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鲛泪》流妄

4、第四章

　　看着他笔直的视线，我一直摇着扇子的手不觉停顿了下来。
　　是啊，从我有意识起，我便每天每天、一直不停地修炼，但却从未想过，我到底是为何才在这桃山中修炼。
　　修炼，直接目的当然是为了变得更强。但是，我又是为了什么才想要变强呢？不知道，我似乎只是本能的想要变强而已，只是纯粹的喜欢陶醉在自己的每一次进步中，其他的，从未仔细考虑过。
　　“只是，本能吧……”我不太确定地回答。
　　“什么本能呢？”他追问。
　　“想要变强的本能。”除此以外，我找不到其他答案。
　　“那，你为什么要变强呢？什么才是你认为的强？变强之后，你又有何打算？”依旧是那样一连串的问题，可这次，我却无法一气呵成地说出答案。
　　“不知道，只是想变强而已。”我的回答似乎很无力，也很苍白。我转过头继续煽火，想要逃避他的目光，但却又被一双有力的手掰了回来。
　　“小言，我知道这种问题对你来说，或许早了点，不过，这是必须要考虑的，记住。否则，当你强到了一定程度，但心中却没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的话，很容易便会失了心性。”
　　萧连青难得认真的眼睛似乎要望进我心底般，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感觉，即使他只是一个人类，对那时的我来说，却似乎无法超越。
　　“我会认真考虑的。”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药煎好后，我拿着他换下的衣服，准备去洗。当然，不可能是我自己洗，而是到河边对着河水念些咒语，就可以完事了。（原来法术还可以用在这些方面……）
　　“咦，你衣服的布料我怎么好像从来没见过？”手中布料的质感竟比那些上等丝绸还要好些，这让我相当诧异。姥姥平时对吃穿都是相当讲究的，在她的熏陶下，对衣料的好坏我也只要凭手感便可以略知一二。照理说，这么上等的料子我应该不会没见过，但很明显，我的确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布料。这萧连青的衣服质轻而坚韧，薄如蝉翼，应该是极为上等的布料才对。
　　“那是我们族人用海中的原料纺织而成的一种特制丝织品，只有我族中人才会穿着，你没见过也很正常。”萧连青看我对他的衣服很是好奇，这样说道。
　　“原来是你们族人特有的啊，难怪我没见过。”
　　那时的我并没意识到，这布料，五百年后，竟会帮我在这茫茫人海中寻得他的踪迹。

　　河边
　　晴空万里，碧水无波。
　　我一边无聊地打着水漂，一边看着河水辛勤地洗着萧连青的衣服，突然感觉肩膀被人猛拍了一下。
　　“谁啊？”我正准备转头教训教训哪个吓死人不偿命的家伙，一身红衣的非突然闯进了我的视线。不等我开口，非便带着揶揄的笑容，弯着他那双桃花眼（虽然我自己也有……），贼贼地说到：“言风，你这么有空洗衣服啊，那衣服，好像不是你自己的吧？帮人洗？那，不如帮我也洗一下吧，我那儿满柜子的衣服要洗呢！”
　　“切，少来，自己不会洗啊，又不用你动手。”我无视某片晃来晃去的鲜艳红色，继续打水漂。
　　“那这山中的桃妖哪个不能自己洗，要你帮忙啊？”非轻轻立于河水之上，挡住我的视线，说出的话一针见血。
　　“要你管。”我换了各地方，继续打水漂。但非仍然不依不饶地挡在我面前，“你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什么吗？”
　　过近的距离迫使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当然，还有惊讶。“你，知道了？”
　　非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意思是——当然。
　　竟然被他跟踪了而不自知，非的功力有那么深么？还是说，我退步了？意识到这个事实，我立马变得颓丧无比。
　　“别郁闷啦，我可比你高了五百年的修为，你这个修炼狂人……”看出我的心思，非很了解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喂，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非的食指轻轻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的视线与他平行。
　　我讨好地笑着，“不过一个区区人类，不要紧的啦。而且他身受重伤，总不能放他不管吧。我保证。他伤好之后，立即把他送出桃山，你千万别告诉姥姥。”
　　“你说他是人类？”非的眼睛似乎闪动着什么光芒。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我不解地看向他。
　　“没了，呵呵，言风，你好自为之。不过记着，千万不要被他吃了，要吃也得你把他吃了，别丢我们桃妖的脸啊！”非又突然收回了之前他咄咄逼人的架势，留下这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后就向别的地方飞过去了，大概觉得没意思了吧。
　　非总是这样，发现什么之后便会对你步步紧逼，而一旦发现你的答案不和他的胃口之后，便又会因为觉得无趣而立马将你抛下。这几百年来，我早已经习惯了他的来去如风。
　　不过，话说回来，什么吃不吃的？我吃人，人吃我？而且还说什么不要丢我们桃妖的脸？太荒诞了，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晚间
　　吃晚饭的时候，又想起了萧连青的问题。“姥姥，你是为了什么而修炼的呢？”我不能回答的问题，不知道姥姥会有什么答案。
　　姥姥看了我两眼，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提出这样的问题，但她也没问什么，只是说了句，“吃完了，带你去一个地方。”

　　饭后，我便随姥姥来到了她屋后的一块空地。我记得，很小的时候，姥姥便叮嘱过我，这块地方，是我们家的禁地，不得随便进入。
　　曾经我很好奇——为什么姥姥的屋后有那么大一块地方空着，而且还不准进入，所以也曾乘姥姥外出的时候，想要一探究竟。但结果却发现，这块空地的周围被人施下了强力的结界，一般人是绝对不能入内的。
　　我想这结界肯定是姥姥布下的，看来这地方对姥姥来说很重要，而且不想让别人知道。所以我也就自此放弃了进去的念头，毕竟我对打探别人隐私可是一点兴趣都没有，更何况是一手抚养我长大的姥姥。

　　站在空地前，姥姥伸出手，示意我牵着她。
　　我依言牵着她的右手，“闭上眼睛。”
　　闭上眼之后，我听见姥姥开始轻声念咒，过了一会，听见姥姥说“可以了”之后，我睁开眼，竟看见一间小屋出现于我眼前。不等我开口询问，姥姥已经牵着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刚进门，我便被屋内的景象怔得立在了原地。
　　屋内并无其他摆设，只有一个像水晶做成的巨大容器，而在那容器里的，分明是一个年轻男子，面容清秀，却惨白。见我们进屋，他睁开一直紧闭的双眼，看着姥姥说道：“小染，你来了。”
　　然后又看向了呆立当场的我，温和地笑道，“你就是言风吧，小染经常向我提起你。”
　　他的声音虚无缥缈，似从另一个空间传来，但又如此真切，我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言风，愣着干什么，快叫爷爷。”姥姥轻轻推了我一把。
　　那么年轻的人，我干吗要叫他爷爷？！正欲反驳，看见站在旁边同样年轻的姥姥，突然意识到我似乎没有反驳的理由，于是我只能乖乖地叫了声，“爷爷好。”
　　“呵呵，言风真乖，可惜爷爷不能从这里出去，不然就能给你红包了。”那年轻男子的话语如春风般温柔，我突然觉得，只是听他说话便是一种享受。
　　“南，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姥姥闻言，一边说一边走近了那名男子，缓缓抚摸着那看起来冰冷无比的容器壁，话语难掩哭腔。
　　男子的手慢慢抬起，循着姥姥的手，最终与姥姥的手合在一起，虽然，这其中隔着一道厚厚、厚厚的壁。“傻瓜，上天已经宽容了我们那么长时间，足够了。小染，能和你相遇，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我死而无憾。”他的眼中有着深深的无奈，以及，连我都看得出的满满的爱意。
　　“南，对不起，对不起，……”
　　从未见过如此泪流满面的姥姥，我一时不知所措，只能呆呆地看着他们俩说着一些我无法完全理解的辛酸话语。我只记得，姥姥带我出来时，我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个男人想要拥抱姥姥却无法伸出容器的双手，他的眼睛，分明有泪光在闪烁。

　　出了结界，回到院中。姥姥背对着我，看着如墨的夜空，缓缓说道，“言风，那个人便是我修炼的理由。”
　　我没有说话，等待着她的下文。
　　“南，是我的夫君，我们在一起已经八百年了。他是人类，你也知道，人类的寿命短短数十载，根本不足为道，所以，当南的寿命结束时，我便将他的魂魄放在了刚刚你所见的容器中。每天死去的人那么多，相信少那么一个魂魄，鬼差也不会那么容易注意到。那里面，其实是另一个空间，是为了避免让鬼差发现。而以我的能力，所能做的，也不过仅此而已……”虽然我看不见姥姥的表情，但我知道，这寥寥数语中，必然有一个我所不知道的故事，而那故事中的男子，必然是一个绝世无双的男人，才会让姥姥不惜触犯天条，做出这样的事。
　　“不过，为了让没有了实体的南的魂魄能完整的保留于那个空间，不至于魂飞魄散，我必须每隔五十年将自己的灵力注入南的魂魄，每一次耗费的都是相当于常人一百年的修行。但是，即便我再怎么努力修行，也不可能跟得上灵力耗费的速度……”说到这，姥姥稍稍顿了顿，然后深深叹了口气，说，“我知道，离我的大限已经不远了。”姥姥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肩头沉重的负担，以及身心的疲惫。
　　不忍看那么坚强的姥姥说出如此绝望的话语，身体不由自主地上前抱住了姥姥，我哭道，“姥姥，别那么说，你的灵力不够，用言风的！言风不要姥姥离开言风。”
　　姥姥缓缓抚摸着我的头，说：“傻孩子，这是姥姥和爷爷自己的事情，怎么能把你牵扯进来呢？而且，等你长大了，总有一天会离开姥姥，现在只不过将那时间稍稍提早了一点而已。”
　　“不要，言风永远不离开姥姥！”我死命地抱住姥姥，仿佛只要此刻紧紧抓住她，她就永远不会离开自己一样。
　　“傻瓜，等你以后遇到自己的所爱，你就会了解姥姥的心情了。所以，在那之前啊，你要好好修炼，等到你遇到你所爱的人，你才会有能力保护她啊……”
　　姥姥没再说什么，静谧的夜空下，充斥的，只是我止不住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