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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翻墨遮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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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薛玉发现叶开有孕起,薛家的席上又呈现出不同的景象。
菜味寡淡,汤水苦涩。一连几顿吃下来,常年生活在漠北苦寒之地的丰灵子都不禁苦了脸:“我说薛丫头,你是成心整我们啊,这菜淡的跟水煮的有什么区别?”
正在为叶开搛菜的傅红雪也停下筷子,想听听薛玉的解释。
薛玉转转眼珠,掩袖大笑:“啊呀,本来都不好意思说。几位都是贵客,薛玉不才也想献献丑。这几日都是我做的餐点,觉得如何?”
不论菜色如何,这份盛情就难却。傅红雪颔首道:“清淡可口,十分宜人。”
丰灵子不满道:“你这话也太假了!都快把薛玉夸上天了,小心她日后天天掌勺,吃的你叫苦不迭!”
叶开不停的往嘴里塞食物,待咽下一筷子清炒的笋尖,才从小山般的碗前抬起头:“我觉得挺好的嘛,我看你是吃多了珍馐,对这些粗茶淡饭倒不适应了。”
丰灵子将银箸转出美丽的弧线,笑答:“我一直以为你是最挑剔的,没想到却是你吃得最欢。”
叶开咧开嘴角,闭口不答。
丰灵子又道:“薛玉,有好东西还藏着掖着,都不拿出来让我们尝尝?”
薛玉脸上带笑,心内嘀咕不已:坏事的人精!
怒火之下,笑意更胜,她当即吩咐道:“薛大,将海南的荔枝端上来。”
白底蓝花的瓷盘上堆了数十粒深红的荔枝,每粒都有鸡蛋大小,剖开外壳,莹白的果肉透着流动的水光,令人馋涎欲滴。
丰灵子长袖翻了两滚,手上已握着两粒珍贵的瓜果,迫不及待的品尝起来。
冰姨将瓷盘推向叶开:“少主快尝尝,这东西难储存,再过两日便色香味俱去了。”
傅红雪剥了一粒拈在指尖,举着送到叶开嘴边。
叶开下意识的张嘴。
薛玉突然咳出声音,叶开转头看她,她不敢有太大的表示,只微微的动了动唇,那口型大略是:不能吃。
叶开一个机灵,唰的吐出尚未咀嚼的美食,捂着腮帮装可怜:“我牙疼。太甜了。”也不想想,当初是谁一口气吃了十几款糕点都没有喊甜。
傅红雪镇定自若:“不想吃就算了。”
饭后喝完一杯荷花茶清清肠胃,这饭局便散了。
跨出半步,傅红雪心神一动,侧身揭开叶开刚刚捧得小心翼翼的茶盏,赫然是一杯无色无味的白水。
傅红雪微微眯起眼睛。
白家地牢,潮气扑面,灯火通明。
卜占双臂被锢,悬吊在烧得火红的炭盆之下,脚尖勉强触地。他年轻的面颊被火光映衬的明艳动人,宛若盛夏的红荷。
他的身前亦有一盆炭火,性质却截然不同。头顶那盆意在照明驱潮,身前的则是为了严刑拷打。
白秦并不在,只有些身着短打的打手,心不在焉的搅动着铁烙。反正这铁烙也印不到卜家主子身上,何苦费那么大劲,烧得滚烫再看它慢慢冷却。却又不得不做出样子,好应付夫人侍女的盘问。
卜占勾唇冷笑,白秦倒还念着一些旧日的情分。只是腕间的血痕和身上遍体的鞭伤也不是假的。
闻莺隔了一层阴冷厚重的墙壁呼喊:“主子,这种鬼地方我一刻都不想多呆了。你不是说白秦不敢动咱们吗?快让他放我们出去!”
上身充血的感觉让他头脑很不清晰,他猛力的甩甩脑袋,声音就像粗制的麻布衣裳在沙砾上磨过,前所未有的嘶哑难听:“都还没对你用刑,就这么沉不住气了。他不把我们折磨一番是不会放我们走的。”
闻莺对着墙壁发火,一脚踢上去,自己先红了眼:“你……好不好?他们给你水喝么?”
卜占露出一个轻微的笑意,话语一如既往的不可一世:“也不想想我是谁!顾好你自己就行。”
度日如年。
不知挨过几个时辰,白秦携人来了地牢。
卜占眼睛亮了几分,随即自嘲的笑,他拥着如花美眷春风得意,不过是来看自己这番惨象的,高兴个什么劲!
确有女眷相伴,却不是白秦捧在心口的素素,而是一位妍媚秀丽的侍婢,手缠璎珞,粉裙紫底,笑声如同黄鹂,清脆婉转,声声含情。
她面前的卜占衣衫褴褛,伤痕累累,脸上却仍带着勾人的笑意,眉目流转,有山水墨描之韵。
她皱着眉头,厌弃的转头看向白秦:“主子,怎么没用铁烙制制他?夫人为风荷的死哭了好几天,又勾起了旧症,本还指望着南宫小姐过门后,可以出了杭州城四处游玩,这下又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了。”
卜占抬首望向白秦,白秦别开眼,柔声回道:“那你觉得怎样做素素才会开心?”
那恃宠而骄的婢女骄矜了神色,提出狠毒的建议:“听说这卜占身边也有个宠极的丫头,主子,倒不如断了她的筋脉,剖开胸腔,剜出心来,看看是不是跟她主子一般黑心。”
“不!”卜占遽然挣扎起来,粗重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声响,“白秦,不要这么做!你会后悔的!闻莺,快醒醒!”
侍女轻蔑的笑:“我们家主子需要后悔什么,让那丫头在九泉之下后悔吧!后悔她跟了你这么一个没用的主子!”
卜占哀求的看向白秦,希冀他能有些微的动摇。
白秦脱下腕间的鹰爪样的铁钩,交到侍女手中,过程中没有半分犹豫。
侍女浅浅的笑起来,比梨花还要干净纯白。她躬身一礼:“那主子我去了,您要一起来吗?”
白秦摇头,眸光始终缠绕在卜占身上。
卜占盯着白秦,乞求的话语在喉咙徘徊,恨不得将所有真相脱口而出。
他有他的傲气。
他褪去软弱的表情,清冷一笑:“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提,现在立刻下令制止她。”
白秦似笑非笑的回视他:“你能回报我什么?”
卜占咬牙:“什么都可以!包括要我立刻去死!”
白秦沉了脸色:“那我真想看看她死在你面前,你又会是什么反应?”
语未闭,隔墙传来闻莺撕心裂肺的哭喊。
骄矜的侍女正把尖锐的鹰爪一点一点嵌进她的皮肤里,不堪入目的折磨被恶意拉长,痛楚也被放大无数倍。
几滴泪珠从卜占的眼中滚出,琥珀般照亮了他的脸。他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神情,似解脱,似死心。
白秦足尖点地掠至他身侧,残忍且霸道的捏起他的下颚,略有诧异:“你想死?她真的这么重要?”又沉住气,向那侍婢下令:“停下!”
卜占口间满是鲜血,他听不到白秦的呼喊,只不停重复着:“你会后悔的,你肯定会后悔的……”
薛家菜肴仍是淡而无味。
丰灵子特地请外间的酒楼做了几款美食,午餐时分便送到了。
甲鱼和螃蟹,看得薛玉胆战心惊。
甲鱼是加了药膳水煮而成,清淡爽口的汤上浮着一层透亮的薄油,药膳的香气透过乳白的水雾,浓浓烈烈勾人食欲。
螃蟹用特殊酱料腌制,不但没有令人不快的腥味,而且多了几种香料的辅佐,肉质更加细腻,蘸上陈醋,滋味非同寻常。
叶开瞧都不瞧美食一眼,专心吃着他的无味蔬菜。
丰灵子敲着碗碟,喜上眉梢:“今天你们可是有口福了,这可比薛丫头的手艺好多了。还不动筷?”
叶开干脆放下碗筷,起身辞谢道:“多谢前辈好意了,我吃饱了,你们慢用,我先告退。”
丰灵子惊奇的“诶”一声,可惜道:“才见你动筷啊,算了,少你一个我还能多吃些。”
薛玉忙打圆场:“他上午贪嘴,吃了好几个糯米团了,现在肯定吃不下。”
傅红雪背着刀跟在叶开身后。
到了卧房前,叶开扬起笑:“傅红雪,我没事。你快回去吃饭。”
傅红雪只道:“叶开,伸出手来。”
叶开会意,忙将手腕藏进广袖间,打着哈哈说:“都说了我没事了,你快回去吧。”
傅红雪后退两步,颇有深意的看他:“我说过很多遍了,叶开,有事不要瞒着我!荔枝是热性作物,吃后加重内热。荷花却是凉性,生津解渴。甲鱼和螃蟹,这两样东西属性寒凉,有活血化瘀的作用。你到底怎么了?冷热均不能沾!”
叶开垂下手臂,勾起嘴角:“荔枝是热性作物,吃后加重内热,有碍机体聚血养胎。荷花却是凉性,生津解渴,滞阻气血流通,有损胎气。甲鱼和螃蟹,这两样东西属性寒凉,有活血化瘀的作用,因此也就有堕胎的作用。你问,我便答,如此答案,你接不接受?”
傅红雪立在当场。
东北方向的天际迤来几朵阴沉沉的墨色乌云,遮掩住隐约的连绵远山。仿若上好的宣纸之上,那蔚然的青山被一抹泼洒的污痕所毁,苦涩得人嘴角含悲。
翻墨遮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