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有谁知我此时情 她的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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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娘捧着一串用蓝白色手帕仔细包好的铜钱从一家房屋破败、杂草丛生的院里走出。
她哼着不知名的欢快小调，步伐轻快的走到院门口，随意的往边上望了一眼，然后略显刻薄的脸上浮现一丝满意，两手麻利的解开了帕子，一枚枚的细数起铜钱来。
片刻后，张大娘本就布满褶子的脸笑得眼睛都看不见，小心翼翼地将帕子又包好，放进贴身内衣里，心里涌起丝丝得意“不过跑趟腿就得了一串铜钱，全村也只有我张大娘有这个本事和脸面！等明日碰到了那李婆子，看我不给她个没脸。”
正想到得意处，这时，身后的破屋里传来一阵尖锐地哭声，混杂着女子的尖叫。张大娘笑容淡下去，眉头皱成了一朵喇叭花，随即又很快松开，不屑地“呸”了一声，张口就想习惯性的骂两句，不知为何又破天荒的忍住了。
果然，哭声和尖叫声没持续多久，就被一个响亮的巴掌硬生生的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长串含糊不清的骂骂咧咧还有几声闷响。然后破屋前那扇摇摇欲坠的大门被一个步下虚浮中年男子一脚踹开，原本脸带怒容的男子看到张大娘竟然立刻挤出一个有点讨好的笑容，脚下加快走了几步道“张大娘，您还没走啊，那事就麻烦你费心啦！”
张大娘浮起虚伪的假笑“哎呀，费什么心啊！不过是乡里乡亲的帮忙跑趟腿、牵个线，都是大家伙看得起我张大娘。”
“不过”她突然话锋一转“你家四娘好像不大乐意呀，可别事到临头出什么问题，那可砸的是我张大娘的招牌，那边儿也不好交代呢。你这若不成，我还要赶紧去找别家！这么好的事儿，我跟你说，可有的是人愿意，已经有好些人向我打听过了呢。”
“你放心，你放心”男子吓了一跳连忙赌咒发誓的作保“那死丫头片子哪里跑得出我的手掌心，我刚刚打她一顿不就乖了。那死丫头就是欠收拾，让她去好人家享福到要死要活的搞得我这当爹的在害她。”
张大娘也就是想拿腔作势，又叮嘱了一句“别把你家闺女打坏了，人家到时候嫌弃。”准备走了。
男子眼珠一转，横跨一步笑嘻嘻地拦下她道“哎，大娘子，你看这钱是不是先给我？给一半也成啊，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话未说完，就被张大娘气势汹汹的截断“呸！你哪日手头不紧？钱给了你，到时候人跑了怎么办！不行，不行，等后天一手交钱一手交人。老娘警告你，你可别想浑水摸鱼！也不看看是谁出面要的人，那可是茂才公家的人！”
“茂才公”三个字听在耳朵里立马将男子内心的一点小心思打压了下去，连忙说笑几句，送走张大娘后才暗骂一声“晦气”甩袖走开。
昏暗的茅屋内几乎称得上家徒四壁，除了一张木板床，一个缺了一角的四人桌两把长椅和几个缺边少角的瓦罐外空无一物。摇摇欲坠的大门被重新关上，但是夜晚的寒风还是不住的漏进屋里，呜呜咽咽的像极了正在抽涕的少女的哭音。
一个身形单薄、满面沧桑、眉目间带着一丝怯弱的妇女端着碗薄粥在絮絮叨叨的劝说少女多少吃点饭。
“我不吃，我不吃。”王四娘拼命摇头，泪水再度飞流而出，不知是在哭自己悲惨的命运还是在伤心那最后的无用的反抗。“阿娘，求求你，你再去求求爹，不要把我卖做妾，我以后一定努力干活，再不偷懒了！”
中年妇女浑身一颤，无力地放下陶碗，悲怆而又凄然地说道“阿囡，没用的。你爹早欠了一屁股债了。你听话，这次那韩家出的钱不少你爹才把你卖给人家做妾。要是……要是错过这家，其他哪还有人家愿意……你爹怕是会把你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啊！”
少女恍若未闻，死命的抓住妇女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阿娘，阿娘，你救救我，救救我呀！我不要去……我不要！”
“四娘听话。”中年妇女狠狠心，转开脸去“阿娘是为你好，那户人家没有儿子，大老婆连生了五个女儿，生坏了身子。只要你过去肚子争气养下儿子，他们全家人都会把你供起来！以后那家里的东西都是你的，那个大老婆没儿子有什么用？听说那韩家家里富裕着呢，村西从大杨树到石头墩那里的地全是他们家的……”
“……听说他们家天天吃肉呢！还有白米饭吃！四娘，四娘，你嫁过去是真的享福的呀！”消瘦的妇女越说到后面，原本黯淡无神的两眼都发亮了，干瘪翻皮的嘴唇不由自主的发出“砸砸”声，尤其在“吃肉”和“白米饭”几个字上加重口音，满脸憧憬，仿佛在回忆什么美好的东西一般。
或许是哭累了，或许是妇女的劝说起了作用，王四娘安静了下来，整个人木木的坐在床边沿上，一副与世隔绝的样子。但是陡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和嘴唇下意识的舔食泄露了她内心的向往远没有外表那样无动于衷。
中年妇女没有注意到女儿细微的变化，她急急地拉住女儿的手臂，焦急劝道“四娘，你可不要一时糊涂了，等你爹回来了不要又范犟，他要打你的。”
少女用低不可闻的声音道“他不是我爹。”语气里透着浓浓的怨恨。
“你说什么？”妇女没听清，以为她还是不愿意，急了起来“四娘，你听没听进去啊？你爹快回来了，被他知道，仔细他发火打你。”
王四娘想说，妾是那么好当的吗？三姐被卖去大户人家当丫鬟，难得给了假回来，俩人挤一被窝的那夜她永远都记得。北风的呼啸声，三姐漠然的语气，那个高高的、气派极了的大院子里死了多少“妾”？那个韩家的大老婆有本事让夫家买妾，她要折磨自己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就算她生了儿子又怎么样……
这些让她心头惶惶不可终日的话她想嘶声竭力地问问所有人，问问急着怕她不愿意的母亲，问问迫不及待卖了她的父亲，问问那个为了传香火买她的人家……可最后还是颓然的耗尽周身全部力气的把它们又一点点咽进肚里，独自惶惶。
因为她太明白了，没有用的。
“阿娘，我知道了，我会听话嫁过去的。”王四娘面无表情的缓缓说道，一字一字慢慢的从口里吐出，仿佛在反复咀嚼每一个字，又仿佛在铭记着什么。
妇女顿时喜笑颜开，连脸上终年的愁苦都少了很多。“唉，你想通了就行。快吃点粥，都冷了，阿娘再去给你热热。”然后欢喜地走去灶前热粥。
王四娘默然坐着，阿娘的喜悦与她无关，她心里只有对命运的凄凉和对未来的茫然。
外面满是欢声笑语，映衬着她四周的悲凉越发格格不入。这下她阿爹满意了，阿娘满意了，那个狗屁韩家满意了，可是谁来管她的悲伤？
她的悲伤，只有她自己悲伤。
再无他人。
同时遭遇不被人理解的还有沈玦。
那天演讲完毕后，沈业给予了高度赞扬和肯定，然后就亲自去和韩家商量相关事宜了。具体的操作自然不关她的事，结果也很美好，不知沈业是怎样说的，反正韩老爹敲板同意了。沈大娘依旧心里不乐意，但沈业找大孙女谈了次话，晓以利害，沈大娘悚然而惊，转而感谢起祖父的用心良苦了。顺道还托话感谢了下沈玦，毕竟这个妹妹可是几次有事都出力良多。
但第二日沈平私下里却把沈七娘叫过去板着脸骂了一通。
“你小小年纪怎的说话做事如此……不留情面？”沈平本想用“狠毒”二字，但到底是自己的女儿，他潜意识里也不想这么形容。
沈玦暗自腹诽，我可不是小小年纪，论起来活了近三十岁呢。她知道这个父亲是个心肠软、厚道的人，肯定看不惯她的言论。可是仍忍不住反问道“那阿爹以为该当如何？”
顿了一顿。
“不让韩家纳妾难道等着大姐被休或是下半辈子看人脸色过活吗？”
“当然不是！”沈平还没有圣父到这种地步，让自己女儿受委屈来成全别人的幸福生活。他眉头皱的死紧，沉声道“纳妾是好法子，但你后面说的那些话有失仁厚！”
看见女儿张口想要反驳，他沉着脸摆摆手“纳妾只是无奈之举，若妾侍生下儿子抱养到大娘身下，韩家、大娘都因她受益。这么做本已是让人家母子分离，有违骨肉天伦，正应该多加善待来弥补一二，你张口闭口就是打了卖了，哪里还有一点仁善感恩之心？”
他越说越觉得七娘太过无情，回想到昨日阿爹明显对七娘的话很是赞扬，心里更加难过。只觉得七娘被阿爹教导三年连原先的淳朴厚道都丧失了，下定决心这次要好好教训一番，好把她的性子改回来。
“赶紧你把你野掉的心都收回来，女儿家旁的事都是次要的，首重德行。最重要的就是为人善良温顺，像你四姐那样嫁去哪户人家里都会受到敬重！你不要以为自己多读了两本书就把眼睛长到脑袋顶上去了，本末倒置，将来有的你后悔的！”
这通话说完，沈平竟然觉得周身畅快很多，那近几年来，心里面偶尔隐隐发堵的地方也顺畅许多。本来就是——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倒把自个儿读的心比天高！
沈玦呆了一呆，她原以为沈平只是对她的言词方式不满而已，哪晓得惹他那么一顿说教。火气也被激起来了，这位真是个好人儿，感情坏人都是她来当了！
如果是从前的沈玦，必然是要狠狠地顶回去，没准还要骂两句“烂好人”、“假惺惺”之类的。但是现在她不能。
这里不是从前。
三年的生活给了她更深刻的体会，也更加明白这个时代对女子的束缚和不平等。她曾经亲眼见过有女儿顶撞父亲，结果被关到小黑屋里活活饿死的！
没有人指责那位父亲，也没有“警察”来抓他。
他好好地活到现在，生活美满，没有遭雷劈。
这让沈玦这种遭雷劈过的人情何以堪？
她垂下眼睑，遮住了眼里的愤怒和冰冷，做出乖乖听训的样子。沈平又说了好一会儿，吐沫横飞，茶水都灌下了四五杯，直到通体舒畅才大手一挥让女儿回去好好“反省”。
沈玦夜里睁着眼睛思考。
不行，她不能这样得过且过下去。
是的，她有很努力的读书，希望能多增加一些资本。她从来不是个固守清贫的人，她喜欢奢华的享受，追求舒适肆意的生活，汲汲于名利之中，渴望自由和人生价值的自我实现——最重要的是——她绝对不能忍受自己的人生乃至生命操控于他人之手！
一切的蛰伏和忍耐都是为了光明的未来。如果有人直接告诉沈玦我要掐断你的未来，你必须老老实实的听从父母、祖父或是其他什么人为你安排好的那贫贱、平庸到难以忍受的人生，那她还继续忍耐什么？她所作出的努力都是为了什么？
如果她没有前世的经历，或许她能坦然接受自己和大姐、四姐一样嫁给个农民或是地主，整日里除了耗费心神纠结于鸡毛蒜皮的琐事外，还要努力讨好公婆、讨好丈夫，努力生儿子，不然前面所作出的一切都将付之东流——她的人生将不是为自己而活的，她终生为之劳累奋斗的终极目的就是不被男人抛弃！
不会有人理解她的执念，父母不会，祖父也不会。
然而她有着不一样的灵魂，她不想过这样的平淡生活，她的灵魂抵触着这样的选择。
在他们眼中轻松平坦而又可以幸福一生的未来不是她想要的。
将自己放到很低很低的位子，全身心的仰赖着某个面目模糊的男人的施舍，无所谓是谁，可以是甲，也可以是乙丙丁，然后自欺欺人的过完旁人眼中幸福美满的一生。
这样的一世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愁吃穿，不惧饥寒。
然而人生是多么美丽迷人，绚烂多姿。她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生命一定不是只有“为了不被男人抛弃”这一件单一的事情值得拼死去做！
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该玩就玩，春光明媚、大好河山，何必半死不活的纠结于一个男人？
她是沈玦不是沈七娘。
唉，沈玦微微叹口气。想得再多，怎么看还是前途惨淡啊！
她没有为了反抗封建吃人礼教而去死的大无畏的决心。再说，哪怕她死了，封建礼教该怎样还是怎样！
死过一次的人一般出现两种极端情况：一种是从此看穿生死，视其如无物，风淡云轻；还有一种是特别怕死，惜命之极。
沈玦属于后者。
前世她就是个怕死的，今生更是最看重这条来之不易的小命。
沈玦纠结了半天还是没出路，反而睡不着觉了，好生郁闷。
黑漆漆的环境里，沈玦伸出一根白嫩嫩的小手指用力戳了戳沈六娘。
凑近她的耳朵拖着长长的调子喊道“六姐~”
沈六娘翻了个身，含含糊糊的问道“干嘛？”
“我睡不着。”
沈六娘彻底醒了，愤怒道“那你喊我干嘛？！”
“我睡不着……也不想看到你睡着了……”
沈六娘先是沉默，如火山爆发前的积蓄，随即一通七十二路空明拳照着沈玦打了下来——真是欠扁！
沈玦虽然被打，但也打回去了，平局收手，心里舒服许多，高高兴兴的睡了个好觉。
临睡前突然想到两句歌词。
寻好梦，梦难成，有谁知我此时情？
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有谁知我此时情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