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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收入问题 …… ...

  •   沈五郎在十五岁前,总以为做了官后自然就有了钱,至于这钱从哪来,他是没有概念的。这也符合绝大部分农民子弟的朴素思想,都当了官嘛,必然是威风八面的,必然是高人一等的,而且必然是家里金山银山的。别说是这个信息闭塞的落后时代,就是二十一世纪,这样的观点在广大城乡结合部也深入人心有不小的市场呢。

      直到进了京,见了一些人,看到了一些花花世界,也看到了一些颠覆他印象的事,再加上拜入大儒门下后身边的同窗同学档次立刻三级跳了,算是见了点世面,耳濡目染下,他总算对这个阶层有了点更多的了解。

      比如官也是分很多种的,京官、外官,世家、寒门,肥缺、清水衙门……沈五郎的同窗里有位翰林公子,论起来是一等一的清贵,但这位同窗父亲出身寒门,家无余财,能供他读书考试已是不容易,根据同窗间讲的闲话,这位李翰林当年不但考上进士,名次还位居二甲前列,最后分配时进了翰林院这第一等的去处,不知羡煞多少同年。结果没两年就悔死了。

      李翰林中进士时已经三十好几了,关键是他老婆早就娶了,儿子都十岁出头了,登科后旁人见他早有家室,有儿有女,也就不打他的主意了。于是李翰林还没从进士及第的狂喜中醒来,就发现身边一个个名次不如他的同窗好友已经以火箭般的速度双喜临门——新科进士被人榜下捉婿是京城百年传统了,李翰林只能傻眼看着同年们大登科后小登科——连一个四十好几的鳏夫进士都有十几人抢着要把自家女儿许之为妻!

      悔青肠子的李翰林只能自我安慰、自我调节,幸好这一点微酸很快被翰林的任命冲散了。

      翰林有“储相”之称,为国家养才之所,听起来很高大上,而且多数阁臣也的确都有翰林履历。但对于被分到这里的进士们,不好意思,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曲折在哪里呢?
      沈五郎的同窗里,翰林子弟不一定都穷,但最穷的那几个一定是翰林子弟。

      对了,不穷的那些翰林子弟,部分是出身世家大族,部分是富商子弟,人家家里本来就是豪富。

      李翰林刚踏入仕途时意气风发,心里带了那么点优越感的看着他那些任命书一下,就只能苦哈哈雇了头毛驴去当县令的同年们——如今十年过去,他都羡慕死了好吗!

      十几年时间,李翰林进去时是什么官职,现在还是什么官职……半级没升。当然,他的同年里也有很多在七品上打转,眼看就要转到天荒地老的,不过被生活重压磋磨的头发掉了半边天的李翰林是关注不到这些失败者的。他看到的是那些在六部观政的同年们不少已经升任员外郎、郎中,或者外放出去,主政一方;还有那些从县令位子上战战兢兢熬到同知、知府的,不管怎么说,也算是有所进益,尤其是腰间荷包有所进益。

      做了十几年京官,李翰林无人提携,自身又无出彩之处,在仕途上眼看就可以绝望了。钱又半分没有,清水衙门别说灰.色收入,就连提到铜板银子都要被几个清高的同僚讥讽,俸禄每月交掉租住的房屋钱后就只能勉强糊口,还得靠家里的老婆和女儿们做针线活贴补——仅从凄惨程度上看倒是与后世的帝都公务员略有几分相通之处。

      可见虽则世易时移,但苦逼的人总能找到先例。

      沈五郎就是在见过这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子弟们是如何紧巴巴的过日子的,才奇怪为何自家短短数年,就能银钱丰腴,从差点沦为赤贫飞跃到家财万贯这种级别了。

      沈玦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他想知道的话可以跟着她一起出趟门。

      ……

      丰县离邯郸很近,但不属于赵国的京县。

      沈玦带着几十个膀大腰圆的护卫赶到丰县时已经过了饭点,沈五郎饿的头昏眼花,他天不亮就出门,中间只就着茶水啃过几口干粮,这点存货早就消耗光了。而且这一路行来的路况可不都是刚出邯郸时那种宽阔平整的官道,沈五郎被大大小小的泥坑颠地胃里酸水上涌,沈玦胃里也难受,不过她有经验,随身携带制成丸状的丹药,自己吞了一粒,给沈五郎也吞了一粒。

      整个县城都很小,第一眼望过去只觉灰蒙蒙的,房屋矮小,街道狭窄,虽然离邯郸不过一日车程,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数十人来到丰县最大的也是唯一一家客栈,沈五郎就见妹妹轻车熟路地让小二给自己切半只烧鸭,炒两个蔬菜,上一盆蛋花汤,再来盆米饭。

      而那些护卫们吃的也差不多,只不过少了烧鸭,但每人多切了三两猪肉,外加一筐馒头。

      对于平民出身的护卫而言,能白面馒头管饱已经是待遇不错了,何况还有肉,这是外出办重要差事才有的额外福利,个个眉开眼笑,吃肉喝汤吸里呼噜,没多久就把杯盘都风卷狼藉了一遍。

      斯斯文文刚喝了两口汤的沈五郎目瞪口呆。

      “五哥,快点吃。”沈玦含糊道“吃完了我们还有活干。”

      沈五郎望望外面在下山的太阳,实在不明白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还是晚上能有啥活干。

      一行人包下了整个客栈,而这里的掌柜和小二似乎也早有默契,不止是他们的伙食招待,包裹行李,车马草料,热水毛巾,井井有条,沈五郎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便愈发闷头嚼饭了。

      他刚放下筷子,就听有个护卫从外头跑进来,对沈玦小声说“穆大爷来了。”

      沈五郎略一吃惊,因为他并未瞧见门口有人,这家客栈门店不大,他坐的里桌能将店外的街景尽收眼底,沈五郎心里揣测这人从哪冒出的,他一路跟着妹妹行走,并未见她有何吩咐。

      沈玦进食的速度还快过沈五郎,她颌首“我估摸穆大富也差不离该到了,让他进来吧。”

      不知何时起,客栈内的掌柜和小二都不见了,方才吃饭的几十个护卫也都潮水般消失,只留下两个身形魁梧的壮汉,腰间别着厚实的大刀。

      没多久,沈五郎就见到一个肤色微微偏黑,身材中等,四十上下的中年人进来,身后还有一个瞧着十七八的年轻人。

      “穆大见过县主。”中年人微露几分激动的快走几步,上前深深行了一礼。

      “行了,到我跟前还来这套虚礼!”沈玦笑骂。

      中年人穆大又激动地讲了几句话,然后才拉过身后那个年轻后生,让他跪下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响头,才恭敬道“县主,这个不成器的小子是小人的二儿子,带他跑这一趟,一是想让他见见世面,省得窝在后院里养出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性,二是让他给县主磕个头,好叫这小子知道自己如今的好日子都是哪来的,我穆大的子孙可不能有忘本的,三是……”

      沈五郎在边上猜着这对父子的身份,一眼瞅见那个年轻人偷偷抬眼,似乎想觑视沈玦的表情,却和边上盯着他们的沈五郎望了个对眼,吓得连忙又垂下眼皮。

      穆大道“三是厚颜求县主能赏这小子一碗饭吃。”说完,便噤声垂手立在那听候回复。

      沈五郎心想,原来是给儿子求个饭碗的,不过看他们身上穿的细棉布衣裳做工精湛,不像是用度拮据的人家啊。

      这时,他听到妹妹和气地问“这是你二儿子,今年几岁了,可有进学?”

      穆大尴尬“让您见笑,这臭小子大名穆尚,差两个月便满十七岁,却是半点营生也不会。倒是有送他去私塾念书,不过这小子天生不是读书的料,骂也骂了,小人也曾下过狠心将他捆起来打个半死,但养好后爬起来还是照旧……唉,我也只是个大老粗,对读书这事是毫无办法。”

      他扭头,冲那年轻后生喝道“你自己与县主说,究竟在学堂里学的如何!往日我问你总没有半句实话,今天在县主面前若还敢有半个字的虚言,我便索性将你这不成器的逆子打死了事!”

      年轻后生穆尚白净的面皮涨红,吭哧了半响,沈五郎心想,这对父子长得真不太像,一个黑,一个白,一个嗓门像洪钟,一个秀气的像姑娘。

      沈玦安抚道“别怕,慢慢说,你爹在吓唬你呢。”

      这话是不错,但沈玦却忽视了自己只有十四岁,虽然阿爹对她毕恭毕敬的,还是让年轻人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穆尚垂头丧气道“只是读了那几本启蒙书……把字认全……”

      沈玦忽然道“我记得你还有个大儿子,上次走之前仿佛是说儿媳妇有身孕了?”

      穆大不知沈玦突然提到自家长子的用意,道“是,小人到家时已生下来了,托您的福,是个六斤八两的大胖小子。”讲到自己的长孙,穆大脸上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

      “这是喜事。”沈玦若有所思道“我手头上正好有个别人送的玉如意,听说是找大师开过光的,在佛前供奉了九九八十一日,用来安神镇魂是最好的。我想三岁前的小孩子最容易被惊魂,特意替你留了下来,另外你今年起分红再加三成,权当我给你家长孙的贺礼吧。”

      穆大大惊失色“这怎么使得,他小孩子家家的,县主这……”

      沈玦不容置疑道“就这么定了!你也别和我客气,这几年你也不容易,两国互市,你论得上头号功臣,便是王爷也在信里向我夸过你几回。”

      穆大满脸感激,再次深深一礼,嗓音里带着几分嘶哑道“穆大原本只是一个小小布商,当初周转不灵,差点连老宅也只能赔给人家,若非县主给了我这个机会,又怎会有小人今日?县主对小人恩同再造,这互市之功全赖县主从中调度,申明条规,严谨法纪,小人能带着商队在燕国贩赵国之货,在赵国卖燕国之物,全是县主的提携,岂敢言功?”

      穆大这番话讲的真心实意,都知道两国互市利润惊人,可这贸易的资格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如果不是沈玦,这样的馅饼根本轮不到穆大这种毫无背景的小布商。

      沈玦摆摆手“这一年中走上万里路,无论严寒酷暑,风雨暴雪的人可是你。何况我的确有总制市贸的权利,但不能离开赵国,做这些事总不肯能靠我自己就成。你是知道的,我用人一向讲究赏罚分明,给你的便是你应得的,不必推辞。”

      穆大恭敬应诺,心里更是下定主意要好好报答这番知遇之恩。

      沈玦又看向穆大的次子,沉吟道“年轻人的确不能就这样荒废度日,这样,我这有两个选择,让他自己选吧。一是继续读书,可以和我这位兄长一起,我会请学问扎实的夫子来教导。二嘛,在我手下的书吏身边先当个办事的杂员。”

      沈五郎一愣,这两个选择也差太多了吧?那个穆尚倒是沉默片刻后,猛地抬起头,鼓足勇气道“县主,小人愿意在您府里当杂员!”

      “啊?”沈五郎不禁惊讶出声。

      穆尚看了沈五郎一眼,咬牙道“小人实在不是读书的料,见到那些之乎者也就头疼,再念五十年也念不出名堂!小人愿意像阿爹一样给您做事!”

      沈玦点头道“既是你自己决定的,那么等回去后就开始先跟着人学起吧。不过我有一言讲在前头,在我手下,你就不能当你的穆家二少爷了,犯了错我会罚,干得好我也会赏,如果干了三年还不行,我也只能愧对你爹,将你送回去了。”

      虽然说是随便管,但她也不能太随便,如果三年后送回去,就算穆大心里没疙瘩,也总不大好。

      穆大连忙道“县主您尽管管教,若他犯了什么错处,只管狠狠打!”

      沈玦笑“穆大,教孩子可不能一味靠打。”

      穆大不解“是是,小人没啥文化,只知道棍棒底下出孝子,反正县主您尽管放手管教便是。”

      沈玦也无意去干涉别人家的教育问题,她看着穆尚,穆尚犹豫了下,道“我都听我爹的。”

      沈玦皱眉“不是听你爹的,你自己怎么想的?如果给我干活的话就要离开你爹了,从现在起就要你自己决定一切。”

      穆尚咬牙道“是,我愿意跟着您,如果干不成事,三年后我自己回家。”

      这件小事便解决了。沈玦和穆大都很满意,这是个古代人情社会,两人的关系即可说是商人依附于权贵,也可以说是东家与掌柜,掌柜固然是为东家干活的,但东家也不能寒了人心。

      接下来便是穆大向沈玦汇报这一趟的收益,卖出了多少,损耗了多少,走了哪些人情,给各处的分红是否到位,谁今年要添厚几分,谁只需走份礼即可……

      自然这样的对话是沈五郎与穆尚都不能听到的。

      走出客栈,天色暗,街道依旧灰蒙蒙的,这个点街上的行人已经十分稀少,马车停在街的另一头,也并没多远。马被牵去后院喂料,车身孤零零的留在那,漆黑的大木板,颜色深沉。瞧见这辆车,沈五郎不由又有点反胃,沈玦说过一个词,叫条件反射,他估摸自己这会便是如此。但他此刻并没有在意这个小问题,而是——

      沈五郎模模糊糊感到,这些年来,家里换上的四进大院,穿上的江南丝绸,呼奴使婢,鲜衣怒马,还有他大兄新纳的美妾,自己随手购入的古籍名砚,或许便来源于这狭窄安静的小县城。

      来源于那间烧鸭肉微微发柴的客栈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收入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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