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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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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悠宁殿,李太医已在殿内侍候。
勤嫔脸色惨白,额头细密渗着汗水。甄然、令仪紧紧搀扶才撑到了殿内。
“李太医,来得正好,快瞧瞧娘娘!”甄然见到李太医忙不迭说。
令仪那边手忙脚乱地架着娘娘躺到榻上。
李太医躬身道:“是,乐安格格。奴才奉太后娘娘命前来。”
甄然会意点头,示意李太医去往暖阁诊视。
“太医,娘娘没事吧?”
李太医诊断完,甄然忙不迭问。
李太医示意格格一同退出正厅,作揖道:“回格格话,娘娘与小皇子平安无虞。只是,娘娘受了惊吓,脉象有些不稳。奴才开副药,配合休息保养就好。”
甄然欣慰地点点头,捉到了什么重点,疑惑问:“李太医所言小皇子,什么意思?”
李太医笑道:“回格格话,大喜。”
甄然又惊又疑:“太医此话当真?已经能断定是皇子而非公主?”
李太医捋着胡子,点头笑道:“回格格话,卑职行医四十载,应该不错。”
甄然焦急道:“李太医可禀告皇太后、皇上了?”
李太医稳健回道:“这个,卑职还没有。”
甄然忙道:“那李太医今夜即可回禀太后,勤嫔此胎是男儿。”
李太医抬头看了格格一眼,眼神一动,遂低头应允。
甄然攥紧拳头,扭头看着里间暖阁的氤氲烛光,喃喃道:“如此真真多谢……”
是夜,李太医开了药便前往慈宁宫复命。
甄然屏退了旁人,亲自服侍雨晴用药。
雨晴缓过劲来,出神扶着肚子,虚弱地问:“孩子……没事吧……”
甄然挤出笑容,喂了一勺药去:“太医说了,只要娘娘好好用药,皇子定然平安无事。”
说到“皇子”二字,甄然明显提高了音调。
雨晴垂着眼,瞥了眼汤药,不情愿地汲了一口。片刻,扭头问道:“妹妹说什么?皇子?”
甄然连连点头,喜上眉梢道:“刚才李太医说了,姐姐这一胎必是个健康活泼的小皇子!”
闻言,雨晴掖着甄然小臂,惊喜地问:“妹妹此话当真?”
甄然眉眼具笑,欣慰道:“自然是真的!李太医已经跟皇太后复命去了。皇上恐怕也快知道了。”说着,甄然瞅着雨晴脸色阴晴,继而敛眸道,“皇上念及姐姐腹中皇子,父亲回京再审的事情,也有了周旋的余地……”
雨晴转身扯着被褥殷虹的蜀锦面儿,咬牙道:“我万万不信爹爹能做出这样的事!”
甄然叹了口气,放下药盏,拉拉雨晴的手,安抚道:“雨然也不信。清者自清,相信皇上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姐姐如今安心养胎。给皇上生个大胖皇子就好!”
雨晴还想说什么,被甄然止住:“药都要凉了。天色不早,姐姐快为小皇子用了药,早些歇息!”说着甄然端起药盏递到雨晴面前。
雨晴幽幽看了甄然一眼,低头将苦涩的药喝了干净。
眼见雨晴安睡,甄然才放心退了出去。心里却悬着事儿,招来令仪一起去了偏殿。
“姑姑,宜嫔娘娘送了什么?”
令仪道:“回格格话,东西搁在里头了,没有娘娘吩咐,小的们还没拆。”
甄然遂携令仪走到偏殿里间,指着方才宜嫔送的包裹道:“拆吧。”
令仪有些不解,却仍照做了。
打开锦盒,是一枚呈色上等的玉如意。
甄然瞥了一眼,嗤鼻道:“偏生她知道那时、那处能见着姐姐,偏生她备了这么一份‘厚礼’,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令仪皱眉道:“依格格看……?”
甄然盯了玉如意一阵,上前双手举起掂量,思索道:“玉如意,玉如意……爹爹的事情恐怕如了她的意!”
甄然忽又想到什么,扭头问令仪:“姑姑,爹爹的折子一般多久一封?”
令仪思量道:“听前头说,这次中秋的折子一月前就该到了。迟了足足要一月。”
甄然又问:“可问过送折子的官吏,怎得耽误了一月?”
令仪皱眉道:“这个……奴才就不知了……听小李子说,折子在哪个驿站滞留了许久……”
甄然眉眼一动:“有这等事?可知负责送信的官差是谁人?”
令仪摇头,面露难色道:“格格,奴才……”
甄然见状,点点头,摆手道:“没事,姑姑。今儿够折腾了。你早些休息去吧。让殿里守夜的丫头小子好生伺候。别放什么猫儿狗儿进来扰了娘娘安睡。”
令仪颔首遵命,遂去了。
甄然左右掂着手里沉甸甸的玉如意,反复思量中又放了回去。吩咐小太监落钥,才回了齐月轩。
刚至齐月轩,甄然急的招来卫丰。
格格没回来,几个小子都不敢睡。
卫丰熬得眼睛通红,嗓子都有些哑,仍提起精神问道:“格格,有什么吩咐?“
甄然皱眉道:“今儿关柱当值么?”
卫丰道:“今儿过节,关柱大人一早回府了。”
甄然叹了口气:“有理。这样吧。”抬头看看卫丰倦怠的样子,甄然才又道,“你还是先歇息去。明儿大早再来我这儿。”
卫丰忙应承道:“奴才遵命!”
甄然颔首,示意他下去。扭头对着烛火,询问身边的静姝:“姝儿,累么?”
静姝忙眨了眨就要困闭上的眼,省神道:“回格格话,静姝不累。”
甄然见状笑道:“傻丫头,困得打顿了还说不累?”
静姝低下头,憨笑着说:“格格都不累,奴才们怎么敢累。”
甄然起身拍拍静姝的肩道:“奴才们也是人,累了就去睡吧。”
静姝摇摇头,跟甄然走到书桌边,打起精神道:“跟着格格,静姝清醒着呢,格格要写信,静姝给格格磨墨!”说着眼疾手快地捡起墨块,仔细研了起来。
甄然笑着扫她一眼,拿笔沾上墨,写了几行道:“行了,去吧。平日也不见你那么勤快。”
静姝摇头摆脑地说:“可现在不是非常时期么!”
闻言,甄然哈哈大笑:“臭丫头!还知道非常时期?”
静姝挠挠脑袋,憨憨地说:“常听格格说来着。静姝也学会了。”
昏黄的烛光里,静姝的笑容显得格外温暖。甄然出神望着她荡漾笑意的清秀脸庞,许久,静静地说:“静姝,跟我三年了吧?”
静姝边细心研墨边点头道:“是的,格格。”
甄然敛眸看沾满墨的饱满笔锋,寻思道:“静姝已经十七了吧?我记得你比我大一岁。”
静姝又点了点头:“是啊,格格,怎么了?”
甄然忽地放下笔道:“那你明年岂不是就要放出宫去?”
静姝放下墨块,朝甄然跪了下去。
甄然忙想止住她:“你这是做甚?”
静姝不肯,死死叩头,语调有些哀戚,大声道:“静姝能有余生全承载格格搭救。静姝也想一直留在格格身边,只是静姝爹娘年前帮静姝定了亲……”说着竟然哽咽起来。
甄然蹲下身,扳起静姝牢牢伏地的上身,心疼地拭去她的泪。
见格格惋惜,静姝更泪眼模糊:“格格……静姝舍不得您……”
甄然一把搂过静姝,抚着她的背,安慰道:“傻子,谁说你放出宫去就再也见不着我了?我以后自然不会留在这里。来日方长啊……”
静姝忽止住了哭泣,挺身看着甄然。
甄然笑着说:“再有,你在宫里服侍那么多年。也是时候回去好好孝顺爹娘。你家人定想坏你了。哎,我光是想想,都替你高兴……你居然还哭鼻子!”甄然说着俏皮地指了静姝一道。
静姝终于笑了出来,抽着鼻子问:“格格不要写信了吗?”
甄然见状,遂起身坐下,拿起笔道:“别愣着呀,替我磨墨。”
静姝又笑了,忙捡起墨块,悉心研起来。
甄然落笔成书,很快将要与关柱所道事情原委概要写好,复读了一遍。装进羊皮纸信封。
静姝落蜡的时候,甄然问道:“方才你说的婚配人家的公子,你认识么?”
静姝咬着唇,摇了摇头。
甄然皱眉叹了一声,看静姝妥帖地拿木签压实蜡封。拉起她的手道:“定是个风度翩翩的好郎君。”
静姝抿唇笑了笑:“奴才一辈子伺候人的命。嫁人不过换一家主子伺候。”
甄然皱眉有些生气道:“胡说!嫁了人你也是一家之主!怎么是伺候人去了?不要一味受人欺负,听人左右。三从四德固然要紧,也要有自己的主意。最重要是自己活得自在快乐。静姝,你明白么?”
静姝抬头看了格格一眼,遂低下头去道了声:“静姝明白了。”
甄然点点头,伸了个懒腰:“今儿辛苦你了。快去歇息吧。我自个儿就去睡!”
静姝闻言,福身退了下去。
甄然实在疲乏,转身进到寝殿,合衣而眠。
*
第二天一早,甄然猛地惊醒。
“来人……”
“是,格格。”
“什么时辰了?”
“回格格话,才寅时。”
甄然狠狠醒了醒眸子道:“伺候起吧。”
外头守夜的丫头遂进来伺候格格洗漱。
甄然脸方热敷过,便道:“传卫丰。”
卫丰奉命,甄然将昨夜写好的书信交与他道:“卫丰,我只信你。去侍卫处将这封信交给关柱大人。切切记得,此信断不可假手他人,定要见关柱少爷揣进兜里才敢回来复命。明白?”
卫丰叩头领命,退了下去。
甄然仰着脖子,直见他退出正厅,才歇口气。对着梳妆镜前侍女取出的几对耳佩,挥了挥手,叹道:“不烦这些,今日不想带。”
侍女遂收拾了,退了出去。
小翠打帘子进来,问道:“格格昨日歇得好吗?要不要传膳?”
甄然抬了抬头,看着小翠,忽想到昨夜静姝之事,便问她:“小翠啊,你会不会回去?”
小翠被问得没头没脑,早起听说昨夜不好的事,好言好语道:“格格,小翠自然一辈子跟定了格格。”
甄然皱眉道:“胡说。宫里的规矩,你迟早要被放出去。”
小翠扑通跪了下来,清脆地叩了个响头道:“格格,奴婢进宫那天跟的还不是您。那会奴婢就没想过出去。如今跟了格格,格格到哪儿,小翠就到哪儿。没有放出宫的说法儿。”
甄然闭目,深深叹了口气。她想起来,小翠的生母故去,自小生活在续房太太、异母弟妹的夹缝里,入宫这么多年都无人探视……
“唉……”甄然叹着,亲自扶小翠起来,瞩着她,喃喃地说,“你见我平日心疼静姝,外出喜欢带着她些。不错,静姝的性情是比你讨我欢心。只是,你伺候我的时间最久,很多事情,你做,我最放心。唉……”说着,甄然拉起小翠的手,拍了拍,“凡事终究有个尽头的。我固然舍不得你,却更舍不得你陪着我吃苦……”
小翠闻言,有些呜咽着道:“格格……格格您说什么呢……小翠跟着格格从来没吃过苦,日日都舒坦畅快。以后只有更高兴的理儿……”
甄然扭头看着微微开启的窗缝儿,垂首道:“以后怎么样,谁人知晓……”又叹了口气,拉拉小翠说,“罢了,翠儿,将来即便不好,我也会尽力替你安排。大清早的,别哭哭啼啼的。也怨我。来,陪我用早膳吧。”
小翠闻言,遂拭干泪,安排布置格格早膳去了。
甄然并没什么胃口,些许用了些清粥便道饱了,要去前头悠宁殿看勤嫔。
小翠无法,叫人收拾了便跟甄然赶去勤嫔那里。
那边雨晴也早早起了,挺着身孕卧床正叫令仪喂早膳。
雨晴紧紧锁着川字眉,不愿进食。
甄然见状,接过令仪手里的碗,利落坐到姐姐身边,没好气地瞪着她道:“姐姐不害臊。都要是两个孩子的额娘了,还不情愿好好吃饭?”
雨晴见甄然来得早,又仔细看清她根本憔悴的脸色,叹了口气,慢慢吃了一口她喂来的粥。轻声道:“妹妹可吃过了?”
甄然扭头看了眼小翠。小翠殷勤笑着,低头道:“回娘娘的话,格格刚用过膳才来的。进了一盏薏仁核桃粥,还一并用了鸡丝茄子、肉松醋黄瓜。茶点又进了两块桂香糖糕。”
甄然佯装恼怒瞥了小翠一眼,转脸笑着朝雨晴道:“姐姐快别听!我才没小翠说的吃那么多!”
雨晴不禁笑了出来,慈蔼看着甄然道:“妹妹胃口好,姐姐心情也好。”转脸吩咐令仪道,“令仪,待会茶点也给我来一份桂香糖糕。好吃的东西不能叫雨然独享了!”
闻言,令仪欣喜非常,连连倾身应允,退出去布置。
甄然和雨晴笑语阵阵,一直服侍完她用掉茶点才道:“叨扰姐姐无妨。可姐姐肚子里,咱们尊贵的小阿哥,雨然可不敢含糊。大半日了,姐姐休息一会该用药了。妹妹回去乖乖躲着临帖,躲点清闲。”
雨晴挥挥手:“罢了罢了,你去吧。被我拘了半日,知你也乏了。”
甄然俏皮地笑了笑,伺候雨晴躺下,退了出去。
*
那边卫丰还没回来,倒是张四爷跟前的苏大忙忙在齐月轩里等候。
“苏公公,特地过来,有什么事儿么?”
苏大终于等来了格格,打千道:“格格千岁。四爷有话,说陈大人的事儿,叫格格别太担心。”
甄然上前,扶起苏大,盯着他疑惑地问:“四爷就说了这么多?没别的了?”
苏大点点头道:“回格格话,就这么多,没别的了。”
甄然皱眉嘶了一声,不解地看着苏大:“那四爷说的时候什么神情态度?”
苏大埋头道:“回格格话,爷和平常一样。”
甄然摆摆手道:“罢了,你回吧。告诉四爷,有他的话,我便放心了。多谢。”
“嗻。”苏大领命告退。
是时,卫丰总算从侍卫处回来复命。
甄然不等他行礼,便道:“莫用虚礼,快说说,事情办得怎么样?”
“回格格话,关柱公子今儿来得迟。奴才一见着,就跟公子交了格格的亲笔信。公子说知道是什么事儿,只是现在不方便,日后自然要和格格当面说的。”卫丰一字一句地讲述。
甄然不住点头,卫丰办事稳妥,马尔汉家和自家交好,关柱也是信得过得人,又有胤禛传话,甄然宽心不少。不过一句清者自清,甄然相信陈希阂不至于罪状中一般不堪。相信仔细调查周旋,待陈希阂归京重审,一定有昭雪澄清一日。
甄然笃定,心中一时欢喜,可转念想到姐姐腹中的皇子,又有些后怕。虽说五个月的身孕,宫人也妥帖,必没什么滑胎的危险。可这一胎到底来得蹊跷,若雨晴能平安诞下皇子,那日后必胆战心惊。但更可怕的,倘若难产,不是又要和雨晴生胤礼那样?真正是生死劫难,苦煞众人。这样的事情,甄然想都不要一想。锁住眉目,兀自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