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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奚庙的契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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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到有人能够救治哥哥的命,阿泽急忙蹦起来就要背着哥哥去奚庙,压根没有考虑过自个的小身板是否能够承受得起一个成年人的份量,然而令人辛酸的是只经过一天时间陈锐就消瘦得轻上二十斤,心神激动下阿泽使尽全力也能勉强背上一会儿。只是走到半路上手臂便开始发抖,全靠咬牙坚持下去,幸亏有陈爷爷陈奶奶在身边背后帮忙托着,阿泽才终于在脱力之前踏进了奚庙的大门。
这还是阿泽第一次进到这庙门里头,以前至多不过是绕着整座庙的外围转上几圈,难得有机会亲临这一直被禁足的神秘院子,他却丝毫没有瞧上一眼的想法,因为半个小时的路途都没有被闹醒的陈锐睁开了眼!阿泽欣喜地为哥哥解释来到奚庙的前因后果,毕竟任是谁从沉睡中醒来第一眼便发现周遭的屋子变了个样都会诧异的,虽然陈锐身体虚弱,可询问的力气还是有的。而且也许是这庙里真有什么神通,只是在这里待了一会儿,似乎脑中的进食欲望减弱不少、即使不吃东西也能保持着清醒,就连阿泽都不再咳嗽,虽然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见到哥哥清醒甚至开口问的都不是食物,阿泽心里终于有了底,阿祝肯定是可以治好哥哥的病,因此当奶奶嘱咐的时候他没有细想便全部答应下来,不要说在这里等个把小时,便是等个一天他都愿意。
为什么要等在外头呢?那是因为这一代阿祝的作息向来飘忽不定,一天中的大多数时间都在奚庙的后院——那里是没有庙祝的允许谁都进不去的地方。至于保鲜物品的地方就在前殿后头的东西厢房里,直到那里其实都算是前院,里头除了食物只剩空落落的木架箱子,陈奶奶已经进去瞧过几遍却一次也没碰到阿祝。要知道即便是仓库保管员也不会整日窝在仓库里,何况奚庙里头的东西除了庙祝和物主谁也拿不走,既然没有看顾的必要谁又会出现在那呢?
而且庙宇向来是禁止喧哗的,身处空旷静谧的殿堂里人们潜意识里就会压低了声音交谈,大声将人喊出来也是不成,特别是奚庙的前院外院在传说里就像是两个世界样的,这头的声音根本传不过去。
因为事先并没有和阿祝打过招呼,陈家爷爷奶奶刚一商量好做下决定,便直接告诉阿泽带上他们的大孙子赶来庙里,没有预约又无法提前将阿祝引出来,他们就只能在前院的大殿里守株待兔。
幸好奚庙各种不成文的规定里,指明了奚庙的庙祝每天三次定点的出来在前院待上一炷香的时间,或是帮人解签或是为人解难。若是大殿里空无一人他就会站在半米高的门槛内,背倚漆红雕花厚重实木的门扉向外瞧上那么一会,可能是在发呆或者晒太阳,然后在路人经过之前又消失了身影。
透过门扉上的雕镂可以看见外边歪斜的树影和西天云层后的透出的白晕,离阿祝傍晚巡视估摸还有几刻钟,若是站着干等也挺幸苦,更别说这一群老弱病残,倘若站下来也累的够呛,正巧看见过道两旁堆叠的几摞蒲团,便捡出几个一家人都过去坐着,这蒲团面积也大,成人两条腿盘坐上头都略有富裕,而且打理得干净又松软,甚至地上一丝凉气都没飘上来。看蒲团还剩下许多,殿里也只有自家人,不用担心影响问题,阿泽索性将蒲团铺在地上一个接一个练成片,大概足够陈锐的体形便扶着哥哥躺了上去。
即便哥哥情况已经转好许多,可是萎缩了的肌肉依旧让人看着揪心,阿泽被哥哥前几天的反应吓坏了,总觉得他稍微劳累就会加重病情,而且阿泽待在老家的时日比之陈锐还要少、年纪也更小,根本没听说过有关奚庙的种种灵异,虽然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等在这外头,可是内心深处其实压根没有任何信心,因此神经更是绷紧,只怕等待过后会得到失望的答案,破灭哥哥治愈的唯一的可能性。
这种焦灼的心情该如何排解啊?不能和老人家说,他们这两天抹泪的次数太多了,何况他们对奚庙是那么的迷信,自从踏进庙门便像是卸下了重担一样,眉眼间流露出轻松,照顾陈锐躺好后便是盯着庙里供奉的神像发呆。自然更不能和哥哥说,可是阿泽天生便不是个藏得住话的人,心情全都表露在脸上,他也有自知之明,为了掩盖心思不让人察觉,他干脆如往常一般将脸埋入哥哥的臂弯,掩饰表情的同时顺便闭目养神,毕竟昨天整整看顾了哥哥一宿,然而高度集中的精力和用眼过度导致的头昏脑胀,加上侧躺眯眼却使他难以抵抗得陷入沉睡。
陈锐刚刚睡醒,难得身体舒爽却怎么也睡不着,只是没有人说话他也不好开口,空旷的屋子里稍微一点声音经过回音的重复都放大了不少,身处这般的环境轻易发声不得。但是等待的功夫实在是漫长,唯一可以悄悄话的对象又迷糊了过去,知晓阿弟的劳累他调整下胳膊让阿弟睡得更舒服些,只是一动不动得保持着仰躺的姿势太过无聊,除了转动头部观察这间大殿再没有其他的消遣。
即使陈锐从小在镇上长大,因为长辈们常年的耳提面命和积威,远离奚庙远离阿祝的命令使得他们对镇子边缘的建筑和里头的主人十分陌生又好奇。现在他终于可以真真正正的瞧一瞧这不允许小孩接近的地方长着什么不同寻常的怪异,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即使长辈曾经形容过“禁地”的模样,但是脑补和现实终究还是有些差距的。
高高的屋顶,中间整根长条的正梁直跨东西,两侧边一长溜的直木摆成中间高两头低的架势,其间交叠铺排着片片青瓦,节节交错,上头再压上青砖以作固定,密密匝匝好几层。听老人说古的时候曾经提过一句,溪镇里的四合院以及奚庙建造时所用的青瓦青砖都是镇里头自产自销的,烧制砖瓦的窑炉便设置在后山的山坳里。只是现在用的量少,不复当初的盛况,如今每年开个两三次便也足够消耗。屋顶下是十数根粗壮的圆木支撑着横梁,东西两头各摆着三座佛像,佛像的名头都刻在底座,可惜距离太远辨识不清,只觉得慈眉善目栩栩如生。雕像前头摆着高腿案几,上头搁着什么瞧不着,倒是底下照旧摞着两叠高高厚厚的蒲团,完全可以想象出人多时这里会坐得满满当当。
似乎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就像是个普通的寺庙,不见一点儿阴森诡异,然而陈锐隐约能觉察这里弥漫着一股违和感,却怎么都想不通,直到他瞧见那两扇闭阖的大门才终于明白到底是哪不对劲了——光线不对!按理来说,即便门窗大敞,四下的墙上全都镂空透进采光,光线应该往斜下里照,那么严丝合缝的青瓦屋顶怎么着也不可能明亮得能够看见瓦缝,更何况门窗都紧闭着。而且镇里的孩子都趴在门窗的雕花处向里瞄过,只是黑漆漆的景象误以为内侧挂着帘幕,现今这透进来的阳光又是怎么回事?
这儿果然有古怪,陈锐觉得自己已经接触到奚庙的隐秘,一些老辈人早就知道的事情,或许他们几十年不离开溪镇的缘由今天就能够知晓。
也许是将近二十年的铺垫,陈锐并没有感觉到诧异和惊悚,反而对这个猜测升起种理所当然和庆幸的心情,能够影响溪镇几代人的奚庙,它的势力自然不可小觑,但是也只有这样才对付得了变异的病毒。并不是他贪生怕死,而是为了睡在身旁的阿弟,如果只有自个就是得了绝症也不过该吃吃该喝喝乐观的等死,可是阿弟也感染了同种的病毒呀,既然不能提前帮他一块受了去,那么亲身实验出治愈方案也是好的。
何况阿弟从来都只和自己亲近,除了自己又有谁能够全心全意地保护他呢?这次的波折使他更加坚定的朝保护阿弟、宠着阿弟的大道上一去不复返。
生病的人总是喜欢胡思乱想,幸而留给陈锐独自思考的时间并不多,因为阿祝出现了。他很守时,当手机时间显示四点半时他就从里头的过道走了出来。
该怎么形容这位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兄台呢?似乎唯有一词,出乎意料。
是的,就是出乎意料,从小宅在庙里却丝毫不显苍白的肤色,应当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高目测已有一米七,在南方男孩子中算是长得高的,可是头上却是插着一根簪子的发髻,走动间可看见剩余的发丝在他腰背处隐现,虽然发髻搭着那张清秀的脸庞也不显女气,可是这么古朴的发式令人感到时空错乱,更别提他身上穿的素色道袍,活脱脱一位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人。若是就此打住,那么顶多是汉服爱好者,可是他手上甩来甩去的拂尘、肩膀后头露出来的桃木剑柄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挂着奚庙匾额的院落其实是个道观?
然而此时此刻在场的人谁都没有功夫去计较这些。
见到阿祝出来的那一刻,陈锐就起身轻声叫醒了阿弟,而陈奶奶早已迎了过去,宽敞的大殿里轻易得便能听见他们交谈的话语。
“阿祝,只有这里可以救我家孙子了,他病得很重,”说着哽咽了一下,“外面的医生也都治不好,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不能眼睁睁得看他病死呀,只好带他来这里许愿,你帮我们看看要许多少年?”
“好好,我会的。这两个就是你们生病的孙子吧,阿婆阿公,你们先坐这边休息一下,我去帮他们看一看。”名为阿祝的少年语气认真的安慰道。
然而言罢侧身便恢复一脸轻松,之后几步走到陈锐他们跟前一把将他们俩拉到墙角,一番望闻问切过后,阿祝收拢了脸上的漫不经心,面无表情的向陈家人抛出一道艰难的选择题:“这种病我没有见过,医术上也没有记载,我是治不了的。但是你们可以许愿,用二十年的时间来交换,也就是说你们,谁生病就谁许愿,不能由别人代替,许愿之后就能恢复健康,只是许愿的人要留在溪镇里不能出去,用二十年的时间来还愿,等住满二十年以后就行了。当然,还有第二种方案,那就是和奚庙签订契约,从契成的那刻起当十年仆役,死后也要葬在奚庙,那么住的地方就是这里头,虽然活动范围小了,但是时间可是减少了十年。是选溪镇还是奚庙,你们可以先商量一下,至于商量多久都无所谓,只是做好决定之前可以留在这前殿里,这对控制病情有帮助。”
阿祝说完这些话便自行去香案前上香整理物什,留下陈家人默默相顾无言。
这还需要考虑么?十年的时间和相差不过数倍的生活环境,反正都是限制人身范围,大点小点有什么关系,倒是十年占据了寿命的八分之一,十年后阿弟才二十六,可是二十年后已经将近四十,怎么狠得下心将他最年轻的岁月都拘束在小镇子里?
案几上的香将将燃尽,陈锐便也做下了决定,选择签订契约,阿泽则没有过多考虑,不过是全心信任哥哥,而爷爷奶奶已经掉了不少眼泪,虽然他们的性命无碍了,但是十年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苦了。
正巧阿祝尚未回去,他们便将决定告诉他,之后阿祝面露温和的安慰:“阿公阿婆,你们不要难过了,十年很快也就过去了。你们今天先回去吧,陈锐他们现在开始就算是奚庙的人了,以后都住在这里面。你们明天可以过来送些衣物,当然奚庙也会为他们准备的。”
最终陈锐和阿泽还是站在门槛处依依不舍地送走了爷爷奶奶,直到视线里再没有他们的身影。之后便跟着阿祝的带领来到奚庙的后头——没有庙祝的允许踏足不了的地方——后院的第一进,他们居住的房间便在这里,顺带着告知他们将来的工作:打扫整座奚庙的卫生,如有必要也负责维修建筑的破损。
眼看阿祝一直都没有提及他们最关心的契约问题,陈锐不得不开口提醒,然而得到的回复却是:“当你们在心里有了期望,并在奚庙里开口说了出来,奚庙就会实现你的愿望,只不过不管你知不知情、同不同意,该还愿的都必须还回来。”这话听的阿泽心里一阵毛骨悚然,更加坚定了晚上要睡在哥哥怀里的想法,这地方太过诡异。
因为天色已晚,阿祝带着他们转悠了一圈熟悉各处、解决了晚饭后,便将两位病患赶去休息,毕竟来日方长,要上工也得等他们病好之后再说。
陈锐他们在阿祝离开后仔细打量这个他们今后的住所,老实说这条件挺不错。房间大,一扇屏风分里外,外头摆放着桌椅书架,上头搁置着一些杂志,里间左侧摆放梳妆台,旁边的脸盆架下放着几壶热水瓶,墙角甚至延伸出来一条排插,至于右侧则是古色古香的雕花床和厚实绵软的棉垫棉被,床边的矮柜上居然放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的屏幕上可以看见满格的信号。只是刚把自己卖了的兄弟俩都没有上网的心情,稍微洗漱过后便上床休息了,网上的信息明日再看也不迟。
然而,等他们第二天打开电脑却发现这个世界的变化实在是太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