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到1696》闻天

40、第40章

　　胤禛果然就在那里。收了伞在脚下，一人面朝落雪的湖水，空对一岸早就枯绝的血色枫树。

　　甄然走进那两峰之间，里面无雪落，却仿佛比落雪的外间更添着不言的冷峻。

　　“四贝勒安。”甄然轻道一声，吐出一段空空白雾，瞬而散开殆尽。仍旧是一世的酷寒。
　　胤禛闻声退步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厚厚的素色锦帕，摊在身边的石上。也不看一眼甄然，转头仍面着湖水，道：“坐着吧。”

　　那声音低沉柔和，似带着什么力，推着甄然坐到他身边。仓促间，甄然微微倚到他瘦削的臂膀，隔着冬衣竟仍能感觉到那棱角。突然离他这样近，甄然有些无措。两手正不知如何摆放，却被他牵了过去。
　　“怎么这样冷。”胤禛说着捧起甄然的手，轻轻搓揉，为她取暖。
　　甄然惊惧，急急想要抽开。胤禛紧紧攥住，断不让她脱手。胤禛的手心温热，直直暖到甄然心里。这样冷硬却炽热，再寒冷的坚冰也会渐渐消融。

　　再不敢看他的眼，甄然低头尽是不忍，却仍旧开口道：“贝勒爷，您这样慧眼，竟识不得雨然的心？”

　　闻言，胤禛又对甄然双手哈了口气，确觉得暖和了，放回她膝间。看她一眼，反问道：“你识得我的心，不仍是你行你素？”
　　此言一出，甄然只是一怔。胤禛却不在意，紧接着问：“你的嗓子怎仍旧不得治？莫不是没有好好用药？”

　　寻常问话，甄然平静答道：“自己的身子，我断断不会糟蹋。”这一句说得掷地有声，深深望向胤禛，声音渐渐低沉，“你给的药都好生服了。只是，许伤到了肌理。”说罢，甄然扭头看外头的雪景。

　　胤禛顿了片刻，微微叹息：“竟伤得这样重。”
　　“太医说了，日久调理或许还能恢复。”

　　胤禛点了点头道：“日后再替你寻些方子来。初二便得回府，还高兴么？”

　　见他问得心平气和，甄然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红螺寺禅房相对的静好时光。怔怔答说：“其实并不算高兴。”

　　胤禛疑惑一瞬又明了问：“你打算如何？”
　　甄然低头不语，忽而扭头一笑：“多带些稀罕玩意儿给两个弟弟瞧去。”
　　“也不必多带，你想要，我便遣人送去。”胤禛明镜一样，莞尔道。

　　沉默片刻，甄然想起两件东西，从怀里拿出来，交到胤禛手里：“本是你的，今日便原样奉还。”
　　接过还带着温热的玉钗以及那一枚寿桃香包，胤禛打量许久，痴痴笑道：“早料到会是如此。”
　　“既然料到了，何苦要白白辗转。”

　　闻言，胤禛再笑不出来，攥紧了手里的香包，带着一丝压抑道：“我说过，不到最后便不能说不值得。”
　　“我该怎样做？怎样做才算到了最后。”甄然无奈叹息，低声轻语。

　　胤禛仿佛想通了什么，收起手里的东西，起身拾伞，笑对甄然道：“我只许你做你自己。”末了，单手按着甄然的肩，带着柔和的笑容又追一句：“其他都有我。”

　　说罢打伞走进了茫茫雪天里，留甄然一个遗世独立的袂袂背影。

　　迟疑一阵，甄然起身要走。低头拿伞，见着方才胤禛留下的那块锦帕。叹息着捡起帕子。

　　有些东西，却是自己想还都还不尽的。

　　*

　　刚踏进攸宁殿，甄然便见到笑得春花一样喜气洋洋的雨晴。
　　“好妹妹，这样大的喜事，怎么才回来！静姝说，皇上准你初二回府。我都高兴等你半天了。”雨晴笑得嘴都合不拢，亲自替雨然解了斗篷，一路拉着她踱到暖阁。

　　成嫔也在，蹴在榻上正逗弄胤礼。胤礼已经两岁，咿咿呀呀学舌，正是好玩的年纪。见甄然进来，两手伸向甄然，舌头打转地嚷着：“然、然！”

　　高兴跑到成嫔和胤礼身边，甄然拿自己冰冰的脸凑到他软乎乎的小手上。胤礼触到冷，忙缩了手，“娘、娘(凉)”地叫唤。

　　雨晴方收拾了斗篷，才过来坐下，以为胤礼唤他，凑上来问：“礼儿，怎么了？”
　　胤礼缩着手，见了额娘，更高声说：“娘!(凉)”

　　雨晴还是不解，甄然、成嫔会心对视，纷纷忍不住捧腹大笑。

　　成嫔噙着泪，好容易平复一阵，跟雨晴解释道：“小爷方才摸了格格的脸蛋儿，是嫌凉呢！嗨嗨，哎哟……”仍旧忍不住想笑。

　　雨晴闻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被她这一带，成嫔和甄然更加肆无忌惮地笑倒了。

　　胤礼却不明白，撑着小胳膊小腿，叭叭地凑在甄然身边。这会子用小手捂着甄然的脸颊，嘻嘻一笑：“不娘了。（不凉了）”

　　三人本都平复了，闻言，忍不齐又都笑得前仰后合。

　　令仪闻声踱进暖阁，见着一屋子的主子，个个抱头笑得流泪，一时间手足无措。帮勤嫔顺气，又给成嫔、乐安格格斟茶递水。

　　笑得腹中生疼，停息好一段。成嫔揉着眼角的笑眼泪，开口道：“也就格格你，能招的小爷这样好笑。”

　　“成小主，这又是在夸然儿呢，还是损然儿了？”
　　“臭丫头，半大个人了，我哪里还会再损你。”成嫔闻言，撩着帕子，指向甄然说，“再者，开春就要大选，格格的福气还在后头。我可不敢得罪了格格。”

　　听了她的话，甄然笑意全消，拈起手边的青花红梅磁盏，小口嗟茶。
　　雨晴见妹妹的神色不好，打混说：“南山，你还胡乱编排她！莫不是那日，然儿推了宜嫔小主说的七阿哥一桩。你做不成婆婆，置气来了？”说罢，自己先禁不住咯咯笑起来。

　　成嫔闻言麻利儿地下塌，就去“揭了小爷额娘的皮”了。

　　看着平日庄重的姐姐和成嫔打闹，甄然终禁不住，就着茶盏笑了。却因为方才成嫔不经意的提醒，眼底的烦忧越演越浓。

　　是时，成嫔玩笑几句便回了景阳宫。胤礼也被奶娘抱了下去。

　　雨晴坐到甄然身边，牵着甄然的手，细细打量她的颜色，慢慢道：“妹妹，终归是高兴的事。”
　　姐姐有意宽慰，甄然却不想敷衍，忧心道：“姐姐，我是为大选忧心。”雨晴尖着帕子，转脸沉思。甄然沉声补道：“这一遭恐怕躲不过了。”

　　雨晴深深叹了口气：“唉，妹妹若是……”固觉不妥，顿住，又启齿道：“妹妹说过，若看上了谁家的公子，便让姐姐做主。如今，妹妹是何心思？”
　　甄然摇了摇头，耷着脸，扫视过去：“妹妹的心事，姐姐看不穿么？”

　　雨晴闻言却是一惊，指尖挣着手里的帕子，搁在胸前，竟有些无措：“妹妹……”说着挽住甄然的手，“妹妹入宫这些年，最亲的也就属五阿哥、十二阿哥，另还有十三阿哥。”罢了沉思一阵。

　　入宫经年，胤褀、胤裪的性格对甄然的脾气，也都与甄然亲近。而甄然最关心的自然是他。只是,雨晴总是顾及妹妹所谓的“遇害亲弟”一说，确实难见端倪。此时，甄然这样问，她必会疑惑。

　　“莫不是五阿哥？”雨晴愁拢眉心地看着甄然问。
　　虽然忧心，但甄然见着姐姐一番辗转，却仍旧不得其解，忍不住轻声一笑：“姐姐！妹妹还不想嫁人。”说罢，低头划着黄花梨木桌一脚，暗自失神。

　　或许在他眼里，自己的种种关心，也不过如此而已？

　　“只是妹妹，以皇上对咱们家的恩宠，倘若不求个人家……”雨晴低低沉吟。
　　甄然打断道：“那姐姐便求皇上留妹妹在身边，做个女官，可好？”
　　“女官？不怕委屈了妹妹？”雨晴不太乐意，扭头不看甄然，“姐姐莽撞去求了，皇上怕也不会答应。”

　　“若是德妃娘娘也去求呢？”甄然思索好一阵，继而说。
　　雨晴闻言，展眉望着妹妹道：“若是如此……”她先是点头，又变得犹疑，“可如何跟德妃娘娘启齿才好？”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旺，令仪微微开启了对面的海棠镂、金丝楠木窗。窗台上，积的薄薄一层雪，吸着房里的暖气，靠得近的渐渐融成雪水，沾在新漆的浅红木框上，晶莹剔透。

　　看得失神，甄然悄声道：“总有一个人愿意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