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初稿)》genji

29、别无选择

　　牡丹江，确实只是一条河，河虽不宽，却是一条看不到源头，看不见归处的长河。

　　阮南陵策马立于江边，昂首望向对面，见当首一人，满腮胡须，脸色黑中带红，一
　　双虎目圆睁，一眨不眨的盯着他，那人头戴翻毛皮帽，身穿窄袖皮毛胡服，腰间佩
　　着箭囊，脚穿套裤革靴，威风凛凛的蹬在马背上。金朝当权贵族除了太宗完颜吴乞
　　买，印象中满脸须发且面黑者只得一人，阮南陵心中微一震，太宗不会亲临至此，
　　难道竟是他，绍襄王-完颜元宜。听闻吴乞买身旁文海陵武绍襄，海陵王的文谋气魄
　　是见识过了，倒是这绍襄王，人称黑魔，宋将提起此人或是面有惧色，或是咬牙切
　　齿，此人性情残忍，在战场上有神佛无阻的勇气，有他亲临的战场常是肢体破碎，
　　尸横遍野，一将成名万骨枯，此人刀下亡魂怕是不计其数。。。今日一见，不愧是
　　一员猛将。

　　“少宰阮南陵！”河对岸马上的完颜元宜一声大喝，似有求证之意。那一声喝中气
　　十足，由对面传来，竟是震得阮南陵耳中一响。

　　“正是”。阮南陵在马上提缰一揖，朗声道。

　　完颜元宜心中微微一怔，他可是用了八成力，在战场上两军对垒之时，刚才那一声
　　喝常会震得敌人心神大乱，给敌方一个下马威。他生平最是鄙视终日里养尊处优靠
　　嘴皮子吃饭的文官，此人连战场也没上过，经他一声暴喝，仍是稳立马上，神色自
　　若。完颜元宜凝神细看，对面那人确是二十三四年纪，长眉细眼，唇红齿白，他妈
　　的他最厌恶的小白脸样，不过，此人，安然镇定，不惊不燥，单人匹马的立在那里，
　　直让他心中隐隐发毛，不行，赶快把他弄过来，过了仆斡水，看他怎么嚣张。

　　完颜元宜右手往胸前一放，回了个礼，“金国绍襄王-完颜元宜奉皇上之命特来接阮
　　少宰回上京。船已备好，还请阮少宰渡河。”

　　阮南陵微微一笑，“承蒙皇帝盛意，阮某自是恭敬不如从命。但渡河前有一事烦劳
　　王爷。”

　　完颜元宜眉一皱，心中不耐烦，却也压抑着道：“阮少宰请讲。”

　　“阮某几个侍从途中怕是不慎染了瘟疫，无法随在下赴上京，还望王爷备快马二十
　　匹，让几人能尽速返京医治。”

　　二十匹，他这是搞什么花样，完颜元宜瞪大眼睛望着阮南陵，“瘟疫？”

　　阮南陵嘴角一扯，淡淡道：“王爷不知沿途来，宋金交界处尸首遍野，无人敛葬，
　　时日一久，瘟疫自然而生。”

　　完颜元宜纵是杀人如麻，听了只觉颈上发痒，很不舒服。管他的，老二要的是阮南
　　陵，其它人，不管也罢。先让那家伙过来要紧。完颜元宜转过头，对旁边一人道：
　　“去给我弄二十匹马来，要快。”
　　阮南陵微微一揖，“有劳王爷。阮某且先过去安排一下，半个时辰后定会回来。”

　　侍卫长一行人等后面，正是一心焦急，忽见阮南陵纵马过来，心下一松，急忙奔了
　　过去。雍合也是心下暗松，真怕那个笨蛋一去不返。

　　阮南陵飞身下马，边走边道：“侍卫长，李见李散，你们随我走一趟，金人会送二
　　十匹马过来，你们负责把马带回来。”

　　阮南陵走到众人面前，一行人穿着整齐，忽的齐齐向阮南陵跪了下来，“大人，请
　　让我们随您去，大人事事为我等着想，我们不能让大人独自涉险啊！”

　　阮南陵回头，看了一眼侍卫长，厉声道：“你们果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侍卫长急忙跪下，“小人不敢。”

　　阮南陵脸一沉，从怀里掏出两封信扔在地上，“你们若还当我是大宋少宰，就都给
　　我听好，各人领了马，立刻回京。仍想呆在这里的，马上就地正法。”

　　众人听了，心下一懔。

　　阮南陵又道：“你们都是上过沙场的战士，战士应该有战士的死法，那就是马革裹
　　尸。地上两封信，一封给皇上，一封给岳飞岳少保。回京的，凭了信，皇上会让你
　　们上战场；不想回京又不甘的，凭了另一封信去见岳少保，保家卫国绝不会少了你
　　一份。就地正法或是战死沙场，你们自己选吧。”

　　李散一抬头，“大人，我选沙场，我和李见两个孤儿，了无牵挂，这条命，就拿来
　　报效国家了。”

　　李见道：“哥，咱上黄河边上投岳少保去。”

　　一时间，众人情绪激昂，有的选了回京，更多的选了投奔岳飞。雍合却是呆在一旁，
　　面无表情，那人，那个笨蛋，是疯了吧，可是，他疯他的，为什么，自己却是一阵
　　阵的心疼，真是不争气，当初舞着大刀咬牙切齿的去砍人家，不仅被他捉了，捆了，
　　还被他轻薄了，如今竟为了这样的一个宋人在这里心疼。

　　正想着，那人。。。远远的朝她走过来了。雍合呼的扭了头过去。她讨厌死他了，
　　那个笨蛋。

　　他看着她，“你又怎么了”。这女子，阴晴不定，上次她醒过来突然的那一大哭，
　　仍是让他心悸。

　　她不答，仍是扭着头不看他。

　　他看了她半晌，“完颜元宜就在河对岸，你马上就自由了，也不用再见着我。”
　　她转过头，嚷道：“我不是你的敌人？你干嘛那么好心！”

　　他嘴角微动，淡淡一笑：“宋金正努力交好。”

　　她瞪着他，她恨死他那副要笑不笑的样子，明明那不是他心里想的，为什么那样说，
　　明明不开心，为什么还要笑，明明可以不用去送死的，为什么还要去，明明不喜欢
　　的事，为什么还要强迫自己去做。“我讨厌死你了，你这个笨蛋！！！”她忍不住
　　了，转过脸，眼泪倏的流了下来，张开嗓子大叫起来，“阮南陵，你这个笨蛋！！”

　　所有人都望了过来，望了望，又回过头继续商量回宋的事。那个金国的郡主，总是
　　那样的大呼小叫着，少宰仍是好心的要把她送回金国，不识好歹。

　　他看着她，她满眼泪水的望着他，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讨厌”，有的却是伤心和
　　她自己也没发现的柔情，他看了她半晌，她的眼光让他的心中莫名一动，一根绷了
　　很久的弦似乎就要断了，他一声不吭，转身就走。

　　她忽然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长袖，声音微微有些发颤，“阮南陵，别过去。”

　　他转过身，看着她，一双眸子黑得深沉，“我别无选择。”

　　她抓住他的另一只袖子，“你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她看着他，“你知道的。”

　　他的心忽然一紧，他，从没想着还能回来，活着回来。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忽然笑
　　了，“我以为你一直想着怎么杀了我。”

　　她定定的看着他，忽的放开手，转过脸，心中一阵抽痛，这个笨蛋，无可救药了，
　　去死吧，关我什么事，居然还说这种话，去死吧，恨恨道：“既然你决定了，我定
　　会求皇上让你死得痛快。”

　　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阮南陵在此先谢过雍合郡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