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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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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甄然还在卧床养病。许久不见的胤祥登门拜访。
“还道你心智受损,日日担心,看来还是四哥说得对。”看甄然一门心思读书,胤祥先打开了话匣子。
扭头看胤祥一眼,甄然并不行礼。可知装疯卖傻成习惯,礼数都忘了。
合起书,甄然才想到什么,忙问:“庶妃娘娘近来可好?”
胤祥道:“怎么?你不知道?前阵子宫里时疫,额娘也染了,如今正休养着。”
“什么?”甄然愕然,时疫这么大的事,姐姐和关柱怎么都未同自己说起过。“可严重?如今还好?”
也不知姐姐是否也染上了。如何是好?
甄然紧紧锁起眉头。甚为忧虑。
胤祥心知,解释道:“放心,并不是难治之症,太医院几日便开出了药方,如今阖宫都安好。勤嫔娘娘未曾染疾。”
甄然舒了口气,可抬头看看胤祥便又陷入沉默。庶妃这次……
想着,口气急厉起来:“你还往宫外跑什么。庶妃娘娘事大。你该常去跟前伺候!”
胤祥叹息,又有些疑惑:“……我知道,可时疫是传染之症。太医轻易不让我见母妃呐。我也询问了太医,都说此症易治,不用过于担心的。你这么害怕?怎么了?”
甄然惊觉,摇了摇头说:“啊,没什么。就是娘娘日前身子都不太好。恐怕是我太敏感了。”
胤祥嗯了一声,正了正身子说:“关柱说你恢复得很好,今日见到可觉不然。说不上,竟觉得你和从前不同了。可仔细说也没什么不好的。”
甄然忽而一笑:“哈,莫不是你也听了什么流言,以为我神志不清,发了疯了?哈哈哈……”
胤祥打了甄然一掌,才觉轻松:“得了,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一样一样,还和从前一样。”
甄然抿嘴点点头:“自然是一样的我。”
“唉,你还是快些回宫吧。最近有机会我就同皇阿玛说,早点宣你回来。”胤祥环顾着甄然的暖阁道。
甄然不解:“为何?我在家里呆的舒坦呢,你可千万别。”
胤祥凑上去,悄声说:“关柱同我说了,你家几个姨娘都不好。”
甄然白目:“她们再不好,也及不上你家的姨娘!”
闻言,胤祥无奈。尴尬地笑了笑,不知再说些什么。
南巡回来,他很少再和甄然如今这样单独相处。甄然中毒,他固然忧心,见到更加忧心的四哥,却连自己那份忧心都拿不起来。
四哥分明那么喜欢甄然。即使那日表现得这样生气,他仍时时关心着她的消息。知道她中毒,也是他第一时间交代了钟太医仔细问诊,又亲自准备了好些解毒滋补的药材。
胤祥自问,他做不到这样。
此时,扭头看了看外面渐渐昏黄的天色,胤祥道:“看到你好便好了。自己的身子自己当心。我走了。”
甄然看看他,点了点头:“好。你也一样。”
“胤祥!”
眼见胤祥就要退出暖阁,甄然突然叫住了他。
胤祥闻声扭头。
和胤祥对视,甄然干眨着眼说:“还记得我曾说的么?”
“什么?”
“很多做不到的事,不要太苛求自己。”
胤祥哦了一声。初遇听她时说的,仿佛是很久远的事了,他却真真切切地都记得。
朝甄然郑重点了点头,胤祥翩然离去。
仔细看着他的背影,甄然才发现,他又高拔许多。未来还有更多事情,需要他快快长大才能面对和承担……
*
七月二十五,天阴沉地下着淅沥的小雨。甄然煮着茶,正要端出炉子,忽烫到了手,松开茶壶,砸碎一地。
静姝慌急慌忙赶进来:“格格怎么了?”
甄然恍惚地看着静姝,又瞅瞅天色,拉着她说:“快,让卫丰备轿,我要入宫。”
静姝更慌张了:“格格到底怎么了?这个时候怎么急着入宫?”
甄然目光涣散,絮叨着说:“马上,我必须马上入宫。快啊,让卫丰备轿!你快去!”最后指着门口,提高音调命令静姝。
静姝只得依言去了。
小翠不安地跟着进来。
甄然一把拉过小翠:“关柱呢?”
“今儿公子定当值呢。来不了啊。格格这样赶着入宫到底为何?”小翠解释着,又问。
甄然倏地摊坐到软榻上,紧紧一闭眼,两行分明的泪水划过脸颊。
小翠吃惊地抽出帕子,替格格拭泪,轻轻问:“格格,怎么……哭了……”
甄然紧紧拽住小翠的手,惋惜地说:“她去了,来不及了……”
罢了,抱住小翠,嚎啕大哭。
小翠不明就里,从未见格格这么伤心,心疼地跟着呜咽起来。
不一会,原本差遣卫丰备轿的静姝跌跌撞撞跑回来,跪倒在地,痛心地说:“格格……景阳宫,景阳宫庶妃薨逝了……”
说完,泪眼婆娑的主仆三人一并嚎啕。
哭到无力,甄然木愣愣盯着窗外落雨的莲花池。
正值盛夏,洁白的莲笼着氤氲的雾气,朦胧地似在流泪。那里一朵好似庶妃苍白的脸庞,阵风刮过,摇曳着似乎含笑一般。
“然儿,你是个好孩子。我一向心疼你。我这一去,你要照顾好自己,也替我照顾好祥儿,可好?”
闻声,甄然慌忙地抹干脸上的泪水道:“好,都好。娘娘你别走。”
“我这一世茹苦,此去终是解脱。”说完,莲花上的庶妃带着温暖的笑意幽幽散去。
甄然愕然地朝那仙去的妃子伸出不舍的手,却够不到她飘然欢去的纤衣。任那唯美的影像消散在眼前朦胧的雾气里。
“格格!格格!”被身边的小翠推搡着,甄然才反应过来。
“格格,你怎么了?”静姝问。
“哦?你们没有看到吗?”甄然指着窗外问。
“看到什么?”
甄然扭头又看了一眼:“方才那莲花上……”说着低头想了想,又道,“唉……没什么……”
小翠颔首:“格格要节哀啊。小翠知道,庶妃一向厚待格格,格格和十三阿哥、舜英、舜华两位格格都那么亲……”
不等小翠说完,甄然道:“方才让卫丰备轿的呢?夫人和我不用去奔丧吗?”
“回格格话,府里正在准仪仗,待到明日吉时入宫。”静姝道。
闻言,甄然皱眉道:“我就不能提前过去?你去禀报夫人,便道我今日就想入宫。她不会不准。”
静姝低头,知道格格遇到这样的事情倔得狠,有些害怕地说:“回格格话,这……这是宫里的意思。前头发丧的公公带了圣旨吩咐的。”
甄然捶着桌子,长呼了口气,奈何不能。
彼时,儒山来了。
对甄然一揖,儒山惋惜地说:“然姐姐,庶妃的事,山儿也知道了。”。
甄然走到儒山面前,握住他的手,含泪道:“山儿……”
“山儿刚从四贝勒府回来。四贝勒说了,格格一定急着入宫奔丧,已经替姐姐安排好了。即刻入宫。”
儒山的话如同一剂良药,甄然感激地拉着他,泪水又涌了出来:“好,快!快入宫!”
*
一路匆忙地赶到宫里,已近酋时。
四贝勒安排妥当,悠宁殿令仪来接的甄然。准备了一应丧服,替甄然换上,道娘娘已在景阳宫伺服。便带甄然急着赶了过去。
景阳宫一片素白,雨幕里压抑地传出大小哭声。
走进正殿,甄然兀地一阵眩晕。木然地上香叩头,退下去的时候,甄然左右环顾,找不到胤祥。
“姑姑,带我到娘娘寝殿,让我看娘娘最后一眼吧。”
令仪正要带甄然到侧殿面见德妃,甄然开口求道。
“格格稍安勿躁,刚入宫,先去给老佛爷、德妃请安为上。”令仪面容疲惫,哑着嗓子道。
甄然皱眉,却知令仪有理,只得跟着进了侧殿。
一一问过安,甄然迫不及待,大胆开口悄悄问德妃:“娘娘,然儿可否去见见庶妃娘娘最后一眼?”
紧紧依着德妃,甄然求得诚恳。
德妃心疼地点头,示意绿竹带甄然过去。
甄然甚为感激。因着场面人多,跟德妃一拜,便退了下去。
*
走去庶妃寝殿的路从未如此漫长过。
回廊里,似乎还是昨日,她和胤祥比肩搀着庶妃,言笑晏晏。
“额娘,看,你最喜欢的莲花开得多美!若能摘来放在额娘寝殿就好了!”是胤祥笑嘻嘻的模样。
庶妃闻言,捻起兰花指,点了胤祥一道:“花儿那么美,只因欢喜就摘了,没了生趣,多可惜。再喜欢的东西,强占了,总是委屈。不如远远看着,生机勃勃的最好。”
闻言,胤祥和甄然都笑了。
昨日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
雨水滴滴答答溅开回响。
身边的莲花还婀娜地开着,从前依偎的美人却再不会向他们讲述那样好听的诗句一样的话了。
这一路,好似穿越生死的一场洗礼,打湿了甄然一脸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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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里,胤祥、舜英、舜华,齐刷刷跪在殿外。甄然心疼地赶到他们身边。
相视无言,泪水含糊了言语,只有相拥而泣。
甄然打起精神,安慰道:“娘娘去了最好的地方。再也不会生病难过了。你们要好好的。娘娘才能安心地走。”
闻言,舜英、舜华哭得愈发难过。胤祥一直都没哭,深深低着头,喃喃唤着额娘。
甄然见状,心疼地抱住他,耳语道:“胤祥,难过就哭出来吧……哭吧……”
倚着甄然的肩,这几日的困苦似乎一并涌了出来,泪水漫出眼眶,几近决堤。
片刻,绿竹从里间出来,对甄然道:“格格,可以进去了。”
甄然不忍地温柔拍拍胤祥的肩,起身跟绿竹向庶妃卧榻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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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安详地闭着眼,好似只是沉睡过去一般。周围很安静。甄然甚至不想发出任何打扰的声响。怕惊了庶妃这份难能的宁静。
她静静地走到庶妃身边,静静地打量。原来一个逝去的人,也能这般美丽。即使病容憔悴,即使眉间也有岁月的痕迹指爪,即使这紧紧阖上的眼眸再也不会睁开……
这是甄然第一次、前世今生的第一次,这样打量一个死人。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甚至觉得更加亲近。从前,她疑惑她藏起来的故事,但回忆今天雨中见到的那一幕,看着眼前这样安详的脸孔,她似乎明白了。
如果,活着并不快乐,那离开或许是祈福,是解脱吧……
她终于还是哭了,闭上眼,泪水自然地划落脸颊。半日里,她流了太多泪水,却都及不上此时的感喟。
原来,她一直都不快乐。可为了舜华、舜英和胤祥,她到底还是勇敢坚持着。过去这些年,她都承受了怎样的内外煎熬?熬坏了她这么年轻、健康的身体。却可以让她走的时候,终获一份释然安详。
或许如何,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终于解脱。而生者则需更加坚强的面对未来。
甄然又如此陪着庶妃,站了许久。直到绿竹前来唤她,才依言退下。
临走转身,她又不舍地扭头看了一眼。
她要记住她的样子,记住她全部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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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三兄妹孤楚地跪着,甄然不忍,欲要陪他们一道。被绿竹制止。道不符祖制。
甄然无法,随绿竹走了。自己贸然入宫已经是破例,心情再悲痛,总不能处处随心所欲。
回到侧殿,吊唁的小主又换了一批。
雨晴见甄然归来,忙上前搀住她。姐妹二人许久未见,却是因着这样的事情,在这般场合。怀到旧人故事,两人泪眼婆娑,静默相依。
夜里,老佛爷被众人劝着先走。太子妃、德妃才陆续离开。
勤嫔、成嫔则陪着甄然,熬到子时才走。
回宫路上,雨晴紧紧拉着雨然的手。面对失去,更懂得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