箭牌,还是怕别人挤进你的地盘?不就是个访谈,牛什么!爷不赔你玩了!”说完,摔了广告意向书,摔门而去。这次,真的拿出了太子爷的威风。
5
傍晚,苏皖回到病房。
她把会议经过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讲到最后沈择摔门而出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
“陆铮,你没看见他那张脸,像是被人当面扇了一巴掌。”
陆铮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眼底也染上暖意。
“解气了?”
她凑过去,在他脸颊轻轻碰了一下,“奖励你!”。
陆铮笑,好像所有的疲惫都散了。
6
同一时间,市电视台资料库。
沈择推门进来时,小周正准备下班。
“沈总监?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沈择脸色阴沉,语气却尽量放平:“调几期苏皖以前的节目录像。新来的实习生要学习,多看看她的播报风格。”
小周疑惑,像看苏主播,网上回放就可以啊,但他也没多问,把他领到视频库。
沈择假装无意看到角落里那个落满灰尘的货架,那里堆着一些老旧的蓝光光盘。
“唉?还有老蓝光。”他假装好奇。
“是啊,16年那批,那些是报废的。”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一直没找到。
“报废?有陈老师的吗?听说是台里传奇啊!”
“有啊,属他的最多。”小周无聊时候,也会拿出来看,“当年陈老师的社会新闻,可是一绝!”
“怎么没编号?”沈择随意拿起一张,其实是盯住了空白的那张。
“难道,是没登记?”沈择心里想。
“这个是坏的。”
沈择盯着手里那盘落灰的光盘,心跳快了一拍。如果当年的“卡损坏”是假的……
“陈老师现在怎么样了?”沈择貌似关心,“老前辈,都了不起。”
“不知道,他辞职以后,就没有人知道他去哪儿了。”小周如实答。
沈择点点头,随便从架子上挑了点素材,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资料库的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形装置正亮着微弱的红灯。
7
傍晚,苏皖趴在床边,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下一期《一皖微光》的备选素材。她咬着笔帽,眉心轻轻蹙着,翻了一页,又翻一页。
她本来拿了个桔子要给陆铮剥,可是突然想起什么,桔子放床头柜就开始查资料,完全忘了之前的事。
陆铮靠在床头,拿过砂糖橘。橘皮一片一片落进床头柜边贴着的小垃圾袋,他剥完一瓣,就抬手递到她嘴边。
苏皖盯着屏幕,下意识张嘴含住,嚼了两下,眼睛没离开电脑。
陆铮没说话,继续剥下一瓣。
又一瓣递过去。她张嘴,含住,嚼,眼睛还是没动。
陆铮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故意把下一瓣递得慢一点,在她嘴边停了一秒。她没察觉,嘴还微微张着等。
他轻轻笑了一声。
苏皖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他,嘴里还含着那瓣橘子,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陆铮摇摇头,又递过去一瓣。
她脸微微一红,伸手去接:“我要剥给你的。”
陆铮没给,手往回收了一点。她没抢到,瞪他一眼。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眼底带着点笑意。
苏皖瞪不过他,只好张嘴又接了一瓣,嚼着嚼着,自己先笑了。
“你这样我都没法专心看材料了。”
陆铮弯了弯嘴角:“那就不看。”
“不行。”苏皖把屏幕往他那边侧了侧,“你看看这个人,怎么样?”
陆铮看了一眼屏幕。是一张照片,一个老人站在湖边,手里拿着捞网,背景是落日余晖。脸部有大片烧伤的疤痕,看不太清原本的长相。
苏皖往下划了划,念道:“陈佑生,六十三岁,在湖边免费给人捞手机,捞了十年。靠低保过活,没收过人家一分钱。有人说他是做好事,有人说他脑子有问题。”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这名字……我怎么觉得有点熟?”
陆铮看着她。
苏皖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摇摇头:“但脸对不上,这烧伤太严重了。”
她把电脑合上一点,靠在床头,脑袋往他肩上蹭了蹭:“我想去接触一下。如果能约到采访,说不定是个好选题。”
陆铮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想去就去。我让小赵跟着你。”
苏皖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那你一个人在医院行不行?”
陆铮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你不在的时候,我就躺着,又跑不了。”
苏皖笑了,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像偷了颗糖。
“那我明天一早就去,争取中午赶回来陪你吃饭。”
“好。”陆铮说着,把手里最后一瓣桔子喂给她。
8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苏皖就出门了。
湖边很静,晨雾还没散。远处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拿着捞网在水里划拉。
苏皖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脸上大片烧伤的疤痕在晨光里有些触目惊心。但他嘴角带着笑,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您好。”苏皖递上名片,“我是市电视台的记者苏皖,想采访您一下,可以吗?”
老人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他抬起头,盯着苏皖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苏皖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苏皖……中传播音系毕业,三年前进的市台,现在做晚间新闻。”
苏皖愣住了。
老人把名片还给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也做过记者”他说,浑浊的眼睛却有这矍铄的光。
苏皖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终于想起来为什么“陈佑生”这个名字这么熟了。
陈佑生——陈远声。
她盯着那张被烧伤毁掉的脸,拼命想从记忆里找出当年的影像。教材带里那个站在镜头前的人,意气风发,声音沉稳,是全国新闻奖的得主。
“您是……陈远声老师?”
老人收了笑容,没说话。
苏皖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远声,十年前市台最传奇的社会新闻记者,后来突然辞职,从此杳无音信。台里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走。有人说他得罪了人,有人说他犯了事,说什么的都有。
可她从没想过,他会在这里。
在湖边,拿着捞网,靠着低保过活。
“陈老师,您怎么……”
“怎么在这儿捞手机?”陈远声替她说完,笑了笑,目光转向那片雾气未散的湖面。
“说来话长。”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有些东西,比新闻更重要。”
苏皖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句话背后,藏着太多她不知道的事。
她没有追问,只是轻声说:
“陈老师,我想听您讲讲这些年的故事。”
陈远声转过头,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皖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9
中午,苏皖回到病房。
陆铮正靠在床头看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
苏皖把包放下,在床边坐下,没说话。
陆铮看着她。
过了几秒,她开口:“我今天见着那个捞手机的老人了。”
陆铮等着。
“他居然是陈远声。”苏皖顿了顿,“十年前市台那个陈远声。”
陆铮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
“他脸上有烧伤,人佝偻得厉害,第一眼完全认不出来。”苏皖说,“但他认得我。他知道我是哪年进的台,谁教过我。”
陆铮没说话。
苏皖转过头看着他:“你对他有印象吗?”
陆铮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十年前,孤儿院虐童的案子,就是他用新闻曝光的”。
她眼里全是崇拜。
“陆铮,我总觉得,这个陈老师身上有事。”
陆铮伸手,轻轻揽住她。
“那就慢慢挖。”他说,“你擅长这个。”
苏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没问她怕不怕,因为他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怕。
但是,张队,或许,真的要帮您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