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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淬金碎玉(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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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
雨寂天晴,一池莲荷崭露头角。
叶开裹了一件青灰的袍子,坐在薛家后院的湖心亭中,看三五侍女在莲池中徜徉嬉戏,罗裙绽开成硕大的荷叶,托起不堪一折的红荷。
有胆子大的侍女游到亭子一隅,对着叶开招手,笑问道:“叶大侠,这都入夏了,还扒着厚实衣裳不肯脱,你也太小心翼翼了吧。”
叶开倚着红艳的栏杆,折腰对上她的脸:“来来来,我告诉你啊,其实是因为……”
说话间,手腕游鱼般翻转,一个柔力将胆大好奇的姑娘推至同伴身边,他高声喊:“因为莲池里有你们这群不让人安宁的丫头,整天脑子里都是鬼主意,我靠着你们都嫌凉飕飕啊。”
众人在水中笑作一团。笑过之后便渐渐散开,去找寻心仪的那朵幽荷了。
叶开笑意缓了缓,他困倦的揉揉双眼,起身向卧房行去。
“又打算回房?”薛玉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
叶开旋身正对薛玉,哈欠连天:“对啊,他困得很,懒得动弹,我也只好随了他的心愿。”
薛玉忍不住笑出来:“有这么为自己开脱的吗?”
叶开静待她笑完,驳道:“当然有。”又眨了眨眼:“忙完了?”
薛玉走至他面前,点头道:“成衣坊的衣裳已尽数送来,整十套,随你换。”
叶开张大嘴:“十套也太多了吧?”
薛玉歪着头轻笑:“哟,还嫌多,这还没算上冬衣呢。”她伸手搂了一下叶开的腰,叶开不躲,任她比划自个的腰身。
薛玉收回手臂,淡笑道:“现在两月未到,还不起眼,等过了三个月,你再想掩盖就难了。”
叶开望眼池中嬉戏的少女,抬眉道:“到时候你能保证她们不会泄露分毫?”
薛玉掩唇:“自然不能,所以你趁早回无间地狱吧,直到孩子生下来,你再来薛家住上一年半载我都不嫌。”
叶开仰头,日光透过砖瓦缝隙落在他脸上,他闭眼叹气道:“薛玉,别尽想着把我推出事端。”
薛玉咬唇,略带犹疑:“真不走?”
叶开定定的看她:“不走。”知恩则必报,这次换他来护薛家周全。
薛玉叹道:“珠玉在侧,自惭形秽。我总算懂了。”瞬间她又换了口气,亲切和善:“傅红雪呢?都没跟着你啊,真该好好说说他这个准父亲!”
叶开“扑哧”一声笑出来:“我好不容易把他赶走,天天有人跟在面前嘘寒问暖也挺不自在的。”
薛玉了然的笑:“你啊……药有没有好好喝?”
叶开苦了脸,气恼的揉乱乌发:“喝啦喝啦,别一天到晚强调这个。”
方子是薛玉亲手开的,并没有太刁难他,反而去苦去涩,味如黄汤,这对忌口的人来说比佳酿还可口,只是要叶开每日清晨吐得天昏地暗后,再饮下这一碗安胎药,着实不大好受。
薛玉立了片刻,已有薄汗自额上沁出,她将深红染花的缎袖拉至腕口,随口道:“热不热?累不累?”
叶开摇头:“不热,只有些乏。”
薛玉拭去额上的汗,展颜道:“越睡越乏,跟我去丹药房走走。”
薛家的丹药房位于中庭和后院相接的长廊边上,五叶地锦缠住古老的墙壁,红漆斑驳掉落,锁也是半掩不掩,旁人决计料不到,薛家的顶级毒物和伤药都是在此炼出。
推开大门,沉重的丹炉正烧得通红,只在一旁呆上片刻,便感觉扑天的热浪席卷而来,制药师傅的汗扑簌簌往下落,未及地,又叫热气焚成飞沫。
薛玉领着叶开绕过丹炉,向更深处走去。
道路九曲回折,且愈行愈狭,及至尽头,只容两人并肩通过。
薛玉问道:“全记下了?”
叶开颔首:“左行五百步,东北方向行半百,右偏西行四十步,遇岔路口,掷铜板三枚,见其顺势滚落,可知地面高低不整,向高处行。”
薛玉笑道:“我都想收你为徒了。”说话间,到了一扇铁门前,有重锁相连。薛玉取出钥匙,钥芯轻转,推门而出,重见日光。
薛玉拉着叶开的袖子,从假山中绕出,四围人声鼎沸,也无人注意突然冒出的两人。
叶开抿唇思索,蓦然道:“这是春江楼后院?”
薛玉点头,将钥匙交给叶开:“是的,这样就不怕白秦围困,到时以此脱身便可。”
叶开接过钥匙塞入袖袋,蹙眉道:“又不是打不过他,这样逃走也太……”
薛玉敲上他的脑袋,咬牙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如果是一个月前你要硬打我绝对不拦你,但现在,谁都不想你出事!”
叶开低声安抚她:“好的好的,我知道了,你别气了。”
回程时叶开刻意放慢了步子,抚着墙壁上日益干燥褪色的壁画,神色专注。
薛玉解释道:“这是各种药物的制法。”
叶开露出笑容:“你把丹药房建在院中,就不怕有人擅闯,将丹药一股脑儿盗了去?”
薛玉放缓了呼吸,轻声答:“江湖人往往只对秘而不宣的事感兴趣,比如薛家的地窖,我越是不卖那些美酒,越是有人想尝尝它的滋味。”
叶开咧嘴笑:“那些偷酒的人肯定被你整的很惨。”
薛玉忽然转头看他,情绪急转直下:“现在我后悔了。卜占一直想要我手上的荡情的方子,我没答应,想必他此生是喝不到了。”
叶开眨眨眼,奇道:“他怎么会知道荡情?”
薛玉叹气:“他也在盗酒的行列,我成心整他,给了他一壶荡情,谁知一个月后再见他已是骨瘦如柴了,他闯进来后第一句话就是给他荡情的方子。我当然不肯,他不依不饶,就这样僵持了两个月,他却突然失了踪影,再得到消息,已经是一年后,他承袭了家主的位子,在川藏间专心凿他的美玉了。现在想来,我总觉得在不经意间害了他。”
叶开转念道:“这是陈年旧事?”
薛玉承认:“有十七八年了。”
叶开接口道:“所以你是想去救他?”为年少时犯的错做一个挽回?
薛玉淡淡的摇头:“不,那是他自己的造化,我不会去救他。而且,”她的眼睛在幽暗的密道内染上光华,“你比他重要。”
叶开哽住,缓缓问:“为什么?”
薛玉抬手掩住他的口鼻,只余一双清俊含情的眼眸:“这双眼,像极了他。”
叶开恍悟:“后山埋着的人?”
薛玉将手藏回袖中,浅笑说:“正是。”
叶开顿了半响,转口道:“我都三天没见冰姨了,她在哪呢?”
薛玉望着颜色层层递染的襦裙,强颜调笑道:“你当谁都跟傅红雪一样,听闻你有孕便诸事不管,将你供的如佛祖般,她在后山跪着呢,再给她些时日想想吧。”
叶开捂脸,难堪道:“冰姨肯定恼火的很,我这样子……不顾人伦……”
薛玉不答话,只埋头前行,快出密道,忽道:“你猜猜看,会不会有人一直守在门口等你出来?”
叶开撇嘴道:“谁会知道我在这里啊,还等我呢。”
薛玉一笑,绕过炽热的丹炉,傅红雪背刀而立的身影如松柏挺拔。
有没有一个人,他找遍所有你可能出现的地方,最后待在唯一的答案前,等你出现?
叶开笑出声来,什么难堪,什么人伦,通通抛至脑后。
长廊之下,杨柳拂风,吹柔了面颊。
三人并肩而行,携了满手飞花。
叶开突然出声抱怨:“薛玉,你搅了我的好眠。”
薛玉恨得嘴角直抽:“都说了越睡越乏,我这是解了你的困意,你该谢我!”
傅红雪圈住叶开的腰,附耳低声道:“叶开,再睡要变傻了。”
叶开顿时抬首恶狠狠的瞪他,也不想想是谁害得堂堂一代大侠变傻的!
薛玉别过脸咳两声:“傅红雪,你该多陪他出去转转。”
叶开扯过青灰外袍下的墨绿织锦,腰间环佩玲珑作响,他挑眉道:“这样出去?是嫌不够招风么?”
薛玉含笑不答。
叶开心思一动,反问道:“白龙鱼服?”
薛玉合掌,诚心答道:“看来还没有变傻嘛。麻布粗衣我早让薛大备好了,随时可以去拿。”
叶开抽抽嘴角,恨声道:“谬赞了!”
行至莲池,贪凉的侍女早不见了踪影。被戏水侍女吓得隐在池底的金鳞此时得了释放,悉数浮上池面,尾翼轻摆,鳞甲溢美流光。
叶开顿住脚步,倾耳聆听片刻,笑道:“有人来了。”
果不其然,薛大火急火燎的冲到池边,却又停下,苦着脸踯躅不前。
薛玉唤道:“薛大,有什么事?”
薛大字断音颤:“主子……卜家主子他,在门外……”
薛玉刹那间喜笑颜开:“快请进来啊!”又转头对叶开说:“我这次可以将荡情送给他做补偿了!”
叶开惊疑不已,犹豫道:“真的是他吗?他怎么逃出来的?”
薛玉不以为意,甩开袖子便往前厅赶,头也不回道:“他法子多着呢。薛大,快去铺席,好好给他洗尘。”
傅红雪揽住叶开,问道:“叶开,你在担心什么?”
叶开苦涩的笑:“没什么,是我疑神疑鬼了。”
薛家门前,年轻的面孔正扬着阴狠的笑,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包袱,包袱里装着鹰钩样的铁爪,精纯的钢铁因烈火的淬炼现出森然的银光。
爪尖带血,血迹已涸。
那是白秦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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