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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君兮君兮奈何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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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微微动了一下,昏迷的女子慢慢睁开眼睛,竟想起身,如许连忙扶住她,
“快别动。”
“不碍事,我觉得身上有些力气了。”
女子弯了弯眉,微笑,似乎一点也不惊讶房间里为什么多了一个人,声音虚弱,却柔婉的让人心暖。如许从来没见过这样和顺的人,不过二十八九岁的模样,一双眼睛半阖着,靠在破旧的床边,一双眸,可正如当年于安安所说的秋水含眼。
“我是,我是医生,你的病啊,一定会好起来的,要放宽心。”如许用陶碗倒了点水,浮起一层油污,涮了几遍,终究还是不成个样子,
“小姐,你快,别忙了,君兮呢?”
如许想这大概是那小男孩的名字了,
“他去买药了,真是个,孝顺懂事的好孩子。”如许轻轻握住女子的手,声音很轻,好像声音稍大,就会震坏床上单薄的女子。
“秋天快过去了吧,你看,叶子都掉了,小姐,我从来都没有像今天这样,能讲这么多话,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力气坐起来,看看窗外了。”女子的脸染上些淡淡的血色,如许心一紧,知道大约是回光返照。
“这说明啊,你的病就要好了,千万不要多想。”如许心中着实酸涩,眼泪由不得自己,便落下来,
“小姐,我想拜托你一件事,等我,去了,请你能带君兮,去找他的父亲……我知道,太难为你,上天是可怜我,能让我在生命最后的时刻,遇上个能托付的人,否则,我的君兮,他可怎么办呢。”
如许知道,无论说再多宽心的话,事实总是事实,眼前的女子,真的已经到了油尽灯枯,不得不做身后安排。
“你说,虽然,我们素不相识,但是我一定做到。”
女子笑的很美,看着窗外,庭院萧瑟,远处寒山依旧,低低哼起一曲小调,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苍天见怜,君兮兴匆匆的抱着一方方纸包,合着风中的药香进门时,正是他母亲神色最安详的时候,
“君兮,听你苏姐姐说,你很想跟她学武艺,娘亲……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治病,今后不能陪你了,你要乖乖跟着苏姐姐,娘很爱,很爱你,等君兮长大了,学好了本领,娘亲就回来了。”
如许不知道,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将会是什么,惟愿,能像这个母亲,留给亲人安详与温暖的回忆,即使再心痛,也不能撕心裂肺。
君兮一下子泪眼婆娑,“我不要苏姐姐,我要娘,我要阿娘。”他只有七岁,那么小,泪珠一滴滴沦落,沾湿被寝。
“苏姐姐,你说我妈妈去哪里了?”
“君兮,你看天上的星星月亮,想你的妈妈,她,也在某个地方瞧着星星月亮,想你,你说,看见天空,是不是就像看见妈妈一样?”
摸摸那张还挂着鼻涕的小脸,如许神色认真虔诚。
更深夜静,如许坐在郊外的土坡上,思绪繁复凌乱。君兮睡着了,月色姣好,如许却实在合不上眼睛。
一把火,草草一生,拾半坛骨灰,封葬所有爱恨,瓷坛纹理细腻如玉,镇的手心冰凉。借着月光细看手中那枚名贵的黄石印章,上面字画清晰,大概多年没用,有些薄薄的灰积。
叶慕兰三字,极为隽永,一撇一捺,都带着熟悉的挥洒,如许当然认得出是谁的笔迹,原来这方印是他制的,每一道笔画都带着尖利的铁勾,勾起回忆,勾起心肺上最不愿意触碰的伤口。
疼了,才知道,那伤从未结疤,甚至还时常流血。
“苏小姐,我这一辈子,犯的错太多,大概不值得旁人原谅,同情的。”
那温婉女子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叶慕兰,当年的叶家大小姐,亦是沈慕那个唯一恨不起来的大姐。
如许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叶家或者是沈家有任何联系,偏偏又是如此命数,可见,人算不如天算。
“……若父亲不肯收留君兮,苏小姐,请你找南省督军少帅,寒,他,总该是肯的,毕竟,毕竟君兮,是他的亲骨肉,他再恨我,恼我,看在孩子的面上,或许……”
渐次微弱的声音还在如许脑袋里盘旋,她最终不忍心告诉慕兰叶家如今的败落,更不敢提沈慕的报复。一切如同纠结的乱麻,随那一把火,流风散去。
死是解脱,把所有的烦恼留给活人,这个时候,如许有点想念于安安了。
背上,是睡着的君兮,怀中,是沉眠的慕兰,如许一步一步走回城内,沉重的透不过气,每落下一个脚印,都仿佛在下定一个决心,回到小巷时,眼中的矛盾犹豫皆已不见,是该做好所有的打算。再难,事情,总是得一桩桩的办。
君兮懂事的让人心疼,看着路边的烤红薯摊只是轻轻拉了如许的手,想快些经过那诱人香味的笼罩,如许身上的钱再加上那些“不义之财”,精打细算也就撑数日。
“乖,君兮吃,姐姐还不饿。”红橙橙的香甜,如许咽了口唾沫,她可以挨饿,可让孩子跟着自己这样受罪,当真于心不忍。
“那我吃一半儿,给姐姐留着,等姐姐饿了再吃,姐姐要是也病了,君兮就孤零零一个人了。”小君兮垂了垂眼睑,小小年纪很有些风度和伤感情怀,不知遗传了谁。
“不会,等姐姐解决了手边的事情,就带你回家。”
其实几日下来,如许对江北的局势也有了几分了解,如今地方各自为政,城南监狱不是关押重犯的地方,守备皆是宪兵,却并不严谨。如许想,总是先要进去见谷老师一面,但用正常途经肯定不成,而目前的情况又贿赂不起看守,只能等,用最笨的办法,虽然,极为冒险。
如许的笨办法很简单,用几张毛票买了黑白两块手绢,又去白天看好位置的一所学校转悠了一圈。
然后,黑的手帕蒙在脸上,白的,涂上学校实验室偷来的□□。
活动活动手臂,摸摸君兮睡熟的小脸,呼吸均匀。无月夜,风声急,真是极好的天气。如许默默在心中祈祷监狱那些看守都废柴一些,否则,真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