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错刀》郑良霄

30、第29章 变数

　　小文没想到的是，一旦回到太平楼，事情的发展就不像她想的那么简单了。

　　崔璟在等着王亶。

　　小文看崔璟派来传话的人，神神秘秘，便也识趣，自己远远躲开了。

　　既而想到，说来她还是李克定的仆役，便也过去看看李克定此时如何。才走一院门口，便听到李克定在唉身叹气，看到他一个人坐在窗边的位置，假装晒着太阳。其实耳朵竖着，是在等着叮当。

　　小文好笑，此人难得也有心虚的时候。说到底，他是畏惧权势，在王亶这样的人物面前只有摇尾乞怜的份。

　　小文还未进门，便故意弄出些响动。一路雀跃着进到房间里，随手给李克定沏了一杯茶，换了手炉中的水。又一蹦一跳的向外去。

　　“叮当你又要去哪里？”李克定阴了脸问。

　　小文不理他，径直向外走。

　　“叮当，你以为我不会把那事告诉王大人吗？”

　　小文站住了，回了身，眼睛眯了起来，冷冷地看着李克定。

　　李克定得意的笑了，他以手轻扣着窗台，“叮当叮当。”他嘴里模拟着风铃的声音，停了一下，又来一遍，“叮当叮当。”

　　毕竟已经十月的天气，日影西斜，风便冷得刺骨。李克定口中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让小文越发感觉到天气的寒凉。她站了一会，不见李克定再说别的，只是一连声的叮当个不停。便转了身。

　　李克定似乎觉察到小文又想离开，他咦了一声。

　　小文知道这连续的叮当声中，有些别的含义，但她既然不知道，也就不能于多呆下去，免得被李克定“看”出破绽。她用力踏着地面向外走。

　　“我会告诉王大人，王珂罗死的那日，有马车来接你的事。”李克定突然说。

　　小文没有停步。

　　看看太阳又低了几尺，小文飞快的回了自己的住处，去拿了一件羔毛吊石青面的大袖袄子。又赶到王亶那里去等王亶。

　　不一时，王亶果然从崔璟那里回来了。小文看看他的脸色，不出所料，果然又有了变化。

　　小文早料到崔璟这人是个爱生事的。有他在，王亶这人也难免会情绪不稳。果然，王亶那今天刚见了些喜色的脸，此时又变得阴沉。，见了小文，目光有些呆滞，上上下下看了许久。

　　“想问什么就问吧。”小文泰然自若，大喇喇坐在椅子上没动。

　　王亶的目光幽深如谷，似乎在作着某种权衡。小文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又一次觉得王亶这人，血液里藏着凌厉的狼性。性格却又不停变换，是个不容易拿捏的人。

　　“你可记得温敦？”王亶问。

　　“温敦？”小文一听到这名字便笑了，“他还没死？”

　　“今日崔使见到他了。”

　　“哦！”

　　“你不想解释什么吗？”

　　“噗，”小文索性笑出了声，她的目光中，也突然多了点尖锐如刀般的内容，与她那明丽动人的美貌一点也不相衬。“这事不也罢，即然说起……你们下次再派细作来，最好别让我遇到，遇到了我还是要抓。”她说得斩钉截铁。

　　有那么一瞬间，王亶似乎有些恍惚，他看小文的目光中多了点新鲜感。“帝师之女，”他点着头，“难怪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便觉得你有些不同寻常。”

　　小文冷哼一声，表示她对这话题的不屑，她站了起来，“还要去牡丹棚看琴娘吗？”

　　“啊！”王亶醒过神来，“当然去。”他追上小文的步伐。

　　小文跨出房门，款款而行，一派从容之气。

　　“你的父亲真是帝师？”王亶终究沉不住气，走到街上，看看四下无人，便凑到小文身边向小文发问。好像这问题多么重要似的。

　　小文没有作声。

　　“这让我想起我的老师了，”王亶说，“我自从跟随他学习，便懂得了许多道理，我的老师也是大儒。”王亶说起自己的老师来，口中便有了十分崇敬的意味，“我的老师也教我儒学，他说孟子有云：‘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我第一次看到你，便奇怪一个役女的眼神为什么会如此清亮耀人。心中忍不想与你亲近。现在知道了，你正是我老师说的‘眸子瞭焉’那种人。你一定读过很多书。”

　　小文不理他，只管一味的向前。

　　出了太平楼，便看到许多聚向瓦子的人。一天中瓦子最热闹的时候到了。如今小文对这一切都十分的熟悉，对那些挨挨挤挤的人群、新搭起来的摊棚，全都可以做到熟视无睹。可怜的是王亶，他是头一回陷入如此热闹繁华的人流之中。看了什么都觉新鲜，只觉得自己一双眼睛不够用。到了此时也顾不上继续盘问小文什么。

　　牡丹棚，在中瓦，不算是大棚。但好在位子极佳。正好在中瓦最热闹的中心处。

　　小文领着王亶转了几条街，牡丹棚那敞开的栅门便在眼前。

　　小文抬头看了水牌，果然看到今日有琴娘的表演，都放在几处关键的时段。想来，她真的是被当成当红的乐娘坐阵了。小文上前问过，他们因为出来时略有耽搁，所以来得晚了，竟是连腰棚中的票也卖尽了。若想听曲，只能站着。

　　小文有点踌躇，她问王亶：“若是只站着，便无法与琴娘交接，我们要不要贿赂老板。让他特别安排一个坐处？在神台上加个坐如何？”

　　王亶对这种事，全无头绪，口中只说：“随你。”

　　“那你便在此地站着，我去找人。”王亶个子高大，与小文在一起又全凭小文作主。在别人眼中看见，怕是有些怪异。这样的作派，两人走到哪里都让人侧目，小文是不想节外生枝了。

　　“沐姑娘，你们怎么在这里？”

　　正当小文要丢下王亶，一个人去想办法时，却不想，正好被凌景夏与杨无咎两个看到。凌景夏老远就扯开嗓子叫小文。对王亶却一切从略，只当没看到。

　　“凌大人，杨大人。”小文眼睛一亮，“二位这是……”

　　“听曲。”凌景夏只几步就走到了小文面前，说着话，三个人团团的互相施礼，只把个王亶撇在一边。

　　“杨兄向我推荐这里新红的女伎，一位名叫琴娘的姑娘，说是琵琶弹得极好，比得上当年汴梁城中的蔡丽娘。我被他说了几回，弄得我心痒，今日便跟了他出来一起听听。”

　　“这么巧！”小文的眼睛亮了亮，心里却有些将信将疑，这两个家伙哪有这么巧的，定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跟过来一起看看。

　　“难道沐小姐你也是来听曲？”杨无咎笑眯眯的问。

　　“正是！”小文指了指身边的王亶，“与王副使一起来领略临安城如今声誉最隆的琵琶伎艺。”

　　“那，你们订好座了吗？”杨无咎问、

　　“正是没座，还在发愁呢。”

　　“正好，”杨无咎一脸的了然，“我在神楼上订了个好座，二位若不嫌弃，不妨一起坐了。那琴娘我还认识，若有机会，一并介绍大家认识。”杨无咎十分热情。凌景夏则冲小文一个劲儿的眨着眼睛。果然，他们两个是有意而来，看样子是要紧紧跟上小文步伐的意思。

　　小文去看王亶。

　　王亶的脸上有些阴晴不定，他对凌杨二人看了又看，好一会儿才下了决心，“甚好，”他说，“我也早有与二位结交之意，难得有如此机会……”

　　“别！千万别！”凌景夏一贯的直性子，“王大人身份高贵，我们可攀附不起。”然后回了头对着小文，“既然如此，也别耽搁了，我们且上去坐了说话。”排斥王亶的意图，一点也不加掩饰。

　　一行四人，一起上了神楼，有人上来领了座，居高临下，正是观演的好地方。小文暗叫侥幸，若是她自己，可没办法弄到这样的好位置。台上的演出早已开始，但这桌上四位都是意在沛公，没有谁真的注意台上演的是什么。倒是除却王亶，其他三个了聊起天来。扯东扯西，说些近日临安城中那奇闻怪事。

　　“你知道吗？”凌景夏对小文说，“你去见过的那个葛瞎子被人打了。”

　　“什么？！”小文吃了一惊，“才不过两天的事，怎么又挨打了？”王珂罗打过他一次，这回又会是谁呢？难不成这葛瞎子自己，竟是个招打的命？

　　“说是被几个小痞子打的。”凌景夏笑，“昨夜他收摊的时候，被人家堵在他家门前的巷子里揍了一顿，据帮他报官的邻居说，他些人口口声声嫌他嘴坏。”

　　“嘴坏？”小文想起葛瞎子自承，王珂罗说他是骗子。

　　“可葛瞎子自己不承认，”凌景夏也是摇头，“我看他吞吞吐吐，好像有事瞒人，便把他押了，现在也还在大牢中呢。看他什么时候能吐真话。”又说，“这事本不该到我手上，只是你对我说过你们会面的事，我怕与案子有些关联。”

　　“甚好！”小文赞扬凌景夏处置得当，她的眼睛转了几转。

　　王亶一直没有插话，他也插不上话，因为接下来，凌景夏有意无意的就提起了蜀中，提起了陈安世，提起了吴阶那边的打击金人的大捷。整个话题全然都是冲着刺激王亶来的。

　　王亶涵养不错，只是在一旁听着，只是在听到他们说陈安世时，才好奇的看了小文的脸，又古怪的笑了一下。小文没理他。

　　“今天最最新鲜的事，其实是那个温敦。”杨无咎兴高采烈的说，“就是沐姑娘抓的那个金人细作。现在金人那边想把他要回去呢。”

　　“想的美，说要就要啊？沐姑娘亲手抓的，问过沐姑娘同意没有？”凌景夏说。