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夫》凡黎

1、第一章 拜师（1）

　　不知道在你的人生中是否曾产生过这样一个强烈而执着的念头——那个人，一定要得到！

　　隆冬的黄昏，昏黄的光线逐渐隐没，寒冷肆意地张扬。
　　领头的少年终于丢掉了手中断了半截的粗木棍，揉着发酸的手腕，伸脚踹了踹枯草堆中蜷成一团的女孩。女孩看起来仅有四五岁的，瘦小的身躯随着他的动作翻了过来，露出一张血迹斑斑的脸。她紧阖着双目，粘着草屑与雪泥的脸上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已辨不清原本的面容。
　　一个矮个子男孩小心地凑上前，试了试女孩的鼻息，语气急促却佯装镇定地道：“至善哥，她好像没气了！”
　　“死、死了吗？”
　　一众跟班们登时有些惊惶，笑脸都垮了下去。唯有那名唤“至善”的领头神色不变，一脚踩在女孩松开的拳头上，狠狠地碾了又碾。
　　“死了也活该！看你还敢不敢偷我们的衣服和吃的！呸，死妖怪！”
　　在他的脚下，有一块碎裂的米糕，和着血与污泥，连同女孩青紫的手掌一起深陷进泥雪中。
　　至善依旧不解气，斜睨着女孩身上被他们撕打得破碎不堪的衣服，挥手招呼道：“来，把她身上偷来的衣服通通都扒掉！”
　　此时夜幕已铺张，女孩染满鲜血的身体渐渐融入斑驳的暗影中，四周有风呜呜地吹动，阴冷如同鬼哭。
　　这一次，小跟班们都惶然地缩了缩脖子，谁也没有上前。
　　说来好笑，这妖女活着的时候他们谁也不怕她，但她死了之后，他们却畏惧起她来。
　　至善挑眉瞥了他们一眼，嗤笑了声“胆小鬼”，撸起袖子便要动手，却有一双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角，回过头，一个小小的女娃怯生生地瞅着他：“至善哥哥，天黑了，我想回家。”
　　“对对对！回去晚了会挨骂的！”“天都这么黑了，我爹肯定拿着棍子等着招呼我了！”“我爸也是！”胆小鬼们七嘴八舌地应和着，四下环顾着渐拢的夜色和夜色中影影绰绰的不明物体，只觉得双腿发软、头皮发麻，当下拔脚便往村子的方向跑去。
　　至善只得作罢，最后朝女孩吐了口口水，紧跟着离去。

　　无月亦无星的三九夜，冷得令人绝望。
　　狂风肆虐，积雪横飞，白天融化的雪水将大地冻结在一起，连同那具半掩埋在泥雪之中的小小身躯。
　　……疼。
　　身躯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沾满泥污的睫羽扑扇了下，轻颤着抖开，露出一双赤红如血的眸子。
　　身体已僵硬如顽石，所有的知觉俱已远离，明明不该再有任何感觉的，却有一股剧痛自骨子里炸开，遍布全身。那些积压许久的伤痛和寒气在她清醒的瞬间刺入了她的每一寸神经，简直……痛不欲生。
　　眼前一暗，甫转醒的她几乎因这剧痛再度昏厥。她咬紧了牙关，努力保持着清醒。视线触及自己褴褛的衣衫时又微微迷惑：奇怪，她不过是冻僵了身体，昏睡了过去，怎么身上会有这么多的伤？
　　目光一转，扫到雪地里断裂的棍头和掌心中脏污的米糕，心中已是了然——原来，她是被那群人类的小孩给找到了。只是不知是谁下手这样狠，若是被她知道了，定要吞光他家里所有的猪羊，吃光他家里所有的米粮，还要扫光他家里所有的钱财，让他娶不到老婆！呵——
　　笑意扯动伤口，又引发一阵疼痛。她挣扎着想要爬起身，身体却丝毫不听使唤，努力了半天，出了一身冷汗，却也只是在雪地里滚了几滚，竟连站也站不起来。
　　凛冽的风呼啸着盘旋，卷来碎石击打着她伤痕累累的身体，搜刮走自骨子里衍生的所有温度与力气。饥寒交迫。眼前是一片冥黑，无穷无尽的，看不到丝毫希望。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望向漆黑的夜空，血红的眸中透出一股嘲弄：神哪，你还能让我更狼狈一些么？
　　然而事实证明，永远不要怀疑神的能力。因为下一秒，变故已生，有狂风尖啸而来，空气中夹杂着强烈的妖气。
　　“……咔。”
　　一只穿着翠绿色绣花鞋的三寸金莲优雅地踩上她的手，一声闷响后，手骨不知裂了几根。
　　“你好啊，魅儿。”
　　来人眉目狭长，容貌冶艳，一袭半透明的凉薄翠裙半掩半露地罩住窈窕的身段，十分妩媚动人，此时正歪着脸睨视着她，一脸的轻蔑。
　　“小柳絮儿，你确定我们要找的蛇妖就是她？”
　　紧跟着出现的人声音黏腻，相貌阴柔，八爪鱼一样缠在了女子的身上。
　　“我以前经常见到她，自然不会弄错。”柳絮柔媚地横了他一眼，推开他，款款走向另一名身材魁梧，目光阴毒的男子，贴了上去，“说来好笑，那时的她还未有人形，每日只缩在一块石头上，有一日我竟然听到她对石头说——‘孑然千年，时间万千美景早已看腻，终日唯孤寂相伴，毫无生存的动力，实在无趣得紧，还不如死了算了。’哈哈哈哈……多么愚蠢可笑……可惜我那时还只是一棵柳树，不然肯定成全了她！”
　　八爪鱼和阴毒男子却没有笑。对于妖来说，在漫长的岁月中会产生轻生的念头并不为奇。那种生活的每一秒都充满了空虚和乏味的痛苦，没有经历过的人怎会懂得。
　　“我倒是好奇是什么给了她生存的动力。”八爪鱼兴致勃勃地端详着这个满头冷汗却神情木然的女孩。
　　“能让女人产生动力的，不就是男人么！”柳絮冲着阴毒男子笑得风情万种，“三哥，还记得八十多年前迷迭谷中来了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么？”
　　“怎么不记得！”三哥表情阴鸷，“那一年，蓝精灵族年仅13的王子巡游国境，途经迷迭谷小住了几日，随行的侍卫为了确保安全，将住宅附近的妖及邪物驱逐出十里之外……有个不服命令的，当场魂飞魄散。”
　　“怎么，她竟然迷上那位王子了？”八爪鱼讶然。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仙爵澜可是自小就因容貌与聪慧闻名神域的大人物，据说圣母见了他之后都对他赞不绝口，还赐给了他一个‘天下无双’的称号。”柳絮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气中略带不屑。
　　蓝精灵族是神族，受天神眷顾，而他们，不过是下等的妖，地位犹在人类之下。精灵与妖，从来水火不容。
　　“不是说将妖与邪物驱逐出十里之外了么，”八爪鱼耸肩，“我只是好奇她怎么会有机会见到仙爵澜。”
　　“她那时候还在冬眠……那些侍卫大概做梦也没想到盛夏里竟然还会有蛇在冬眠……”说出来连柳絮也觉得荒唐，“饿了一个冬季，洞穴里也闷热难耐……”她伸脚踢了踢魅儿，“喂，那个时候你在想什么？”
　　魅儿的眼神已变得沉静而悠远。
　　有些人事从来无需刻意记忆，因为它们会烙印在你的心底，一经触碰，就会清晰无比。
　　那时的她，还是一条蛇。
　　那一日很热，身体如处蒸炉，几乎让她透不过气。
　　阳光裹着各种花草香气渗入洞穴，揉进闷热的泥土气息中，带着盛夏的问候。
　　她又一次从冗长的梦中清醒，也依旧懒懒的，一动也未动。
　　腹中空空，身体因长久未曾进食变得极度衰弱，虚软得像是要融化。漫长的饥饿感逐渐消失后，意识已渐渐浮漂，若再睡一觉的话，她只怕会就此长眠了。
　　那时的她张了张口，咧开了一个近似诡异的笑。
　　就这么死去的话……也好。不管是野兽、人类还是妖，都希望她死，都容不下它，而她，也毫无存活的理由……
　　这样孑然地活了近千年，终日孤寂难熬，唯一能做的只是猎杀以及躲避猎杀，她早已觉得腻了，很腻很腻……她只想不停地睡，只想将自己永远地沉溺在这永恒的黑暗与静谧之中，安然地，平静地，从此再无需奔波劳碌，也再无需忍受长日寂寂……
　　世界很安静，安静得不同寻常——没有聒噪的蝉鸣，没有风吹树叶的喧闹，也没有叽叽喳喳的鸟啼……
　　这就是接近死亡的征兆吗？
　　她模模糊糊地想着，正待沉入梦乡之际，却有一道天籁之音传入洞穴。
　　那声音是那么的澄净，那么的流丽，如同劈裂夜空的光炼，温柔而夺目，璀璨而清灵。
　　恍惚中她只觉得那道声音犹如闪电般瞬间劈入她的脑海，她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抬起了头。
　　那个声音就在头顶，那么近，那么令人迷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