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初稿)》genji

28、牡丹江

　　“大人，就是那条河了。”侍卫长高声道，声音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河的那边
　　就是金国的土地了”，刹那的兴奋忽又转淡。一路来的风尘仆仆，钢刀狼牙下的劫
　　后余生，都为了越过前面的那条河---仆斡水，然而过了那道河，等待着的又会否是
　　比钢刀狼牙更锋利可怕的凶险？仆斡在金文里是牡丹之意，所以宋人都管那条河作
　　牡丹江。虽然有着如此风雅的名字，宋人却都是谈牡丹色变，“金人又越过牡丹江，
　　杀过来了”，“我的相公儿子就是战死在牡丹江边”，“听说，牡丹江的水常年都
　　是红色的”，“听说，牡丹江下，白骨如山，”人皆云，“西北望牡丹，可怜无数
　　山”。

　　阮南陵缓缓拉下脸上的黑缎，抬眼远眺去，牡丹江，其实只是一条长河，仆斡水啊，
　　远远望去，蜿蜿蜒蜒的绕过往不到边的荒野，没有滚滚的气势，没有流畅的欢快，
　　没有波澜不兴的平静，有的只是一片凄凉的灰茫，仿佛它的存在不是因为一条河，
　　它的存在是为了抹杀两个民族的血脉和情谊。当年16岁的大哥手提丈二红枪，金束
　　带，鞍勒马，第一次出征，“誓将金人赶过牡丹江”，言犹在耳。

　　十岁的阮南陵仰头看着枣花马上天神般的大哥，“父亲大人，我要和大哥一块儿上
　　牡丹江！”

　　“南陵还太小。”父亲微笑着摇头。

　　“长大了呢？”

　　“一文一武，文可安邦，武可定国。”

　　“文可安邦，武可定国”，阮南陵心中一阵揪痛，大哥虽未能为大宋定国平天下，
　　却是战死沙场，不失为一代武将的最终归宿。父亲辅佐两代君王，鞠躬尽瘁，死而
　　后已。父亲，大哥，在天有灵，阮南陵纵不能马革裹尸还，也定会为大宋流尽最后
　　一滴血。

　　一时间，众人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愁，没有欢呼声，没有叹息声，只是感慨万千的望
　　着迷茫的牡丹江。。。倒是完颜雍合，打从看见仆斡水的那一刻，便是难掩心中的
　　狂喜，仆斡水，养育了几代女真人，看到仆斡水，就像看到娘亲。。。有着源于骨
　　血的亲切和热情。那人真的把她带到了仆斡水边。。。雍合转过头，她看到马上的
　　他。。。远远的望着仆斡水，一贯的淡眉淡眼，不，不是一贯的淡，是飘忽的淡，
　　她忽然觉得，那是淡然到了轻蔑。

　　他轻轻一跃下了马，缓缓往仆斡水的方向走去，忽地停了下来，抬手正了正头上的
　　七梁进贤冠，理了理腰上的紫玉带，双臂微微一振，绛纱长袖立刻烫贴笔直。他转
　　过身，一身新换上的绛纱一品官服，高冠玉带，笔直尊贵。二十名宋骑，几个时辰
　　前仍是形如血人，满身是伤，此刻却个个身着文绫袍、头系银叶弓脚幞头，所有的
　　伤痛，都掩盖在那一身光鲜下。过了那条河，张三不再是张三，李四不再是李四，
　　所有的人，便都有了一个共同的姓--宋，过了那条河，便是生死荣辱，与共。
　　。
　　侍卫长忽的单膝跪道：“大人，我们都准备好了，随时过江，誓死保护大人周全，
　　迎太上皇返宋。”侍卫长话声一落，所有人立刻跪道：“大人，我们都准备好了！”
　　一片高昂之声，在牡丹江边回荡不绝。雍合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爹爹教的一句汉诗，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阮南陵心中一阵激荡，大宋，所缺的，从来就不是舍身忘死的热血男儿，长袖一挥，
　　朗声道：“请起。”

　　众人起身，虽是一身伤痛，站在这牡丹江边，背靠着生养长大的国土，看着眼前一
　　身官服，威严华贵的阮少宰，只觉得心头一片火热，无论江的彼岸等待着的是什么，
　　即使有去无回，抛头颅，洒热血，也绝无怨言。

　　阮南陵目光在一行人的脸上逐一扫过，躬身一揖，“各位一路的扶持，阮南陵感激
　　不尽。”

　　众人大惊，侍卫长第一个立刻伏倒在地，“大人！属下们万不敢当”，阮南陵乃当
　　朝一品少宰，他这一揖，让他们如何受得起。“大人，属下们不敢当。”众人诚心
　　诚意的齐声道，一路行来，若非大人，只怕还未到得牡丹江，便已葬身边荒了，何
　　德何能受大人一揖。

　　“如今已到牡丹江，各位不负圣上所托。阮南陵，就再此跟各位别过。”

　　一行人听了，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大人是不是记错了，李见终于忍不住站了
　　出来，“大人，皇上是要我们随您进上京，一同迎太上皇回宋的呀！”

　　只有雍合，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阮南陵，这人，是真的胆大包天，还是，早已将生
　　死置之度外。。。他。。。果然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去的。忽然间想起那日在重
　　明殿外听到的晟爷爷对六皇叔的一番话，

　　“阮南陵真的拒了那两千人马，就带了二十骑？”

　　“是，老二信上是这么说。”

　　“是个汉子，海陵王没看错，也不妄我们费了如此周折。阮南陵此人，不过二十有
　　余，若不除，必定是个心腹之患。二十骑，聪明如少宰南陵，前因后果，怕已是心
　　知肚明，铁了心不打算回去了吧！”

　　“皇上的旨意便是如此，各位难道对阮某所言有所质疑？”阮南陵淡淡扫了众人一
　　眼，沉声道。李见虽是大为不解，却也心中一虚，答道：“属下不敢。”便退了下
　　去。其余众人如同李见，不敢再出声。倒是侍卫长，一直垂首跪在地上，心中一片
　　翻腾，原来这便是两千的兵马成为如今二十的骑队的原因，即使是这二十骑，从头
　　至尾，他也是要一心保全的。

　　这个笨蛋，雍合心中忽的一颤，这一过了牡丹江，便是大金国的地了，即使那两个
　　大宋皇帝去了，也是卑躬屈膝的苟且活着，而他，阮南陵，在金国可是\\\"大名鼎鼎\\\"，
　　一声令下，活埋了三万金兵，到了金国，他。。。这个笨蛋。。。

　　“大人，你看！！”李散忽然站了起来，一脸惊诧的指着远处的江边。

　　众人一个回头，看了竟也是大惊失色。。。

　　阮南陵心中忽的一动，难道是。。。，却是不动声色，慢慢转过身，果然！再定睛
　　一看，赤鹿旗！来的怕是官衔不下完颜亮的人物。哼，金人也真是太抬举他阮南陵
　　了！

　　江的对岸，数面暗黄绣着赤鹿的旗帜迎风烈烈飘扬，放眼望去，一排长腿雄肌的黑
　　马沿江而立，马背上一行人兽皮高帽，长发垂肩，一队金兵迎风而立。

　　雍合心中忽的一阵大喜，赤鹿旗！来的是六皇叔！隔了一条江，六皇叔定是看不到
　　她的，雍合一把扯下头上垂下的斗篷，“六！！！。。。。。”即将出口的话忽的
　　哽在喉头。。。她。。。不知怎的，“六。。。叔。。。”出口的叫声变成了哽在
　　喉头的轻叹。。。她转眼望向马背上的他，看不出他的眉眼，直看到宽阔的肩，挺
　　得笔直的背。。。那人，他果然是全无所惧的，可来的是六皇叔啊，若是爹爹，若
　　是晟爷爷，或许。。。六皇叔，一旦暴烈起来，连爹爹也要避三分的六皇叔，忽然
　　想起那一年，因为一时顶撞，被激怒中的六皇叔扑上去一口咬断脖子的侍卫金八图，
　　还记得金八图颈上疯了般不停的冒着的鲜血，以及死时那对因难以置信而鼓得大大
　　的双眼。。。自此，虽然六皇叔总是对她疼爱非常，可是，见了六皇叔，娇仍是一
　　如既往的撒着，心中却是又敬又怕了。他。。。要过了河。。。

　　阮南陵忽然转身回走，翻身上马，回头道：“各位在此候着，我去去就回！”话完，
　　策马扬鞭，向江边奔去。

　　“大人！！”众人一阵心焦，却又不敢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