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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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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四十六年正月十五。
今天正值元宵佳节。京城里到处张灯结彩,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如今天下虽然不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太平盛世,但也没有边疆侵扰、反贼四起、流寇作乱的忧心大事。京城百姓们在忙碌了一年之后,终于可以趁此机会大肆庆祝一番,为新的一年攒足精神,期望来年能够大展拳脚,做官的升官,做生意的发财。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庆之情。
“四妹,我们还是走吧,回去晚了要挨骂的。”
说话的是一位十二三岁的公子哥儿,眉目疏秀,只因年岁尚小,身量未足,一副小孩子模样。他旁边是一个年纪略小的姑娘,与那位公子愁眉苦脸的样子不同,她却悠闲自在,慢慢地欣赏着周围的风景。流光溢彩的灯笼将街市照的灯火通明,穿行在拥挤的人潮中,听着两边商贩热情的吆喝声以及游人的欢声笑语,她觉得自己的内心也充满了幸福和感动。
“现在还早着呢,”那姑娘把玩着一盏大红色的灯笼,“千辛万苦从宫里出来,就玩这么一会儿,也太亏了吧。”
跟在他们俩身后的老仆人年约四五十岁,面白无须,一脸忠厚老实,看那公子着急,忙劝道:“小官家不用着急,今儿晚上殿下和各位娘娘都参加家宴去了,回来得肯定早不了。”
太子朱常洛虽然生得儿子女儿不少,却大都夭折,只剩下十二岁的长子朱由校,十岁的四女朱微赢和七岁的五子朱由检。
“咦,前面围了好多人,好像是猜灯谜的,我们也去看看吧。”朱徽赢思量着自己好歹读了几年的书,说不定猜中几个,拿个好彩头。
朱由校满腹不情愿,他对这种事从来兴致缺缺,不过想到妹妹不猜谜是哄不走的,当下也只得答应。
两人仗着个矮人小,很快挤到最前面去了。原来这地儿的谜语又多,奖品又丰厚,所以才有很多人捧场。
朱微赢看了看奖品,都是些精巧的玩意,还有一些名人字画,一看就是为读书人准备的。事实上确实如此,大部分人只是围在那看热闹,真正在猜的也没几个,都是些半大不大的孩子,读过书,因为过节家里人带出来溜达溜达。若猜中了,自然获得围观众人的交口称赞,不外乎什么“天资聪慧啊”,“将来一定是个状元郎”,父母听了禁不住眉开眼笑,假意谦虚道:“哪里、哪里,谬赞、谬赞”。
灯谜都是写在纸上,然后贴到灯笼上,再用绳子悬挂到空中围成一个大圆圈。灯笼样式繁多,有纸糊的,也有用玻璃做的。绕着圈儿走,既可以赏灯,又可以猜谜。
朱徽赢粗粗看了一下,谜语都不是太难,不外乎是些文字游戏,有的取其意,有的取其形。
“好一个标致的美人儿!也不知道是哪家的闺秀?”
一个慵懒轻佻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朱徽赢侧头看去,却是一个风流倜傥的年轻儒生,生得仪容俊逸,举止端详,飘飘似神仙中人。他长的像正经人,说的却不是正经话。
他的同伴开口嘲笑:“仙逸兄果然风流多情,听说嫂夫人是有名的醋坛子,你就不怕哪一天打翻了吗?”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难道贤弟不觉得此女殊美吗?”那公子摸着下巴,懒洋洋反驳。
同伴摇头一笑:“逸仙兄认定的美女,哪个不是人间仙品?不过你不是赶着去赴妙琴姑娘的约吗,怎么现在反倒不着急了?也不怕佳人苦等。”
“怎么,叶小官,想不想跟着方大哥去院里见识见识?”
“你自己享受去吧,我爹知道还不打断我的腿。”
“罢了,你才十二呢,再过几年不用人领你自己就去了。”
朱徽赢听这两人越扯越远,撇了撇嘴,快步走到那美人儿旁边,装作猜谜的样子,私下里暗暗窥瞧。这一看之下,魂都飞了一半,心道宫里那么多灵秀之人,跟她一比,恐怕都要失色不少。
那姑娘年纪不大,也就十三四岁,一张脸沉如静水,笑也不笑,眉目间全无稚龄女孩的娇媚和痴顽,冷得纯净脱俗,让人心动。她微微仰头看着悬挂在空中的纸,凝眉思索,很是专注,对周围的吵闹起哄声浑然不觉,娇嫩的脸庞在摇摇晃晃的灯笼下,半明半暗,愈加显得迷离诱人。
朱徽赢不禁好奇心大起,走到那纸前一看,白底黑字,一首七言诗赫然在上:
天运人功理不穷,有功无运也难逢。因何镇日纷纷乱?只为阴阳数不同。
看罢不由头痛,一丝头绪也无。
不知谁家放的烟花,在天空中“嘭”的一声炸开,绚烂至极,然后如流星般飞射下来。听到声音,人群沸腾起来,纷纷抬头观看。那姑娘亦不例外,似被这短暂的美丽所震撼,她露齿而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朱徽赢实在不知道该看烟花还是该看她,美得一样灿烂。
小女孩的侍女手里已经拿了一堆奖品,见主人仍没要走的意思,嘟着嘴抱怨道:“又不要考秀才,整天琢磨这些字啊,词啊有什么意思?”
小姐只是不理,看了一会儿叹道:“这个谜我是猜不出来了,看来我跟这幅字无缘啊!”
原来这最后一个谜语的彩头是董其昌的一幅字。董其昌乃是当代有名的书法家,书法作品闻名□□人雅士争相收藏,怪不得她恋恋不舍。
“姑娘真是好才情,竟然猜对那么多。”那女孩抬头看去,却是一位年轻的小郎君,长得有些呆呆的,笑得很是纯真。
“谬赞了!”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我资质愚钝,没能猜出最后一个谜语。”
那少年挠挠头,似是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忍不住喜上眉梢:“猜不出来也没关系,董老的字我家中倒有几幅,你想要的话,我都拿给你。”
别人眼中的珍宝,从他口中说来,倒像破烂一般,好像随时可以丢弃。
姑娘微微皱了皱眉头,淡淡道:“萍水相逢,岂敢领受?再说我明日就要离京,今晚一别,恐怕不会再见了。”
“离京?”少年掩饰不住失落之色,慌慌张张道:“难道你不是京城人氏?”
姑娘摇了摇头,不再理他。
朱徽赢好笑又同情地看着朱由校,刚才还一直催着要走,如今倒不急了。
“小姐请留步。”
方公子翩翩走来,拦住佳人的去路,作揖行礼。
那姑娘侧转过身,不跟他打正脸,垂头道:“何事?”
“在下姓方名清和,字仙逸。”
方清和直起身来,双目含情,注视着眼前之人,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似语非语,一派王孙公子的风流俊俏模样。
那姑娘怔了怔,背转过身,淡然开口:“我有问过你的名字吗?”
方清和在花丛中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没见过,当下半丝不恼,反而笑得愈加温柔,走近她道:“相逢即是有缘,茫茫人海中,我偏遇着了你,通个姓名又有何妨?”
“这原不妨,”那姑娘不再害羞,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笑道:“不过,看公子年纪,应该是有家有室的人吧。”
方清和全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只顾着呆看,心道好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若能收在家中,就是天天看着,也比神仙快活。
他这袒露露的眼神,真叫旁边的朱由校看不惯,又是皱眉又是咬牙,恨不得走上前去,堵在两人中间。
那姑娘的笑容转瞬即逝,变色斥道:“好一个登徒浪子!大庭广众下,出言挑逗良家子,是何居心?枉你还是读书人,做下这等不节不义的事来,礼义廉耻何在?真是让人羞愧。”
方清和还在为她的美貌痴迷呢,听了这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半天没反应过来。他的同伴很不给面子,当即笑出声来,附在他耳边小声道:“碰见个女道学。”
“奉劝公子,遵礼守度,谨言慎行,莫要污了好人家女儿的名声。”
那姑娘留下一句话后,飘然而去。
看着目瞪口呆的方清和,朱徽赢不由幸灾乐祸,捅了捅朱由校,笑道:“看见了吧,她对你还算好的。”
朱由校老老实实道:“他心思不轨,我只是想和她交朋友,能一样吗?”
“是吗?”朱徽赢挑挑眉毛,指着还没走远的姑娘道:“那你去问问她名字?”
“还是算了吧。”朱由校吐吐舌头,缩头缩脑道:“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