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茶洛罹

1、前篇 十

　　十年前。
　　雨夜，阴霾的天空叫嚣着绝望，倾泻的雨水仿佛要将整个世界翻新般地降落。十岁的男孩，跌坐在雨中，深紫的双瞳里是惊恐到极致后剩下的呆滞。旁边一对倒地的夫妇，僵硬地姿势，鲜红的血泊，无处不透着死亡的气息。
　　“啪--啪--”有人在雨中行走的声音，渐渐逼近。孩子不敢抬头去看，只是不停地往后挪动着身体。突然一双手伸过来一把将孩子抱住，并小心翼翼地用衣服包裹住孩子瘦小的身躯。突如其来的温暖，使孩子立即放下了防备，呆滞的眼瞳恢复了惊恐的神色，但又带着些许希望。孩子抬头看向抱着自己的人：黑夜里，那双金橙、火红异色的双瞳里有着温柔的颜色……
　　“综璃殿下，您回来了！这是……”综璃的贴身护卫—暗看着归来的主人，怀里似乎用黑色长袍包裹着什么东西。
　　“暗，把这孩子带下去，洗干净，以后就让他和焰缇呆一起吧。”综璃把怀中还在熟睡的孩子递给暗，然后转身上了楼。
　　“是，殿下……”暗低头看着自己怀中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尽管脸上有些血痕，还沾满了泥水，可是依旧看得出五官的精致。他当然不解主人为什么会突然带回来一个孩子，不过他也不会去多问什么，主人想说的话，自然会告诉他。
　　忽然，暗的衣摆被使劲地往下扯了扯，稚嫩的童音传来：“暗哥哥，你抱着什么，焰缇要看看～”
　　暗低头看了看扯自己衣服的小男孩，他就是零格·综璃的亲弟弟——零格·焰缇，也是当今圣王的二儿子，零格国度的二殿下。暗单手抱好怀中的孩子，腾出一只手，牵起只有七岁小焰缇，一边说一边向浴室走去：“哥哥怀里抱着的是二殿下的新朋友哦～”
　　小焰缇眨巴着清蓝、暗红异色的大眼睛，扑扇的白色睫毛如羽翼般美丽，他兴奋地拽着暗的衣服，大声说：“焰缇又有新朋友了吗？真的吗？真的吗？我要看！我要看！”
　　“好的，好的，我的二殿下。”
　　暗将怀里的孩子放进浴池里，一边吩咐女仆准备给孩子洗澡。孩子刚一接触水，就醒了。他惊恐地看着陌生的四周，好似在寻找那双橙、红异色的眼眸。可是找到的只有眼前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孩儿，双手正拄在浴池边缘，瞪着一双清蓝、暗红异色的大眼睛，十分兴奋地看着他。旁边还有一个黑发黑瞳的年轻男子，温柔地笑着。然后就是正轻手轻脚地帮他脱衣沐浴的几个女仆。尽管已经感受不到害怕，但小孩还是有些不安。他紧紧抿起双唇，蜷缩着身子往后退了退，脸色有些苍白。
　　“呐，呐，我叫焰缇，你叫什么？”小焰缇看上去十分喜欢这个陌生的孩子，脸上全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残……残梦……”声音带着颤抖。
　　“残梦，我叫暗，你别怕，我们不是什么坏人。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和焰缇殿下呆在一起。这是综璃殿下的吩咐，也就是带你回来的那个人。”暗揉揉残梦的头发，温柔地安抚着。
　　“他叫……综璃……”残梦轻声嘀咕着。
　　“那是我哥哥哦～”焰缇眨巴着大眼睛，突然伸出手往浴池里够，估计是想要触碰残梦，只可惜残梦离他的距离稍稍有点远。“啪！！”一不小心，小焰缇掉进了浴池里。
　　“啊！二殿下！你没事吧！”旁边的女仆惊呼出声。
　　“焰缇殿下！”暗慌张地伸手去捞池里的小孩儿，立即将人抱出来。可是才刚刚把这小屁孩放下来，小家伙又立即往水池里钻。小嘴嚷嚷着：“我要和残梦一起洗～”说着就面对残梦坐进浴池里，死也不出来。
　　暗无奈地摇摇头，又多叫了几个女仆进来，吩咐好后，自己就出去了。他知道自己呆在这里也只是碍事而已，不过对于一向捣蛋到极致的二殿下，还是第一次会安安静静地坐在浴池里等着洗澡呢。是因为残梦吧，看来小殿下很喜欢那个孩子。
　　浴池里。
　　小焰缇突然伸出手捧住残梦的脸，“吧唧～”大大地亲了一口。
　　残梦被吓到，小脸蛋染上了一层红晕。
　　“残梦，你真好看！以后做我的皇妃好不好～”小焰缇期待地看着残梦，完全不管旁边女仆的偷笑，当然他也不懂。
　　“你……几岁了？”由于家庭的原因，已经十岁的残梦显得有些早熟，对这种事还是有一点意识的，他觉得面前这个孩子明明和他差不多大，怎么会这么幼稚。
　　“我七岁！你呢你呢～是不是只有六岁～”焰缇歪着小脑袋，作出肯定的猜测。
　　“我……十岁了……”残梦有些失望，这个身高和他差不多的孩子，其实只有七岁吗？还有他说，自己只有六岁……
　　小焰缇眨眨眼睛，装作小大人似的下结论：“你好矮。”
　　残梦撅起嘴，不说话了。
　　“呐，呐，你还没答应我呢，以后一定要做我的皇妃！”
　　“不要。”
　　…………

　　十年后。
　　“焰缇！你等等！”残梦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望着跑远的焰缇，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残梦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口，站定却不打算推门而入。
　　不久，一个银发少年气喘吁吁地停在了残梦面前。平复好呼吸，少年勾起嘴角，戏谑般低头看着只到自己下巴的残梦。残梦倚在门上，偏过头不理他。
　　“残梦……生气啦？好了啦，我错了还不行么？到头来不还是被你逮到了么。”少年掏出衣袋里的细头绳，将自己即腰的长银发高高地束在脑后。暗红，清蓝异色的双瞳认真又带着歉意地看着残梦，纯白的睫毛扑扇扑扇，粉嫩细长的双唇稍稍撅起，见残梦依旧不理他，故意威胁道：“喂喂，残梦，再生气，今晚吃了你！”
　　“焰缇！”残梦无奈地看向焰缇。看着这个虽然只有十七岁，但个头却比二十岁的自己还要高出一个头的少年，这个只要一听说有事就会逃跑，而且每次都会逃到自己房间的少年，这个自己一生气就会说一些很无耻的话来做为威胁的少年。
　　“残梦啊，我说你就从了我吧，我可受不了你每天有意无意的诱惑！”焰缇眯起眼，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岁，冷艳绝伦的男子。一袭纯白风衣，包裹着纤细的腰身，紫色碎发，深紫瞳仁，纯净却孤冷，火红的睫毛是身上唯一炫丽的颜色。残梦，如薰衣草般梦幻又清冷，一张绝世美艳的脸，任谁都会垂涎三尺。
　　残梦瞥了焰缇一眼：“谁诱惑你了！”
　　焰缇勾起嘴角，邪邪一笑，握住残梦的肩，摇啊摇，说：“梦梦～不生气了啊～”
　　残梦打掉焰缇的手：“你给我正经一点，还有不准这么叫我！叫我一声哥你会死是不是！”
　　“从小，你就柔柔弱弱的，尽管比我大，可哪有哥哥的样子！更何况你从来都比我矮……我对你还会萌发保护欲呢～呵呵～”焰缇说着，拾起残梦耳边的一缕紫发，专注地玩弄着。
　　“好啦，你这捣蛋的家伙！真是一点都没变。说正事，暗他……”
　　突然，一只手从身后环住残梦的腰，轻轻一带，将人拉离了焰缇的束缚，拉进了另一个怀抱中。
　　“王……”残梦惊叹出声，从这个男人的手触碰到自己的刹那，残梦就认出了是谁。当今的王，曾经的综璃殿下。残梦被迫跌进综璃的怀中，一时噤了声。同样的怀抱，十年前对残梦而言是救赎，十年后的现在，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皇兄……”焰缇对自己哥哥突然地到来明显不满。这对兄弟的关系不知从何时起就变得很僵硬，更何况现在哥哥正霸道地搂着残梦，这让焰缇更加不快。
　　“焰缇，暗在你书房等你，他有事和你说。残梦，你和我来一下。”综璃放开搂着残梦腰的手，径直朝前走去。
　　“是。”残梦正欲跟上去，焰缇一把拉住他：
　　“……别去……”
　　“不会有事的。焰缇，你快去，待会儿我就在这里等你。”残梦小声地快速说完，立即跟上了王的脚步。
　　焰缇虽然心里很不爽，可是又不能违抗王的命令，只能硬着头皮朝与残梦相反的方向走去。
　　综璃的书房，一个庞大又豪华的办公场所。
　　综璃站在落地窗前，偏头看着窗外的景色，金色碎发稍稍遮住了他的眼睛，也掩盖住了他的表情。
　　残梦站在离他不远处，两人沉默着。在残梦的记忆里，只有在综璃救自己的那个雨夜里，他的形象才变得清晰，后来的时光，占据残梦几乎所有记忆的人只有焰缇，而综璃，除了陌生已无其他。
　　突然，综璃靠近残梦，近距离地看着眼前只到他肩的男人，十年前还瑟瑟发抖地蜷缩在他的怀里，十年后已经长成这般模样，精致冷艳。尽管十年来，两人几乎没什么沟通与交流，其实是综璃自己有意在逃避什么。可是现在，一切都要改变了。
　　综璃轻轻捏住残梦的下巴，俯身欲势要吻上去，却在还有几厘米的距离时，停了下来。
　　“不躲开吗？”
　　残梦抿着唇，不语。身体因为惊讶而变得僵硬。
　　“是吓得说不出话了吗？”综璃苦笑，放开捏着残梦下巴的手，退后了几步，说：“残梦，你很讨厌我吗？”声音似乎带着无奈。
　　“没……没有……”残梦疑惑地看着这个尊贵的王，这个从未关心过他的男人，现在为什么会这么做，这么说，而且神情是那么落寞。
　　“是嘛……你，喜欢焰缇，是不是？”
　　“我……”残梦一时语塞，该怎么说？喜欢？当然喜欢，可是，究竟是哪种喜欢？他不知道，更不知道综璃指的是哪种。
　　“残梦，如果在乎焰缇，今后，不要再和他来往。”综璃语气生硬，那双橙色、火红的眼瞳颜色变得深了些，好像有什么在晕散开一样。
　　“为什么……”
　　“因为，你马上，就是我的王妃了。”综璃语气坚定，却偏过头看向了窗外，似乎在掩饰什么。
　　“怎么会……我是男人……为什么……”残梦诧异地跌坐在了身后的沙发上，右手抚上心口，感觉那里就像被刺伤般疼痛。他知道“他是男人”这一点根本不是理由，这个国家从古至今都有立男人为妃的例子。令残梦心痛的是，现在他脑海里全是焰缇的影子，他不想也不要做什么王妃！他还是，想要和焰缇呆在一起，就像原来一样。
　　综璃回头看着残梦，眉头紧皱，神色上添了不少怒气。
　　“做我的王妃，就让你那么痛苦吗？”
　　残梦正想说什么，一抬头，唇上就被覆盖了一层柔软，惊讶地想要推开综璃，腰身却被紧紧箍住，下巴也被捏住，唇齿被强行撬开。综璃深深地吻了进去。
　　残梦呆滞地看着眼前放大的脸，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那双曾经温柔如水的眼睛，现在满溢的欲望与愤怒，让残梦心颤。残梦停止挣扎，眼角滑落泪水，一滴一滴滴在沙发上，沙发渐渐出现沾湿的痕迹。
　　焰缇……残梦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
　　突然，综璃停下来，一把把残梦推开，握着残梦肩的手略微地颤抖着，他知道自己失控了。他看着眼前眼神惊恐满脸泪痕的残梦，想要用手去触碰那张美丽地几乎脆弱的脸，但手悬在了半空，又收了回来。他起身，沉默而又迅速地走出了书房。或许残梦没有看到，综璃离开时，眼睛里的痛苦与绝望。
　　残梦在沙发上呆坐着，脑中一片空白。他深呼吸几次，平复着心情，他知道他必须对焰缇隐瞒刚才的一切，必须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将脸擦干净，理理衣领，走出书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和焰缇约好的要在自己的房间门口等他，不知道那家伙是不是已经在等了。
　　在离房间还有一段距离时，残梦看到了那个最熟悉不过的身影，受惊的心一下子平静了下来。
　　焰缇一看到残梦，就立即冲了上来，将人紧紧抱进怀里，担心的似乎过了头：“你没事吧，怎么去那么久……”
　　“没事。”残梦装作无事般笑了笑。
　　“真的没事？你笑得好勉强……还有你的眼睛怎么颜色变深了……”焰缇轻易地将人拉到墙边，握着残梦的肩仔细地看着他的脸，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皱起了眉头。
　　残梦瞬间很感叹这个一向粗神经的二殿下，现在神经怎么那么灵敏。多加解释只会增添嫌疑，于是他迅速把话题跳了过去：
　　“暗那边找你有什么事吗？”
　　焰缇眉头皱得更深了。想了想，才下定决心般地说：“在零格，世代王都会立两位皇子，无论是不是亲生，都要有两个。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残梦不语，但已经猜到了一些。
　　“其中一个是未来的王，而另一个就会被安排与同盟国联姻。联姻是在皇子十八岁的时候，十七岁之时会举行订婚典礼。明天同盟国的公主就会到零格来……本来打算再晚点和你说的，只是我没想到日期提前了。我……”
　　残梦沉默着，他忽然有点明白综璃要他当王妃的意图。他知道，要焰缇去联姻，焰缇是绝对不会干的，其中，自己就是一大绊脚石。如果自己成了王妃，就会断了焰缇的希望。
　　“一星期后，举行订婚典礼，我会去参加的。”焰缇就像平常聊天一样轻松地说着。
　　残梦呆立着，他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焰缇说，他会去的？残梦只觉得身体瞬间被抽空了般难受，心就像玻璃一样刹那间碎裂。他一直觉得焰缇是绝对不会去的……事实上，一切只是他在自作多情吗？那么心痛，是真的爱上焰缇了吗？残梦使劲将眼角的泪水蹩进去，勉强用正常的声音说着话：
　　“但愿，是个不错的女孩子……恭喜你……”
　　焰缇心一怔，眼底流露出受伤的情愫。他看着低头说话的残梦，很想用手把面前人的脸抬起来，可是他做不到。因为，他果真不在乎自己吗？即使是自己马上就要和别的女孩订婚，他也只是一句话，就结束了吗？
　　“说恭喜我，却连看都不看我吗？你还真是轻松呢……嘛，算了，听说那个公主挺漂亮的，你就放心吧。”焰缇话语中带刺，尽管他想刺伤的是自己，事实上却深深地刺伤了残梦。
　　“嗯……”残梦无意识地回了一句。焰缇曾经也说过自己漂亮，是啊，在焰缇眼中，自己也就只是漂亮而已。
　　焰缇看着残梦丝毫没有挽留自己的意思，气得浑身略微发抖。终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残梦看着焰缇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突然觉得，综璃要他当王妃，还有什么意义？他根本就不是绊脚石，有没有他，焰缇都会去联姻，综璃他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他转头看向窗外：
　　绯红的月色，迷惑般的月华。
　　深夜，残梦侧身躺在床上，透过窗户，看着窗外的沉重的黑夜。枕头已经湿了一大半。他自嘲地笑着，那个曾从死亡边缘走过来的孩子，现在却像个女人一样哭个不停，是真有那么在乎，还是自己本身太过软弱？
　　门外，焰缇站在残梦房间门口，几次伸手想要敲门，又犹豫地停在了半空。残梦向来睡眠就不好，这样把他吵醒，他会整晚失眠的。这样想着，焰缇还是走开了。
　　而王的书房里。
　　“王，您这样做，真的好吗？”暗熟练地泡着咖啡，如黑夜深邃般的眼瞳看着正在沙发上小憩的综璃，心里有些不安。
　　“不这样做，还能怎么办？先王的威胁可不是闹着玩的。”综璃揉揉太阳穴，眉头皱的越来越深。
　　暗将泡好的咖啡放在综璃面前，顺便在王的对面坐下。继续说：
　　“照你所说的，我和焰缇殿下已经谈好，他答应去参加订婚典礼。只是，王，世代的王只能有一个王妃，请你慎重。”
　　“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办法了……对了，暗，十年前残梦父母被杀的案子调查进度得加快，希望能赶上时间。”
　　“是，我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