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矛盾，欢宴，扑朔 （上） 不用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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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使进驻邯郸第五日的清晨，几辆马车悄无声息的进入了使馆，门口的护卫很是机灵，车队一进去就立刻关上黑漆漆的大门，动作格外麻利迅速，但街角巷尾的几个快盯出红眼病的黑影见此情景仍然精神一震，悄悄隐退欢喜的各去回报自家主子。
天见可怜，这年头探子也不好当。他们守在这儿好几日了，成日里眼珠子都不错一下的盯着，奈何这群燕使跟进了死宅似的，半点声息也无，他们挖空心思想汇报些劲爆消息却苦于没有创作的题材。每次按一日三餐的回报“燕使无异动”，上头的人都用怀疑的眼神瞅着他们，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神色越来越严厉，只差没明说他们玩忽职守没用心当差了。
沉静了多日的燕使终于有了异动，虽然暂时看不出什么，但总算有点苗头了。就在一批赵国权贵暗暗思量那几辆不起眼的马车是什么人、燕使暗地里有什么阴谋时，燕使馆大门突然敞开，广派请帖，遍邀邯郸数得上名号的权贵人家于明日赴宴欢饮，这个举动配合前几日众人对燕使的好奇很快引发了新一轮热议。
沈玦曾经离开又回到使馆的事即使燕人也没有几个知道，知道的都是睿王心腹，绝不会泄露丝毫口风。马车一进使馆直奔她自己的院落，只令人托给睿王四个字“幸不辱命”，至于具体的过程，她相信李丰会很尽责地向睿王解说清楚。这一路急行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沈玦下了车先回屋舒舒服服的泡了个澡，一觉睡到晚上才醒，神清气爽，穿戴整齐后施施然地前去拜见久候的睿王。
进到议事的屋里，几个火盆烧得屋内暖烘烘的，上等的银丝炭没有一丝烟火气，沈玦任由阿狮替她脱去了厚厚的外氅。视线粗粗一扫，除了她以外的人都齐了，她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说呢，众人看她的眼神和以前不大一样，有些诡异。
沈玦心里暗自得意，知道她的厉害了吧？
她想得太美好了，事实是还没等到夸奖先劈头迎来一顿痛批。
刚被告之部分真相的桓庆目光不善地看着沈玦，连日来憋了许久的他一开口就火力十足“阁下行的很嘛，向殿下进谗言，弄些歪门邪道，将国家大事视作儿戏豪赌，本官倒要看你到时如何收场！此举一旦惹怒赵国，你自己引火烧身也是死有余辜，可恨燕国却要为你的莽撞而陪葬！”
他边说边拿痛心疾首地眼神去看睿王，沈玦一头雾水，不过并不妨碍她立刻反驳“桓大人何出此言？在下行事皆一心为燕国安危所思，自祸事起，殚精竭虑、奔劳数日不敢言辛苦二字。身为燕人，为国效力乃分内所当，却也容不得大人对在下肆意诋毁！”
桓庆大怒“难道只有你一人是为国奔劳效力，我等正儿八经的朝廷命官反而不是了？荒唐！可笑！仗着点小聪明就不知天高地厚，这般剑走偏锋若有差错就是泼天大祸，后果是由你个小儿担负全责吗？”
沈玦本不是好耐心的人，桓庆的逼问虽然出发点算是好的但不幸戳中了她的脾气，立刻沉声反唇相讥“桓大人之言着实可笑。沈玦一不曾拿过分厘燕国俸禄，二不曾沐浴丁点圣上厚恩，大人这般食君之禄、世蒙皇恩的人不需要‘忠君之事’，如我这般感殿下忠义而追随的升斗小民反而要为国家危亡负责，难怪燕国会落到如此境地，朝上竟有这许多推卸责任、尸位素餐的国之囊虫在！”
一席话说得桓庆老脸涨红，一旁伺候的阿狮向他投去怜悯地一眼，无知真可怜啊。
“你……竟敢……当本官之面进谗言！”声音气得都有些颤抖了，从来没有人如此刻薄的骂过他，桓庆不知道，哪怕男人也有很多“第一次”。
“上有天、下有地，我事无不可对人言，有什么不敢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的！你说我鲁莽行事，陷国于危难，那么大人以为，我们按部就班的去向赵皇求和有几分成功可能？”沈玦满面正气道。
某人哼哼唧唧装死。
沈玦又问“一旦战事起，燕国可以抵御吗？”
桓庆哑口无言，脸色难看，沈玦冷笑逼问“依大人的说法，那么燕国祸事的责任是不是该由大人与朝上诸君共担呢？大人身为副使却毫无作为，致使议和无果，是否该以首恶论罪？”
桓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我是朝臣，行事如何哪里轮得到你来评说？你一个白身，却胆敢参杂军国大事，陷圣上与家国与水火之中，罪不可赦，以后自有国法来惩治！”
这是说不过耍无赖以官阶压人了，不过这么做得看其他人同不同意。
睿王正是喜出望外的时候，在他看来齐国被说动同意就等于把水搅浑了，燕国已经处于极度危险的地步，水浑了还有浑水摸鱼的可能，要是水面清澈见底那才是毫无希望。
“大人慎言！”睿王拉下脸道“方已与大人解释过了，沈玦言行皆出自本王之意，桓大人是在问罪本王吗？！还是大人以为本王幸为燕国亲王，邵氏子孙，蒙祖宗荫庇，受万民供奉，身负圣上父老所托，远到赵国是专为做出对燕国不利之事？”
这是很重的责问了，睿王与桓庆不但有上官下属之分，还有君臣之别，桓庆当然不敢接下话茬，先是愕然，随后忙不迭的请罪“殿下言重，臣万不敢有此诛心之意。”
陆藉在一旁不动声色，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沈玦用一种感动万分的目光朝睿王发射强力信号，心下实则古井无波；总是在某个角落里默不作声，毫不引人注意的内侍陈重暗叹口气：区区几日，殿下对沈姑娘的态度又提高一个层次。
他还清楚的记得数日前桓大人为难沈玦时，睿王只是从中调和，而今天却不惜斥责桓庆也要维护沈玦，这就是倚仗宠幸欣赏和实实在在靠自身打拼出来的功劳带来的地位差别。前者不值得为你得罪其他人，后者却可以根据你展现的价值不得不做出取舍。
沈玦浅笑，若是睿王依旧不发一言的话她就要考虑是不是换个投资对象了。桓庆看在眼里感受到的是另一幅光景，沈玦就是活脱脱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胸腔不禁热辣辣的，火冒三丈。他不敢动真格与睿王死磕到底，刚刚那次质问算是他那点未泯的良心憋了好几天后的爆发，结果又一次惨遭大败，连睿王都偏帮她，积蓄的勇气也没了。
“本官静待几位的‘奇策’，只盼真能解燕国之危才好。”桓庆皮笑肉不笑的说了两句，自认为不能“同流合污”，要维持着自己的“风骨”，一甩袖子满脸清高道“臣突感身体不适，恐无福聆听诸位高见了，先走一步。”
走了也好，沈玦撇撇嘴，几人很快开始商议正事。
“请帖已经全部发出去了，除了世家和当朝权贵外，凡是从三品以上的也都送去请帖，只是不知明日会来几人。”陆藉秀气的眉头微蹙，声音里有淡淡的忧虑。
“不会太少的，那些人好奇已久，巴不得弄清楚本王的真实意图，怎么会错过这个好机会呢？”睿王转向沈玦笑道“还多亏你的计策，让我们到邯郸后一定要按兵不动，果然这些日子已经把他们的胃口吊的高高的，听底下人回报，有几家当场就应诺了明日必来呢。”
沈玦喝口茶，味道不错，叫什么名忘了，好像是赵国的特产，回去前一定要买几包带走，阿爷似乎很喜欢喝茶。“这些不过是做戏而已，不管是前面的闭门不出还是明天起的大宴宾客，说白了都是噱头，少几家也无妨！不过哪怕只是噱头，场面能大点也好。”
古代版广告，但是原理是相通的。
“怎么场面大些？”问的人也是睿王心腹全千穑，沈玦一直觉得这人名字取得太好了，“权钱色”都齐了，难道睿王留他在身边也有图吉利的意思？
沈玦干脆利落的回答“已经吊足胃口，殿下可命人宣扬出去宴会是睿王有心结交赵国的名门世家，且宴会后将会向赵国国学府资助一笔钱财。听闻四大家之一的薛大家就是赵国人，现居于邯郸，殿下可以厚礼相邀，请其出席明日的宴会。唔，还可以派人偷偷传些流言出去，就说殿下有意在宴会时公布来赵的目的。”
这番话的意思其实翻译下就是最基本的现代广告策略：前期弄得神秘些，格调定位的高端些，把恶俗的商业广告伪装成高雅的公益广告，再请一位世界级的大牌明星加盟吸引眼球，成了。
睿王惊诧“本王的目的不是不能提前泄露吗？”这可是你千叮咛万嘱咐的！
沈玦暗道：这孩子，你太天真了！轻咳一声，小声道“既然是流言，就是把他们骗来后做不得数的。”流言又不需要负责，先骗到手再说。
陆藉嘴巴张的大大的“那位薛大家要是不愿意呢？听说她原是名门闺秀，才貌双绝，沦落青楼后也不改高洁秉性，素来视金钱如粪土，亦不肯屈从权贵。”薛大家这种身世坎坷有出淤泥而不染的貌美女人最容易令人心起怜惜了，何况他们是燕国的权贵，名头在赵国不大好用。
沈玦暗道：这位更天真！都沦落青楼了你还真以为还能维持高洁秉性啊？就算有，也不是这位。
她扑闪着纯洁的大眼睛，纤细浓密的睫毛飞舞，带着笑意轻言细语道“不管如何，所谓的大家归根结底还是青楼妓女罢了，只是比较高级的一种。”
话音一落，就看见陆藉朝她怒目而视，沈玦不疾不徐道“视金钱如粪土说明此人好名胜过好利，起码对外人展现的是这一面；不肯屈从权贵，那为何赵国太子府的宴会经常有她的身影出没，为何她往来结交的除了文人雅士，也没有漏掉几位当朝权贵呢？”
陆藉讥讽道“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自己心思龌龊看别人也以为都同你一般！”
沈玦懒得和这个脑残粉丝争论什么，嗤笑道“好好，你胸襟坦荡、风光霁月、正人君子，我心思龌龊、阴险恶毒、小人之心。不过重点不在这，管那位薛大家的高洁雅致是真是假，重要的是一定要把她请过来，陆大人这般激动，定是已经知道办法了？”
陆藉一窒，恶狠狠道“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薛大家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为什么要拒绝？你这样看待她的人品，用些鬼蜮伎俩以求达成目的反而会坏事。”
他平复了下心潮涌动，白净秀气的脸上浮起两团火云般的潮红朗声道“你是真心实意认为我‘胸襟坦荡、风光霁月’也好，讽刺我也好，我都要说，似薛大家这般与你无冤无仇之人你都会没有凭据的就随意揣测诋毁，忒是恶毒！殿下人品贵重，要行的是堂堂正正之事，我决不能坐视殿下身边有你这种一天到晚心思不正的人引诱！”
沈玦冷冷看着陆藉，对他的大声质问恍若未闻，缓缓的站起身直视他的目光，咄咄逼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陆大人莫不是年纪轻轻的就记性不好，忘了薛大家的一大令人津津乐道之事就是赵国才子江屿非曾经怀揣一首上佳诗作冒雨登门请薛大家出席其父的寿宴被拒，苦等一夜后黯然离开？听闻其父的心愿就是能一睹薛大家风采。江屿非乃孝子，一心为满足其父重病执念却苦求不得，江父最后带着遗憾在寿宴前一日与世长辞。难道是第二日欣然答应赵太子临时邀约的薛大家无暇出席，亦或是后来才名渐显的江屿非当时没有口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吗？”
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至于君说我的计策是鬼蜮伎俩，在下倒是想为殿下出堂堂正正之策，敢问一句，堂堂正正的两军对阵，燕国难不成可以凭借这光明磊落的君子行为感动上苍，天降神威然后大杀四方、以一国之力匹敌三方吗？”
陆藉的脸色红白交替，沈玦轻蔑道“政治本来就是阴暗的，无所不用其极，君连这点程度都接受不了，不如回家学令叔父作高人隐士吧，兴许还能博得个贤名呢！”
陆藉羞愤之极，阿狮把怜悯的目光转移到他身上。
“在下言尽于此，顺便提一句”沈玦慢条斯理的整了整衣袖“刚刚说你‘胸襟坦荡、风光霁月、正人君子’的话，——不用怀疑，就是在讽刺你。”
陆藉目光喷火，咬牙不出声；睿王满脸黑线，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陈重对沈玦的敬佩之情陡然提升许多，太狠了；阿狮默念一百八十遍“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沈玦微笑言罢，向睿王拱了拱手，不等他开口便先道“沈玦与陆大人之争殿下不必忧心挂怀，相反应该欣慰才是，此乃理念之争，正是因为我等都一心为殿下念才会起争端。在下自幼体弱多病，连日奔波很是吃不消，请殿下容沈玦先告退休整少顷，待得恢复一二后再为殿下跟前效力。”
睿王听她这番话心里那点细微的不愉都消散干净，反而有些惭愧，又念及此刻她身体不好又因争执心情不佳，权衡片刻还是叮嘱她好好休息，不要累了身体。
陆藉不信邪下当日就自告奋勇去请薛大家，果然被婉言谢绝。消息传来时，沈玦正在自己屋内吃阿狮精心切丁装盘的水果，闻言顿时水果也顾不上吃，趴在锦缎被褥上乐不可支，一吐胸中郁气。
睿王请人相问沈玦，沈玦笑答“薛大家既然不求财只求名，殿下就说明日的宴会会遍邀赵国上流权贵，届时将奉薛大家为上宾，陆大人身为燕国士族子弟中的翘楚会亲自为其抚琴伴奏。殿下大可派个相貌清正、能说会道的，言辞中再无意间流露少许陆大人在燕国士族‘极高的声名’，还有这场宴会的神秘性和重要性，薛大家必然会‘推辞’不过殿下的盛情，欣然应允的。”
等人得了满意回复告辞后，阿松才欢快地进屋，沈玦皱着眉看她圆润了不止一圈的身材，扶额叹息，原来体型也可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不知多少油水又进了这吃货的肚子里。
“姑娘，你这些都不吃了吗？”
沈玦看着阿松亮晶晶的眸子，滚圆的眼睛里欢喜的神采毫不掩饰的表现出来，忽然突发奇想道“我问你个问题，你若认真回答，唔，今后我的糕点果子都分你一半！”
阿松眼神更亮，像小鸡啄米般用力点头，沈玦忍着笑意问“阿松，你是谁的粉啊？”
阿松的圆眼里露出迷茫，沈玦赶忙解释道“就是，你崇拜、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长得漂亮的都喜欢。”
沈玦黑线“具体点。”
“具体啊……姑娘这样的！”
“不许拍马屁！”沈玦做凶恶状“不然我以后吃的再不分你了，都给阿狮！”
阿松委委屈屈的点点头，仔细思考道“大概是……漂亮的、聪明的、讨人喜欢的……身形像阿狮那般好看的，呃，还有不大爱吃东西的。”
沈玦认真的点头道“明白了，原来你喜欢自己达不到的特质。”
阿松呆呆思索许久终于品过来姑娘的意思，默默立在一旁用极幽怨的小眼神瞅她，肉乎乎的爪子下意识的去拿自己的战利品，晃神下却拿了个空。
瞧着沈玦浑若无事人般一本正经地继续吃水果，阿松咬着下唇嗫嚅道“姑娘不是说……说要给我么……”她内心焦急，眼见青瓷碗里都快只剩个底了。
沈玦瞥了眼眼巴巴的阿松，义正言辞道“你看看人家阿狮，再瞧瞧你，你快抵得上两个阿狮了！我是为你好，宁愿自己吃撑些也要让你瘦下来，以后饭后点心全部取消。”
阿松：…… T T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矛盾，欢宴，扑朔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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