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夫》凡黎

24、第五章 修行（1） 魅儿，我来

　　蛇说，梦是要做到死亡为止的。

　　夕阳渐沉。西方苍穹上，仿佛有烈火肆意焚烧，火舌妖娆舔舐，红与金缱绻蔓延，于暗沉中席卷，吞噬，掠夺……如此的绚烂浓烈，如同光明沦落前的抵死挣扎。
　　魅儿站在半枯的老树下，微仰起小巧的脸庞，静静地凝视着夕阳，那些华美的颜色便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裙，染红了她苍白的脸颊。晚风撩起她金红色的长发和轻逸的衣袂，缠绵起伏，翩跹飞舞。这一刻，她整个人恍若与燃烧的灼霞融为一体，并于狂放而绝望的抗争后，在黑暗中逐渐沉寂。
　　淘气便在此时出现在老树的枯枝上。他摸着下巴研究了她半晌，忽地一笑：“没想到你偶尔看起来也蛮诗情画意的嘛！”
　　魅儿依旧凝视着天空，目光迷离，声音悠远：“你瞧这霞，像不像被撕扯得鲜血淋漓的尸体？”
　　“……咳、咳咳……”淘气立时被口水狠狠地呛住了。
　　她苦涩地一笑，万念俱灰：“恭喜你，你的目的达到了，我已经决定要离开这里了。”
　　“咦？”他有些惊讶，呆了呆方才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现在。”
　　“这么快？等法力恢复了再走不是更好吗？”
　　她转身走入小楼，厌厌地道：“不必了。”
　　他倏地飞至她面前：“你总要去向陛下辞行吧？”

　　魅儿在淘气的催促下神思恍惚地朝议政殿走去。
　　她也有许多问题想要问他。
　　既然明知她是劫，为何还要执意相救？既然救了，又为何对她视而不见、刻意疏远？
　　这些疑问她必须弄清楚。
　　议政殿前一片喧闹。滟公主正在测试新制的十发玄冰弩弓，身后有数位侍女叫好助阵，场面其乐融融。
　　弓箭无眼，魅儿抵达的时候恰好有一支冰箭以锐不可当之势自她面前疾掠而过。这本无碍，可一直在她身边盘桓围绕的淘气恰在那时正对着冰箭驰来的方向……
　　魅儿一惊，来不及施法，下意识地疾扑过去以掌为刃劈向箭矢……冰箭经她一击后偏离了方向，堪堪擦过淘气的脸庞射向一旁，但锐利的箭尾却划过她的掌缘，带去了小块血肉，霎时间灼痛钻心。
　　“你……”惊魂甫定的淘气愣怔地盯着她，心中五味杂陈，半晌才怒道，“笨蛋！我是风精灵啊！是风！那支冰箭是伤不了我的！”
　　魅儿则利落地自袖口撕下一条布料，扎住了伤口。“这样啊，我知道了，那下次就不救你了。”
　　惊慌的侍女们已疾奔而来，滟公主则悠悠地落在最后头。就在此时，仙爵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何事惊慌？”他问。
　　侍女们相互对视了一眼，一个犹豫后已让魅儿抢了先。她垂下衣袖，掩去手上的血迹，淡淡地回答：“没什么。”
　　她手上的伤疤已够丑，不在乎再多加一个。更何况，他也不在乎……
　　既不在乎，又何需让他知晓？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脸上，似有些复杂。
　　她继续道：“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收回目光，率先走回议政殿：“进来吧。”
　　他在龙椅上坐下。她在他面前站定，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颗摆在荷叶盘中央的炎纹雪果上时，心中酸涩更甚，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启齿。
　　她不开口，他便耐心地等待。两人就这样静默地相对着。
　　然后，滟公主忽然走了进来。
　　“咦，嫂子手上的伤怎么还没处理呀？血都滴到地上了呢！”她微笑着行至他们身畔，双眸清澈明净，笑容柔和温暖，语气亲切关怀，说出的话却狠狠地戳到魅儿的痛处，不偏不倚，正中红心。
　　一句话说完，她目光一扫，又落到炎纹雪果身上：“哥哥不爱吃这果子么？放了这许久果子都萎缩了，只怕味道也不好了呢！”她玉手一伸，拿起了果子，笑吟吟地瞅着仙爵澜，似乎在等他表态。
　　“那就——丢掉吧。”他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魅儿的脸上霎时血色尽失，来不及出口制止，来不及伸手抢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狼狈地摔在院内的墙角处，皮开肉绽，汁液飞溅，而后染上了污垢，迅速地软化消融……
　　她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颗她拼尽了力气堵上了性命才摘下的果子就这样如敝屣般被丢弃，粉身碎骨地躺在草屑泥尘之间，只觉得心也同这颗果子一样，被狠狠地甩开，摔落，然后碎得彻彻底底……
　　他不屑的不止是那颗果子，还有她的心。
　　僵硬中，她听到仙爵澜淡漠地问她：“你要对我说什么？”
　　她呆了半晌，才转身，回眸，对上他那双无愧、无怜、无情得坦荡荡的眸子，良久后才沙哑地道：“已经……没什么要说的了……”
　　已经没有必要再问了。
　　他早已给了她答案，非常清楚的答案，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行动证明。
　　是她太傻，太恬不知耻，一次又一次地给他机会让他来践踏她的感情和尊严。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
　　换做是她，身边有个大灾难不停地纠缠，她也会提防、远离，恨不得眼不见为净的，不是吗？
　　第一次，她看向他的眸子里泛着冷，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自此以后，再无留恋。
　　转过身，她决然地离去。

　　收拾完自己寥寥可数的行装，挎上火狐皮包包，她回眸望了眼空荡荡的房间，轻声道了句：“再见，淘气。”转身跨出房门。
　　淘气虽未现身，但他一直都跟着她，她知道的。
　　就在她跨出小屋的那一刻，她看到鬼未静静地站在她面前，熟悉的乌金披风，熟悉的冲天煞气，熟悉的淡漠神情……但那双漆黑的眸子却如同安谧、沉静的夜空，带着能够包容一切的宽广与柔和。
　　她呆呆地愣在那里，恍惚间以为看到了幻象。
　　见她久久未动，他只得暗叹口气，伸手抚了抚她被晚风吹乱的长发：“魅儿，我来接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